《梳头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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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头娘子-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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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见她走神,李穆便歪了歪头。
    于是,阿愁觉得,她好像连他这一歪头也曾梦到过……
    “呃,哦,”她眨着眼收回思绪,下意识地答道:“冬哥是我在……”
    只说了这三个字,她忽然就反应了过来,她完全没必要跟他解释得那么详细,便堆着笑又道:“是邻居家的孩子。这附近,只他会叫我‘阿愁姐’。”
    李穆点了点头,倒没盯着追问她那令人起疑的停顿,只把阿愁上下看了一圈,笑道:“你睡懒觉了?”
    于这个时代里,人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睡到日上三竿是件极罪恶的事。阿愁看看窗外那肯定已经过了巳初的日头——如今的她终于学会看日头辨时辰了——小脸上微红了一红,不由就低头挽着腮边散落下来的碎发一阵局促。
    她却是不知道,她这模样,引得李穆手指不禁一阵发痒,很想过来在她脸上拧上一把……
    阿愁正局促间,却是忽然又反应了过来,抬头瞪着李穆道:“小郎怎么来了?”
    李穆道:“你不是跟珑珠说,需要一些东西的吗?我看过你列的清单了,因是我要用的,总不好用到姨母那里的东西,所以。”他顿了顿,“今儿我们一起去买。”
    不等那又瞪圆了一圈小眼的阿愁出声反驳,他又道:“顺便也看看,可有其他什么你需要的东西。”
    于是,阿愁立时就想到了昨天她还在惦念的化妆刷和油橄榄。
    她眨巴了一下眼,想着不管是化妆刷还是橄榄油,最终都可以交给李穆去卖钱,那种利用他人的愧疚感立时便减轻了许多。
    “那个,”她扭捏了一下,“要不,小郎出去转转?给我一刻钟的时间就好……”
    “梳头吗?”李穆看着她脑勺后高高的马尾辫,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笑道:“我又不进去看你,在这里等你就好。”
    “……”阿愁一阵郁闷。
    如今她已经知道了,这位被广陵城上下传闻着好脾气的廿七郎,其实骨子里很有些脾气,甚至有些顺昌逆亡的意思。想着与其跟他在这里无谓争辩,倒不如赶紧去干正事的好,她便撇了撇嘴,果然转身进了那素纸屏风后面。
    她梳着头时,就听李穆在外间跟她扯着闲话道:“你是不是只这两套衣裳?我看你穿来穿去就这两件呢。”
    因莫娘子出工把她的妆盒带走了,阿愁自己还没那专属的妆盒,只一把属于她的梳子罢了,连面镜子都没有。她便对着虚空处撇了一下嘴,道:“衣裳够穿就好。”
    话说完了,她才刚想起来,她那两件春装,还是莫娘子用李穆上次的“回礼”做的。顿时,她心里就是一阵别扭,手上不禁更加快了速度。
    梳好了头,总要刷牙洗脸的,偏李穆很无耻地坐在那里把自己当个主人一样不肯避让。于是阿愁只好夹着那木盆进到里间去洗了脸。等出来时,假模假样去打水,却显然并没打算烧水的狸奴,这才提着那小水吊子进了门。
    “走吧。”李穆站起身,对梳洗完毕的阿愁道。
    阿愁暗暗磨了磨牙,依着府里的规矩,恭恭敬敬地将手敛在丹田处,对李穆行礼道:“小郎请。”
    李穆看看她,微微一笑,故意在走过她身边时,伸手弹拨了一下她那遮至眼上的刘海,惊得阿愁抬头跟他对了个眼,他这才施施然出了门。
    今儿李穆穿着一身牙白色的春装,却是胡装的式样。胸前的翻领上,靠近衣领处,绣着半圈藏青色花纹。那般猛一看去,竟像是一件有着藏青色翻领的POLO衫一般。
    阿愁站在原地眨巴了一下眼,然后伸手抚平被他拨乱的刘海,心里却是一片震惊。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为什么刚才那一幕叫她有种熟悉感了——他坐在那里的姿势,他偏头说话时的样子,甚至是他身上那件给她错觉的衣裳……竟实实像极了年少时那个同样偏爱白色的秦川。
    *·*·*
    这是她第几回觉得李穆像秦川了?!
