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师姐,我好累,也好害怕。
我知道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即便身死也救不了那些弟子,因为我连死亡的权利都没有,因为那些弟子的性命,全在我一人身上……这种恐惧一直让我坚持着,坚持到麻木,坚持到几近心死……
可阮琉蘅什么都没有说,她靠在林画的肩膀上,寻找自己还活着的存在感。
这次醒过来,出了身体虚弱些,竟然没有任何损伤,她吃惊之余,也知道是季羽元君帮了自己,心下只有感激。她却没想到自己立了大功,单凭此功绩,几位人间顶峰的大乘期老祖也断不会让她有事。
林画一边安抚她,一边缓缓道:“几位大乘期老祖已经将弟子救出,此次因为秘境有难,生还弟子的人数反而比往年多,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阮琉蘅点点头。
“此次秘境灾变是因魔修作乱,他们潜入秘境污染守护兽,又在宗门营地布下大阵,以营地修士的精气供养雾煞结界,幸亏你们一直坚持,不然那些弟子……”林画像是怕她问起什么一般,一直在说照葵野的状况。
“师姐,”阮琉蘅依然靠在她颈窝处,打断她闷声问道,“承玄可还好?他有没有受伤?”
林画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阮琉蘅突然抬起头,她看着林画问道:“他出事了?”
林画摇摇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阮琉蘅松了口气,握着林画的手道:“他人呢?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莫非在闭关?”
林画依旧不语,阮琉蘅终于从她的神色看出一些不对劲。
“难道他又闯祸了?他在哪?”
“你别着急,他已经回了太和,”林画有些为难地说道,“他在玄武楼。”
☆、第86章 雁南飞:聊慰离别苦
她想不明白,自己是招祸的体质也就罢了,为什么夏承玄也是个惹祸的体质,若说这些都是巧合,只怕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她不信夏承玄会牵连同门,更不信他会去破坏秘境,相处这么多年,他的心性,她或多或少也了解了个大概,那是个极骄傲的人,看上去凶神恶煞,却绝不会去做故意伤害人的事。
她阮琉蘅如果连徒弟秉性都看不出,也枉活两千五百年。
她只担心他被人陷害,会承受不住压力,破罐破摔。
阮琉蘅尝试起身,但是她身体虚乏得厉害,扯着林画的袖子软软求道:“师姐带我去一趟玄武楼吧。”
“胡闹!你现在还需要休养,更何况玄武楼两位长老不会冤枉任何人,也只是找他了解情况,他不会有事的。”林画皱起了眉。
“哪怕看上一眼,让我安心也好。”阮琉蘅轻轻蹭她的胳膊,此时的阮琉蘅又虚弱又娇柔,看得林画软了心肠。
她叹了口气,从储物袋中祭出一片银杏叶,把阮琉蘅抱到上面,带着她去见了玄武楼。
进了玄武楼的地界,刚好看到纯甫神君正在门口处喂浣熊,几只圆滚滚的浣熊半立着,每只都傻兮兮的伸出两只前爪,一个接一个的抓他手心上的果仁。
纯甫神君正伸出一个手指,轻柔地摸着浣熊们的脑袋,他本身长得也好,脸上又是阳光灿烂的柔和之色,哪里像是掌管凶犯的太和玄武楼副楼主,更像是会从怀里掏出零嘴儿的邻家大哥哥。
至于玄武楼四周的浣熊,也是纯甫神君的爱宠,私底下被传为玄武楼的吉祥物。
看到林画和可怜巴巴半躺在一片叶子里的阮琉蘅,纯甫神君眼睛一亮,将手上的食物都放在旁边的食盆里,迎了过去。
纯甫神君没有架子,但林画和阮琉蘅却不能不守礼,林画规规矩矩行了礼,阮琉蘅也垂首拜下去。
纯甫神君急忙说道:“紫蘅就不必多礼了。”
说罢便笑眯眯地打量着阮琉蘅,难得看灵端峰主如此娇弱的时候,又乖巧又可怜地半依在银杏叶中,好想……摸摸她的头……
不知道女孩子的头发比起浣熊的毛来说,哪个更软一些?
