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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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在等你-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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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换班还有十分钟,来看病的只有一个被流浪猫挠到的白领,许沁正为她处理,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和哭声,随即是问询声:“手臂伤着了,往哪边看医生啊?”

脚步声靠近。

很快,一对夫妇拖着个十岁多正在嚎哭的小男孩冲进诊断室,嚷:“医生,我家宝宝烫伤了!”

许沁抬眸瞥一眼小孩手臂上并不严重的伤势,收回目光:“去门诊挂号。”

母亲急道:“小孩子疼得不行啦,门诊排队要排到什么时候?外边又没人,你是医生,就通融一下给我家宝宝看看嘛。”

小男孩哇哇大哭着,此刻外头也没别的急诊病人,许沁道:“去外边排队。”

那母亲还不满:“可是……”

许沁抬起头:“这边还有病人。”

那对父母便拉着小孩站在一旁等,齐齐瞪着许沁,仿佛这样能给她压力,叫她迅速打发手头的病人。

许沁:“麻烦你们出去一下,保护这位病人的隐私。顺便先去挂号。”

两人不情不愿拉着小孩退到门口,就是不出诊断室。

许沁没跟他们较真,她开了处方,递给白领:“药房领完药,去注射科打针。还有,以后被狗咬了,去疾病预防中心,不用来综合医院。”

“谢谢医生。”白领拿着处方单离开。

那对父母立刻拉着男孩坐来椅子上:“医生,你看看,小孩被开水烫到,手上都起泡——”

话音未落,两个浑身黑灰的男人冲了进来:“医生!”

一个男人手腕上的衣袖烧焦了,布料和皮肉黏在一起,黑红一片,惨不忍睹。

那对父母和孩子嫌他们身上脏,躲去一旁。

许沁觉得这两人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转身找剪刀镊子时,突然想起在五芳街的火灾中看过这两张脸。

她看一眼桌边烫伤的小孩子,迅速打出一张处方笺给他的父母:“去药房领药,涂三天就好了。”

说完转身对护士,“小南呢,把她叫来,准备手术。”

那父亲见状,不可置信:“医生,我孩子这边你还没看呢!”

许沁回头:“你们照这处方去拿药就行。”说着要走。

男人怒了,猛扯许沁一把。

许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给我儿子看病了吗?!啊?!十秒都没看!你把病情搞清楚没就乱开药?你问了我们是什么情况吗就乱开药?!”

许沁:“想跟医生聊天,去门诊排队。”转头,“小北,带这位去隔壁,准备手术。”

许沁迅速往外走,那男人却揪住许沁的白大褂,把她扯回去:“你今天不给我儿子把病看清楚,我要你好看!”

许沁:“你松开。”

“不松你要怎么着?”男人打开手机,对准许沁的脸,“市里最好的医院,医生就这么个素质,我要拍下来放到网上给人看。”

许沁一扬手,男人的手机摔到地上。

“你他妈的!”男人手掌朝许沁打下去。

护士尖叫:“你干嘛?!”

许沁用力挣扎,可力气不够,躲不开,眼睁睁看着他的巴掌朝自己扇来,她眼底一阵冷光闪过,却毫无作用。

那巴掌却没落下。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高大身影挡在了许沁前边。

 第6章 

宋焰一只手钳住对方手腕,并未用多少力,对方已动弹不得。

宋焰冷嘲:“打女人?这没出息的毛病跟哪儿学的?”

“你给我放手!不然——我——”对方磕磕巴巴。

宋焰反问:“不然?”

对方松了许沁,另一手袭击宋焰;宋焰扼住他手腕,两手一剪,一推,那男人被推开,猛地撞到墙上。

女人指着宋焰,尖叫:“你们医院还打人?”

宋焰不屑搭理,回头见许沁还站在他身后,下巴迅速往门口指了指,不耐烦道:“不出去救人,跟这儿杵着看戏呢?”