    坐在马车上,阿愁忍不住偷眼打量着靠着小几的李穆。
    和正襟危坐的她不同,他以一种极散漫的姿态靠着那小几。
    许是狸奴以为她会在车内侍候李穆,所以他并没有跟进车厢,而是坐到了前头的驭座上。
    虽然阿愁受过相关的培训,她却是并不怎么愿意侍候人的,所以她只假装着她不懂那些规矩,就任由李穆那般干坐着。
    而李穆看她一眼后,竟也没打算使唤她,只自己从暗格里提出暖壶和两只茶杯,却是一杯给自己,另一杯,推给了阿愁。然后他便靠在车壁上,屈着一膝,以那种散漫的姿态,慢慢地品着那茶。
    直到他饮完了一盏茶,见阿愁始终正襟危坐不动,他这才点了点小几,道:“喝吧,不烫了。”
    阿愁一惊,不由就抬头看向李穆。自前世时她就极怕烫,连火锅都是要放凉了才吃的,却再不明白,李穆怎么会知道。
    而,直到她抬头看过来,李穆才意识到,他险些漏馅。不过,好处是,如今他身份高高在上,很多事情不需要他做出任何解释。
    “喝吧。”他点了点小几,又道:“等会儿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去西关街。那边有些波斯人开的店,里面很多你能用得着的香料。至于其他东西,下午去东关街上看看,那边的店铺多,该能一次都找全了。顺便你也想想,你还需要些什么。”
    “刷子。”阿愁立时道,“昨儿我正想着,要有一套顺手的刷子就好了。”
    “刷子?”李穆不由一抬眉梢。便是前世的他再怎么博闻强记,也弄不懂女人的那些物件。阿愁这么笼统一说,他一时还真没想到她指的是什么。
    于是阿愁便给他形容了一番她想要的东西。李穆这才明白,原来她指的是化妆刷。
    穿越小说里,往往会把穿越者写成当世的主角、时代的宠儿。只要他们以后世那点皮毛知识略一点拨古人,百姓无不是“纳头就拜”,从此甘受驱使。阿愁可从没有那种“主角情结”,甚至因为成长环境的原因,叫她羞于将自己袒露于人前。便是她明知道后世有许多手法可以在当今被借鉴,她也不会那么冒冒失失全盘抛出去。她只会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别人的接受度。而当她那么跟余小仙和甜姐儿讨论着后世的一些观念时,那二位要么就是怎么说也不能理解,要么就直接笑话她是异想天开……
    阿愁原以为,凭这不知道多少年的“代沟”,她在当世大概是找不到知音了。却不想,今儿跟李穆这般讨论起来,竟是叫她没一点生涩之感。甚至有时候她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不小心冒出一些当世可能还没有的词时,他竟似乎也能听得懂。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由就看着李穆心虚地眨巴了一下眼,道:“那个,刚才那个词……”
    “又是你道听途说,乱用的。可是?”李穆替她解释道,“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这话,立时便叫阿愁想起他们当初在杏雨楼上初会时的场景来。她不由暗暗拍了拍胸脯,心道,幸亏。
    那李穆从浓长的睫毛下看看她,笑道:“放心吧,我早知道你爱乱用词的,不会像府里那些人那样笑话你。不过,你写的那个清单上错别字可真多。赶明儿每天晚上你到我那里去,我教你识字。”
    阿愁悚然一惊,忙摇手道:“不用不用……”
    “就这么说了。”李穆却强硬地一点头。偏这时候马车停了,他便一边起身一边将阿愁也拉起来,笑道:“你让我也过一过当先生的瘾。”
    “……”阿愁心里默默流泪——你还是把我当玩具了,是吧?!
    这一回,李穆没再惊世骇俗地回手去扶阿愁下车,当然,也没肯叫阿愁服侍他下车。
    他带着阿愁进了那家号称有百年的老字号茶楼时,忽然听到旁边有人惊呼了一声:“阿愁?!”