纯甫神君这么想着,手就果然伸了出去,结果才伸出一半,林画就在旁边冷冷出口道:“纯甫师叔想必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她是大家闺秀出身,对男女大防看得比其他人重。
说到正事,纯甫神君怏怏收回了手,像是掩饰尴尬般,手指掐诀,那银杏叶的边缘生出了紫色的小花,向上编织起来,将叶子围绕成一个更舒服的角度,而后再从顶上垂下一道花帘,将阮琉蘅半遮掩在了里面。
本来简单的叶片,瞬间变成花枝环绕的小轿。
阮琉蘅心里十分感激,她一路过来都有些窘迫,觉得自己这样被师姐带过来,虽然路上没遇到半个人,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雅,但她又哪顾得上这些,能求得师姐带她过来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没想到纯甫神君如此细心。
纯甫神君随后正色说道:“你们是为夏承玄而来?”
阮琉蘅道:“……弟子并非为求情而来,他无辜与否,自有两位长老判断。如果他真的犯了错,亦是我管教不利,请让弟子与他一同受过。”
纯甫神君笑道:“这话严重了,无论如何,玄武楼只想知道夜帝王宫殿的真相,紫蘅若担心徒弟,自是可以旁听的。而且林画真人来得正好,此事似乎还牵扯到一位平阳林氏的族人。”
林画这才有些动容,立刻带着阮琉蘅进了玄武楼。
纯甫神君也不喂浣熊了,招了招袖,邱昕真人便出现在他身后。
“二黄和六黄就交给你了。”说罢转身也跟进玄武楼。
邱昕真人端着食盆,看着要爬上他裤腿的浣熊,严肃的脸上有那么一丝丝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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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与林续风一起与那名叫媚双的女魔修对战,被她逃走后,才发现了隐藏在潭底的魔修阵法,因为秘境中无法联络同门,便在阵法处留了字碑,一路做了记号……”夏承玄正在讲着,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躺在花叶中的阮琉蘅被林画真人带了进来,只觉得心脏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可阮琉蘅却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向宏远神君欠身施礼后,也不做声,只在旁边默默听着。
但是夏承玄却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阮琉蘅平时最是守礼,如果不是担心他,不会身体还是这个状态就来玄武楼。可越是知道,他心里就越发苦涩,此时他还不明白,这是男女之间,最青涩的那段甜蜜,一点点心有灵犀的情愫,都会牵动身心,让人为之感伤。
阮琉蘅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拖着这幅身体强求师姐带她来玄武楼,只是担心吗?不,她从不怀疑玄武楼的公正,但她也同样不明白,在经历了大生大死后,心中隐藏着的脆弱和不安都映射在夏承玄身上,她只知道,去看一眼他,心,才真正落了地。
夏承玄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讲下去:“林续风与弟子说道,夜帝王宫殿中,藏有罗刹海密匙,于是弟子一路与他虚与委蛇,不想在中途遇到与人交手的赵师姐……”
阮琉蘅此时心里又是酸楚又是一股暖意,这么明显的陷阱他却去跳了,但她又何尝不是呢……槐山神君将格物宗传出的消息告诉她后,她不也因为那一线希望跳了进去?
可是……罗刹海什么时候竟已经成了牵制她和身边亲朋好友的工具?此次是夏承玄入了别有用心的陷阱,那么红湄和栖迟在外行走时,是否也遇到过这种陷阱?可那两个人,从来都没跟她说过……她到底给徒弟们带来了怎样的困扰……
她又怎么能怪夏承玄轻信他人?
阮琉蘅低下头,心里已经想得明明白白。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关心她的人,都应潜心修炼,冲击化神期。
忘了罗刹海,忘了那片小渔村。
她坚定了信念后,重新抬起头,看向夏承玄。
粲然一笑。
夏承玄得了这一笑,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语速也快了许多。
正说到与夜刃缠斗时,门外像是刮了一阵风,一身森然冷意的月泽进了玄武楼,他看了一眼花叶中的阮琉蘅,而后向宏远神君行礼道:“弟子月泽,前来玄武楼求问,究竟是谁人害了吾徒!”