许沁立即跑出去,只听身后宋焰嗓音散漫,一口痞话:“老子不这医院的,受伤那我兄弟,谁他妈敢跟这儿闹,耽误他治疗,老子卸他丫狗腿。”

这世道,欺软怕硬,蛮横的就得更蛮横的治。许沁想。

……

受伤的消防员叫童铭,陪他一起的叫小葛。

许沁剪了童铭的衣袖,给他做基础的清洗。童铭疼得冷汗直流,脸上的黑灰冲出一条条沟壑。

许沁道:“忍一忍,过会儿给你打麻药。”又抬头对一旁的护士小南示意,小南过来给童铭擦脸上的污物。

这大男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扭扭捏捏的。

小南急了:“你总躲什么呀?”

童铭抬起另一只手:“我自己来,自己来。”

小南:“你这手都是肿的,还脏。”说着,摁住他的手,给他擦脸。擦去那一层黑灰,年轻人的脸通红通红,有几丝干裂。

小南瞧出是火烤的,心中恻隐,不再说话,只低下头给他擦手掌。

许沁简单清理了手臂上烧伤的创处,给他打了一针麻醉,冷淡问:“现场没救护车?”

童铭傻乎乎地回答:“我不知道啊,我被小葛拉来的。”

小葛帮忙解释:“有的有的。但不够,拉了几个受伤的民众就走了。”

许沁说:“没救护车留在现场?”

小葛一时没回答。

许沁说:“去投诉。”

小葛一愣,童铭也愣了愣,小南小北都愣住了,心里暗叫:许医生,那是咱家医院呐!

童铭憨笑,摆手:“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投诉的。嘿嘿。”

许沁抬眸看了他一眼。

童铭以为她没懂,指了指许沁,又指了指自己:“医生,消防员,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嘛。一家人,一家人,都不容易。”

许沁低头工作,不再言语。

手术完毕,许沁开了药和针剂,小南领着童铭去注射室打消炎针。

许沁这才想起宋焰,她迅速返回会诊室,人不在了。换她班的李医生在给病人就诊。

许沁回到大厅,不经意四处看,也不知自己在找什么,忽然瞥见一个高高的男人从注射室走出来,直奔大门。

许沁拔脚追去,绕过大厅穿梭的人影。

男人步履极快,挺拔的身影越走越远。

许沁穿过人群,出了大门,飞速跑下台阶:“宋焰!”

男人停了下来。

那时,正是一天中最温柔美好的时刻,晨曦洒在他宽阔的肩上,在他黑色的发间晕上一层细细的光。

是清晨呢。

许沁平复着因奔跑而紊乱的呼吸,双手落进白大褂口袋里,她走上前去:“宋焰。”

宋焰转过身来,看向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两人站在上午的阳光里,望着对方,身边人来人往。

宋焰:“有事?”

许沁:“好久不见。”

宋焰眯着眼,似乎认真地回忆一下了,说:“是挺久的。”

许沁问:“过得怎么样?”

宋焰:“挺好。你呢?”

许沁看着他的眼睛,轻声答:“不好。”

宋焰脸上笑容定住,他研判地观察着她的脸,半秒后,极淡地弯了弯唇,表情好似看穿了她求同情的把戏。

他说:“哦。还有别的事?”

他显然不关心,也没心思跟她兜兜转转。

许沁却也不尴尬,淡定得一如平常,说:“刚才的事,谢谢你。”

宋焰客气说:“我是为了我弟兄。”

许沁点点头,礼貌说:“还有上次……”

“许沁。”宋焰打断,黑色的眼睛盯着她,看穿了她的弯弯绕绕和磨磨蹭蹭,“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沁:“有时间喝杯咖啡。”

宋焰盯着她半晌,再度奇怪地笑了一下,其中的讥诮毫不掩饰。

许沁觉得此刻她应该脸如火烧,但她感觉不到一丝羞耻,依然开口:“可以吗?”

“挺忙的。”宋焰稍稍倾身,拉近和她的距离了,下巴微微一挑,说,“排队。”

许沁脸上风波不动。

宋焰直起身:“到号了叫你。”

他走了。

痛痛快快,不回头。

许沁站在原地,眯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转身进了医院。

进门碰上120中心的同事,许沁问:“刚才有跟消防一道出车的吗?”