    阿愁站住回头,就只见不远处,一个年青妇人忽地放下手里撩起一半的幂篱,却是转身就重又钻进了才刚下来的马车里,引得那在车旁侍候着她下车的侍女惊愕地问了一声:“娘子?”
    马车里,那妇人压着声音回了句什么,侍女便一脸疑惑地重上了马车。很快,那车便驶走了。
    阿愁回头,见李穆也在看着那辆马车,二人交换了个茫然的眼神,便将这件事抛至了脑后。
    吃完早饭(于阿愁来说是早饭,于李穆来说应该就是早茶了),二人来到西关街上,那阿愁简直像是钻进了米箩里的小老鼠一般,差点没乐疯了。昨儿她还在想着她没那财力买这些材料来做试验,如今就有个冤大头主动提供了,她岂有不利用的?更何况,真出了什么产品,得利的是李穆。
    所谓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研发新产品什么的,可不得费钱!这理由,足够她按下那丝不自在了!
    因在马车上,阿愁曾跟李穆提过她要改良现世那些胭脂水粉的话,也曾说到过她所知道的一些材料,以及那叫她念念不忘的油橄榄。当她这里挑捡着她需要的香料,以及姜黄、胭脂草等等原材料时,李穆忽然踱了过来,伸手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递到她的鼻尖前。
    “什么?”她抬头问道。
    “猜。”李穆笑道。
    阿愁拿起来闻了闻,想了想,咬了一口,那眼里不禁闪过一道喜色,“油橄榄?!”她惊喜道。
    前世她跟秦川去土耳其旅游时,因好奇曾亲口尝过那油橄榄的味道。当时,见她一脸的古怪,秦川曾毫不客气地嘲笑过她。为报复他,她还故意往秦川的嘴里也硬塞了一颗,强词夺理说什么“有难同当”……
    “可惜了,”李穆笑道,“这东西咱大唐没有种植,只他们那边有。”
    “能种吗?”阿愁问。
    “可以试试。”顿了顿,李穆笑着从身后又拿出一个小瓶子来,小声道:“猜猜,这又是什么?”
    阿愁接过去,拔了瓶塞一闻,那小眼顿时又瞪大了一圈:“玫、玫瑰油?!”她还想着,有机会她自己造出来呢,原来这时代里早就有了……
    李穆看着她手里的那一小瓶,道:“这么一小瓶,你猜,多少钱?”他凑到她耳旁报了个数。
    阿愁立时就把她那平常难得一见的双眼皮给瞪了出来,“这得值好几千个我了!”她惊呼道。
    “什么?”李穆一扬眉。
    阿愁一阵尴尬,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舍地放下那一小瓶玫瑰油,嘀咕道:“若我们能自己做就好了。”
    “可以啊,”李穆再次凑到她的耳旁,压低声音小声道:“我有办法弄出来。”说着,还将手指按在唇上,暗示她不要声张。
    于是,阿愁不由猜着,这位廿七郎,不会是要偷这些波斯人制香的秘方吧?!
    她又哪里知道,李穆根本就不屑去偷。作为前世的一员学霸,即便他不是化工专业的,有些东西他也有那自信能够鼓捣得出来。
    “走吧,”李穆将一只手按在阿愁的肩上,推着她道:“你不是担心有些东西带毒吗?我们都带去东关街,找间药局问问那些夫子,看他们怎么说。”
    因马车里那一场毫无阻碍的畅谈,令阿愁于不知不觉中降低了对李穆的心防。加上之前他总故意借着要保密的模样凑到她耳旁小声说话,所以,便是这会儿她明确意识到他的手放在她的肩头,她也没像以前那样竖起浑身的刺,只乖乖被李穆推出了波斯人的店铺。
    见她难得如此乖顺,李穆略意外了一下,唇边悄悄抿出一个小小的笑靥。此时,他脑海里不禁浮出一句话——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第七十九章·眉笔
    第二天, 阿愁等六人回到夫人府里时, 却是才知道, 那甜姐儿的“铁口神断”竟成了真——这一回的月考, 她们六人还真是全都过关了!