宏远神君不以为意地道:“那便也坐在一边旁听吧。”说罢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个受伤的小姑娘如何了?”
月泽回道:“只余本命元神灯的一丝元神,弟子寻了一段养神木,只能暂且养着。”但他仍然不善地看了夏承玄一眼,“不知在她的寿限之内,是否还能救回。”
夏承玄心里又是一松,对修士来说,只要有一线希望,都是天道降下的机缘,便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夜帝王宫殿的变故其实正是从夜刃哀鸣开始的,先是夜刃不知何故放弃抵抗,重新回到宝座化为黑琉璃石,从而暴露了核心。
阮琉蘅才道:“恐怕那时,正是她得知月刃被我杀死,才一心要拉你们陪葬。”
之后便是林续风突然发难,设下结界和阵法,将夏承玄炼化,而赵绿芙也是因为要救夏承玄,才牺牲了自己。
林画不等月泽询问,站出来道:“莫说我是修士,与凡尘已断了因果,就算我还在林家,也不允许家族中有此等孽子。如果林续风真的是我林氏族人,那么血踪法便可以找到此人。”
血踪法是修真界比较常规的寻人法门,除非是像夏承玄一样有夏凉这样逆天的结界灵兽,可以放出号称修真界三大结界之一的玄无结界,否则一般阵法和结界都无法阻挡血踪法。
林画当即从指尖引出一滴精血,结印之后便由精血悬浮在空中,闭上双眼追踪林续风的踪迹,果然在南海一处岛屿上找到了林续风的踪迹。
月泽立刻起身,施礼道:“血债血偿,杀尽不义人。弟子这便去给绿芙讨个公道。”
宏远神君自然不会拦他,只有阮琉蘅叫住月泽。
她从身上掏出一枚翠玉,正是格物宗中如元君曾经送给她养身的那枚。
“月泽师兄,此物我尚不知道使用法门,但既然中如元君曾说它能养神,便给绿芙用吧。”
月泽接过来,他想说谢,却又说不出,只留下一句:“你多保重。”便转身离去。
宏远神君听到这里,也将夏承玄所说与谛听鼠汇报的内容一一对比,并无遗漏,且他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自有一番独道法门,当下也不再拘着夏承玄,说道:“相关内容本座会向剑阁汇报,此事本座已有定夺。”
他看了看夏承玄,缓缓道:“灵端峰夏承玄,虽然你并无私心,也非故意破坏秘境,但此事由你而起,失察、失责、失手,鉴于此三错,撤去你朱雀廷掌剑一职,并罚在灵端峰禁足百年,你服从否?”
“弟子夏承玄,服从。”
☆、第87章 雁南飞:怒涛遏行云
林续风拼命逃离照葵野。
当夜帝王宫殿的阵法被破,他第一件事便是掏出瞬移符捏破,下一瞬便已经在冰山外,他身上法宝并不多,只能找个角落隐藏起来,像是暗夜下的一只仓皇失措的老鼠。
他又回想起暗无天日的石窟,想起不停被灌入各种丹药,想到自己因为这些不知功用的丹药疼得死去活来……
黑琉璃洞天的夜空已经出现了裂缝,远方似乎传来妖兽惊惧的吼叫声,他身边的荆棘枯萎下去,一只灰扑扑的小灵兔从他身边窜过去,却被他一手擒住。
林续风看着手掌中挣扎的小灵兔,只觉得自己与这种下等兽类一般无二——都不过是在人手掌中苟延残喘,企盼一条活路的牲畜。
他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是啊,他们也不把他当人看,可不就是牲畜么。
一向血腥残暴的林公子居然松了手,放了那小灵兔,看着它仓皇逃向远方。
既然任务没完成,回去也是个死,那还不如……逃了吧!