“有啊,去了四辆车。”同事回答。

“民众伤了很多?为什么受伤的消防员没有医护人员救治,后边甚至没车留在现场?”

“哎,别提了。本来有车留在现场的,几个轻伤的平民处理过就好了,可非说不能呼吸,要全身检查,吵着闹着要来医院,我们也没办法。”

许沁没再多问,换了衣服下班了。

……

许沁一觉醒来,离上班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她叫了份外卖坐在阳台上,看见高楼大厦中央一方矮矮平平的街区——五芳街。

一片红墙白瓦间,不久前烧掉的那块还是黑黢黢的。

许沁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就到了路口。

走进五芳街,瞬间从繁华都市坠入热闹小镇,青石板巷,砖瓦民居,阁楼上的风铃丁丁作响。

她经过裁缝铺子,听见缝纫机吱吱呀呀飞速踩动,听见布匹撕裂,针线崩断;她经过香料铺子,老板娘和伙计们在门口站一排,拿筛子抖着八角茴香,筛香料,她听见香料如齐整的千军万马在竹筛中奔腾,唰——唰——;她经过理发铺子,剃头师傅手中的剃刀吱吱烫着开水,一反手,在铜水盆边沿上摩擦,她听见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她经过小饭馆,满脸油光的厨师荡着铁锅,她听见锅铲翻动,瓢盆叮当;她经过猪肉铺子,听见老板磨刀霍霍;经过蔬菜店,听见卖菜姑娘洒水阵阵;经过米铺,零食铺……听见大人们讨价还价,邻里间八卦喧哗,小孩们叽叽喳喳。

空气里弥漫着布料香,香料香,洗发水味,饭菜味,还有一树橘叶香,从高高的树梢晃晃悠悠飘荡到巷子里。

许沁走过繁忙的小街,意外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五芳街外的世界日新月异,这里头的一切却和当初一模一样——香料铺的老板娘嘴边还有那颗泪痣;裁缝铺的那个裁缝还爱穿长衫;理发铺的师傅依然留着寸头……

而她也顺利找到通往宋焰家的路,和回家一样熟悉,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宋焰从小被他舅舅舅妈带大,家在五芳街深巷中,是一处四合院落。

宅门上挂着“翟记”的牌匾。

木门大开,绕过影壁,游廊里、庭院里整整齐齐摞着各类木工。

宋焰的舅舅翟家老三是做木匠的,手艺精细,远近闻名,小到梳妆盒,大到整体衣柜,样样都能在他手中生出花来。

许沁站在少时宽阔的院子里,忽觉记忆中的院落不似此刻逼仄狭窄。

红墙赭瓦,岁月沧桑。头顶一片青天。

院落里有不大不小的电视节目声。

正房两侧的枇杷树如今已亭亭如盖。而她当年种下的紫藤爬满了西厢房,垂垂如帘。

那里是宋焰的房间。

一切都似乎没变。

许沁轻轻抚摸手边的木头,她记得,在这里,翟舅舅曾教过她木工,刨子往长木头上一推,成片的木头花翻滚着飞出来,她高兴地咯咯笑。

她说:“宋焰,我好喜欢你家。”

少年的宋焰蹲在木桩上,两指间夹着一支烟,习惯性地歪头瞅着她,笑:“光说没用,敢不敢上我户口本?”

许沁停下一切,也停了笑,一瞬不眨看着他。

他凑近她:“老子保证,这辈子就往死里头疼你。”

舅舅过来,一巴掌拍在宋焰后脑勺上:“又在家抽烟,把房子点着了你舅妈不宰了你!”

现实世界里传来脚步声,把许沁拉回现实。

翟老三看见院内的人影,从正房走出来:“要做木工?”

许沁扭头。

舅舅老了啊。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在时光中凝滞的院子突然变化起来,有什么东西很明确地在时光里褪色了。她终于看清,墙上的赭红被经年累月的日照晒得浅淡,屋顶的鎏金瓦也被雨打得斑驳。

翟老三脸上的笑容在一刻间凝固,扭曲,又压抑,平复。

许沁吸一口气:“舅舅。”

“哦,孟小姐啊。”翟老三恢复了客气,“这突然上门,有事儿?”

