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风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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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风华录-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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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顾不得再想其他,急声问道:“攻城者大概有多少人?离得多远?阿爷……阿爷……即刻去城门附近看看情况!若是能出城,一定要去军营中找到阿爷!!”如此声势浩大,犹如地动,那该有多少马匹?!
  “是。某带两人去,剩下的都留下来保护娘子、元娘和小郎君。”李甲道。
  “再多带几人,城外毕竟危险。”李遐玉摇首回道。若是按照她原来的想法,恨不得将所有部曲都派出去。但光凭她的力量,却不足以守护柔弱的阿娘、年幼的阿弟。阿爷既然不在家,她便须得替他做出最适合的选择。
  目送李甲几人动身离开,李遐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她心底已经暗暗升起了惶惑与恐惧——方才几度心悸,眼下薛延陀攻城的境况,已经让她有了不详的预感。但她不愿意去想,哪怕一丝一毫失去阿爷的可能。
  谢琰发觉她攥紧的双拳正在微微颤抖,不由得心生怜惜。像她这般年纪的小娘子,正应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时候。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想的无非是宴饮玩乐或者琴棋书画、德言容功。然而,从今往后,她却需要代替父亲背负起一个家庭,照顾弱母幼弟——最近的折冲府顺化府,正在长泽县城以北。若是折冲府将士尚在,断不会放薛延陀人前来攻打长泽县城。此时此刻,只怕那千余府兵都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李娘子。”他低声唤道。
  李遐玉回过首,带着茫然、惊惶的双眸在望见他的那一刹那,便渐渐镇定下来。
  “事有轻重缓急。”谢琰提醒道。
  李遐玉微微点头,谢过了他,面容一派肃然,吩咐部曲道:“将方才那些四处乱窜,趁人不注意悄悄偷盗财物的仆婢都捆起来!!”幸而这些部曲将宅院中的门户都仔细地看守得很妥当,才不至于令那些起了坏心思的仆婢借机盗得财物奔逃出去。她很清楚,自家阿弟尚且年幼,必定不可能立即想到这些。这应当是谢琰的功劳。
  虎背熊腰的部曲们很快就将因心虚而嚷嚷起来的几个仆婢捆得结结实实,他们方才趁乱拿取的物品钱财也都搜了出来。剩下的人因这一出而受了惊吓,一时竟忘了哭喊,均怔怔地呆在原地,不约而同地望向自家小主人。
  李遐玉环视周遭,冷声喝道:“背主之仆,原本不应再留,合该送到县廨去当作盗匪处置!杖七十,流放三千里!不过,眼下薛延陀人攻城,你们若能戴罪立功,我非但既往不咎,还会按照功劳给你们奖赏!”
  原本因“盗匪”、“流放”等字眼而瑟瑟发抖的几人眼中掠过亮光,忙不迭接道:“方才都是奴一时糊涂!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娘子饶奴一命!奴一定好好立功!!”“小娘子仁慈!”