当秘境外六位大乘期元君一起救秘境弟子时,他也掩饰一番,趁机溜了出去,但还未等落地,便从云上祭出飞行法宝,没命地往南方逃,只要入了海,虽然海兽凶猛,但比起那老怪物,已经算是慈悲了。
至于心头上的印记,哈,随便吧,能爆心而死总比重新落回他手上强!
他在南海不远处寻到一处只有几百亩地大小的岛屿,这岛屿随时都有沉没的风险,岛上只有一点青苔一般的植物,剩下就是高大的黑色礁石,连海鸟都不曾在这里驻足,可林续风却很满意,他布下一个简单的阵法后,便开始疯狂修炼。
夏承玄那样的天才不会知道他有多努力才会到如今的修为,那些会让人畸形的丹药,他又是怎样苦熬之后才用放血的方法将药引的毒素排出,如果不是他够狠,早就如同林家其他一样被拖去喂妖兽。
然而几天后,他还是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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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泽如同看蝼蚁一般,看着躲在阵法后的林续风,他却并没有动手。
因为从他出太和,便有一道神识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月泽如今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隐隐已快要突破巅峰,即便他发现身后人是化神期修为,也丝毫不惧。
而如今他找到了林续风,那么……
“别再鬼鬼祟祟了,出来!”月泽喝道。
后方空间开始扭曲变形,随后出现一个黑袍修士,是修为达化神后期的清吾神君。
清吾神君对上月泽,却没有曾经在魏国边界处对南淮的嚣张,他甚至咧嘴笑了笑,说道:“月泽真君,本座一路与你同行,也是不得以为之,乃是因为此孽徒是从我魏国逃出的弟子,本座正是奉命捉拿他归案。”
别看清吾神君修为比月泽高出不是一点半点,但这天下还没几个修士愿意跟盛怒中的太和剑修战斗,尤其眼前的月泽身为太和峰主,且与那名震天下的紫蘅真君一样,是以元婴期便领悟剑域境的天才,在太和宗门本身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清吾神君此时心中并无必胜的把握。
即便施大手段将他杀死,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不愿为了捉拿一个狗一样的东西,甘冒受伤的风险。
宁可赔上笑脸,但愿能说动这位煞神。
月泽不语,抽出天水剑的同时,一道水浪已环绕在身周,随后天空瞬间被强大的领域之力遮蔽,漫天的白浪水光粼粼微动。
天水覆海剑域!
若是别的地方还好,这海面上是水灵根修士的主场,更何况月泽已修出剑域,方圆百里的海域都能为之所用!
清吾神君却根本不想跟他硬拼,被内外剑域全开的剑修缠上,即便赢了也会掉层皮!
但他也并非毫无准备,本命法宝晔天镜祭出,天上地下顿时呈扇形排出几枚大镜,直接迎上月泽剑意中的滔天巨浪。
清吾神君的运气真的很差,此时的月泽因为徒弟出事而战意达到鼎盛,且海域还是他的最佳战场。清吾神君被逼得不仅祭出本命法宝,而且还分出灵体“开山刃”,在他身前抵挡月泽的攻击。
他看向面如死灰、仍在小岛上的林续风,冷哼一声,手掌一吸,便将他抓了过来,也不恋战,施展化神修士的瞬移神通,一路往北方便走。
然而这是月泽的剑域,他怎么会允许猎物逃走?
海面泛起山高的巨浪,一路追着清吾神君,不仅如此,天空上同时出现几道带着水浪的剑意向目标冲去。
茫茫然海面,无数水波化为剑意,卷着风云盘旋而起,在半空中凝成水龙,在月泽的剑诀下,分海御水,酝酿着更巨大的海啸!
清吾神君本就白皙,此时脸孔更是白得如同一张纸。
他心一狠,将开山刃召回,于天地间立起一道银光,那银光再铺展开,形成一面刃墙,硬撑着挡下月泽的全部攻击,而后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