许沁:“我找宋焰……”

话音未落,表妹翟淼从屋里蹦出来:“你这坏女人,还有脸来找我哥?当年你差点把他害死还不够,你……”

舅妈走出来,连推带搡把翟淼推进屋。

许沁没太听清翟淼的话,上前一步:“刚才她说……”

舅妈打断:“他不住这儿。”

许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西边的房间,房门紧锁,木窗紧闭。墙壁上赤漆掉了色,片片灰白,只有屋檐上紫藤疯长。

“他现在住哪儿?”许沁问,“方便告诉我吗?”

“方便的。”舅妈微笑,说,“他现在是消防员,军队管理,住营地。——意思就是,出不来的。”

见不着了。

不像当年那么容易,找他他就在这里。

 第7章 

许沁一整个星期都平平静静,如常工作,如常生活。

市庆放假期间门诊轮休放假,急诊照常上班。

一到节假,醉酒的、暴饮暴食各种纵欲过度发病的、遭遇意外让110送来的,整个急诊部就没有停下的时候。

深夜又送来一对醉酒的男女,许沁进留观室时,两人躺在隔壁床上讲话。

许沁叫护士给两人量血压,男孩儿正和女孩儿说话呢,一眼瞅见许沁了,嘿嘿笑:“天使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呀。”

女孩儿就指着男孩儿哈哈大笑:“你个傻逼,喝醉了吧,我才是天使,我在这儿呢!”

男孩儿不服气:“你他妈才醉了,老子千杯不醉。”

女孩儿:“闭嘴!信不信我亲一口,把你变成石头。”

男孩儿掀被子要下床:“来啊,亲啊,谁不亲谁是孙子!”

护士们废了好大劲把两人摁床上。

许沁看了一下两人,交代护士:“常规的监护输液就行。”说完阖上诊断本收起笔,出了留观室。

小南紧随其后。

许沁:“这两人认识?”

小南:“不认识,从两个方向送来的。”

许沁:“倒是自来熟。”

小南:“这俩还算好的,昨天那几个抱在一起滚,床上全是尿。”

许沁淡淡道:“国家就不该给假期,人这种动物,一脱离束缚就不懂节制。”

小南默默提醒:“许医生,那我们也会没假期,然后累死。”

许沁想了想:“……哦……”

而不过几个小时,小南再一次深刻地体会了不懂节制的意思。

那是凌晨两点,许沁和另外几个外科医生,以及几位护士站在会诊室灿白的灯光下,看着同一个方向,每个人都眉心紧蹙。

一位男病人躺在检查床上,面部涨红,双腿蜷起,生殖器上套着一个内径狭小的短钢管。

经初步会诊,这位病人因生理性冲动,把生殖器塞入短管中以寻求刺激,但卡在里头出不来了。生殖器因压迫充血无法软化,坚挺了几小时,疼得人都快虚脱。病人要死要活,不断哭求:“一定要救救我啊医生,我还没生孩子呢,九代单传,这命根子可不能费了啊。”

“九代单传你不悠着点?”

许沁他们商量后试着给人打了几针,然而那东西就是不软,尝试拔管子也不可能,那地方稍稍一动病人就疼得鬼哭狼嚎。

一筹莫展之际,许沁说:“叫消防员来吧。”见众人纳闷,她补充道,“他们有专业的工具。像小孩手卡在玩具里,成年人腿卡在旋转门里,手指卡住小号戒指,消防员都能弄下来。还能抓蛇抓野生动物什么的。”

众人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那病人还有心思插嘴,嘲笑:“我去,什么傻逼会把腿卡在旋转门里?”

许沁缓缓看了他一眼。

小南去打119了。

李医生感叹:“我还不知道消防员可以做这些。”

许沁道:“消防员也是一个见识奇葩……”看见众人的眼神,换了个用词,“……开拓眼界的职业。”

没过多久,车来了。

许沁在办公室的窗口看见一队男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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