    而, 许是因为第一个月她们六人全都过关了, 便叫梁冰冰以为姑姑们这是认可了她们,学习上多少有些懈怠。于是, 第二个月的月考下来, 梁冰冰被无情地淘汰了。
    梁冰冰的淘汰, 顿时给剩下的五人全都敲响了警钟。之后谁都没敢再懈怠, 直至三年后, 居然五人全都坚持了下来……当然, 此乃后话。
    之前把六个小徒弟分成两组,原就是上面几位姑姑玩笑的话。如今只剩下了五个, 且阿愁还搬去“帮”李穆了, 白姑姑又时不时需要下乡去庄子上视察,于是这分组之事便不了了之了,岳菱儿和林巧儿也都搬去了余小仙她们的屋子。
    至于阿愁她们的课程,因各人原就有基础, 再经过三个月的训练后,从六月起, 两位姑姑便不再特意授课,而是每天给她们出一个命题,由五个小徒弟各自施为, 然后再由两位姑姑评点优劣。偶尔夫人来了兴致,也会亲自过来评点一番,却是令阿愁等人受益良多。
    这期间,阿愁等人照例依旧于每日早晨侍候两位姑姑跟前的大侍女们梳妆,顺带着练手。可自七月起,两位姑姑忽然就宣布,以后她们服务的对象将是全府所有三等以上的大丫鬟们。这些大姐姐们相中谁的手艺,就可以直接指着谁来服务。等到月底时,两位姑姑会根据她们被人“点单”的数量排个序,第一的,可以从夫人那里得到一份赏赐;而连续三个月垫底的,则将要面临淘汰——不用说,这促狭的主意,自是那闲极无聊的英太太提出来的。
    这主意,不仅令同样也嫌生活平淡无趣的夫人大感兴趣,更是叫底下那些正值青春年少的大丫鬟们一阵兴奋——谁不愿意自己艳冠群芳呢?
    如今府中上下,几乎人人都知道,那余小仙是余娘子的高徒,岳菱儿是岳行首的女儿,林巧儿和甜姐儿的母亲也是行会里的老人儿了。想着“名师出高徒”,人人都愿意找她们替自己梳头,甚至一开始时,那余小仙每天三个梳头的名额都被人疯抢着。
    和她们这些有“名师”的相比,阿愁的“生意”就惨淡多了。她师傅莫娘子,在行会里几乎是名不见经传,且她为人一向低调,一开始时,竟是除了珑珠等李穆身边的大丫鬟外,就只两个姑姑身边知道她手艺深浅的常点着她的名。不过,就如那句“好酒不怕巷子深”,没个几日,看到她做出来的“作品”后,她的名头便渐渐在府里传开了。
    明明是同样的一个垂鬟髻,阿愁梳成的,总跟别人梳成的略有一些差异。甚至,同样是她梳出来的相同发式,只换了个人,给人的感觉竟就不同了。更奇妙的是,她给同样的人连着两天梳同样的发式,只因妆容配合着服饰略有变化,竟给人的感觉又大大不同了……
    外行之人不知究竟,在这一行当里浸染了半辈子的宜嘉夫人和两位姑姑,自然一下子就注意到,阿愁做出来的妆容,总是极讲究整体的搭配效果。两位姑姑欣慰地夸着阿愁:“你算是入门了。”
    连宜嘉夫人也道:“才小半年就有这样的进步,让我很是期待你们学成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作为府里地位最高之人,宜嘉夫人从来不吝啬于往下抛散她的恩惠,哪怕只是一些口头上的夸赞和鼓励。虽然她的表扬是“阳光普照”式的,依旧给了阿愁满满的信心。
    后世有种说法,说自信是自己给的,可其实自信更是需要别人承认的。不管是阿愁还是秋阳,其实缺的一向都是别人的认可。加上她防卫心重,便是当初秦川其实也一直在认可着她,她总认为那是他的“爱屋及乌”。如今不说别的,只阿愁每天也跟余小仙一样是三单全满,这就足以用事实慢慢培养起她对自己的信心来了。
    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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