  “你们几人,立即都去厨下烧滚油、开水,以备守宅之用。”李遐玉道。她的祖父是折冲府一府长官折冲都尉,阿爷是折冲府领三百军士的校尉,自小便对战事耳濡目染,多少也通晓些守城之事,心中早已经有了替阿爷守住家的念头。“剩下之人,即刻去察看门户,用重物将门抵住。”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众仆婢便似有了主心骨,不再只顾着惊惶失措,而是匆匆地领命而去。然而,她心中却并无半点放松。长泽县地处长城之外,周围并无险要关隘,只有一个折冲府,很难及时请得救兵解围。而且,区区县城,毕竟不比得守备森严的夏州州城,没有瓮城,连城墙也不过比寻常县城厚一些而已。若是薛延陀人不计代价攻城,两三千骑兵便足够横扫这座县城了。而县城一旦攻破,自家的小宅院就如同大海中的孤舟,恐怕顷刻间便会翻覆。
  “李娘子,我去城门附近探看情况。”谢琰道,“你……且找找家中可有隐蔽的地窖。”
  “城门附近太危险。”李遐玉摇首,“谢郎君不可轻易涉险。李甲几人已经去了,若探得消息,定会让人回来通报。”
  “他们或许也有顾不上的时候。”谢琰道,“让我去罢,李娘子尽快做好准备。”
  李遐玉略作思索,这才答应道:“谢郎君万事小心。”
  谢琰匆匆朝她行了一礼,转身便飞奔而去。李遐玉看他灵敏的身手,知道他必定从小习武,心中也便稍稍放心了。
  “元娘,这小郎君定是撇下咱们走了。”从方才起便不见人影的阿长突然出现,抹着泪凑过来,“他一人悄悄躲起来,总比咱们这一群人更容易逃过这一劫。”
  “谢郎君不是那样的人。”李遐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何况,萍水相逢,即使他独自离开,也在情理之中。”她只不过将他带到家中,甚至来不及让他喝一碗热姜汤驱寒,于他并没有什么恩情,也无颜让他报答什么。若是他一人能逃脱,倒也是件好事。
  “元娘,眼下该如何是好?”孙氏抱着李遐龄哭够了,遂六神无主地问道。
  “阿娘,家中可有什么隐秘的地窖?”李遐玉问。
  孙氏慌慌张张,如何能想起来。而且她一向不理会中馈之事,对这些也一知半解:“问问威娘罢!威娘在何处?威娘!”
  威娘已经用照袋简单地收拾了几个包袱,闻声匆匆而出,瞥了瞥阿长与周围的仆婢,低声道:“家中只有一个贮藏冬菜的菜窖,就在厨房旁边。前一阵为了过冬,里头已经塞满了菘菜(白菜)和萝卜,眼下必须尽快清理出来,才能入内躲避。”
  “赶紧些。”李遐玉望着已经被着火的房屋烧得半壁通红的夜空,催道,“恐怕县城和宅院很快就要守不住了。”
  关系到身家性命,仆婢们立刻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去将菜窖搬空。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威娘将几个小香囊塞进李遐玉怀里,轻声道:“元娘,那菜窖并不大,装不下这么多人。而且,半截露出地面,很容易引起蛮族注意。”
  李遐玉知道,她方才言辞十分小心,便是暗示这些仆婢未必忠诚,应该提防他们背叛。不过,既然她公然说出了菜窖,想必仍有余地。于是,她低声问:“除了菜窖,家中可还有藏身之地?”确实,方才不过以为是地动,就出了几个背主盗财的奴婢。眼下面临着性命危急,谁知道这些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嘘,别急。”威娘淡定地将另外几个香囊塞进李遐龄衣物中,“背主仆婢,留不得。”
  她的言行让李遐玉不由得想起远在几百里之外的灵州的祖母。若是祖母在此,定然也只会静静观察这些奴婢的举止,然后给他们每人一个最适合的结局。此时此刻,确实不宜有什么妇人之仁。不然,受难的便是他们了。
  想到此处,她眉头微蹙,银牙轻咬,眼圈红了起来:阿爷若不在了,阿弟尚未长大,她便是一家之主。为了保护阿娘与阿弟,她应该像祖母一样,永远挺直脊背,不被任何事、任何人击垮。小郎君能做到的事,她都必须做到。小郎君能做下的决断,她也必须做下!
  “拿出些剩余的散钱,待会儿看着给。让李丙几个不必巡逻察看了,都回内院来。”她们几人势弱,只有深得祖父、阿爷信重的部曲都在旁边,才能镇得住那些心怀不轨的仆婢。
  “是。”威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躬身退下了。


  ☆、第三章  长泽城破

  
  离开李家之后,谢琰便发现,长泽县城如今的境况可能比他预想的更加凄惨。数千马匹奔驰带来的地动轰鸣越来越轻,说明薛延陀人已经来到城门底下——取而代之的,则是几乎清晰可闻的鸣镝声。县城正北的城门便是薛延陀人的目标,城楼附近已然是一片火海。
  长泽县的百姓们毕竟曾经历过国朝初建时那些惨烈无比的战事,此时也都已经渐渐反应过来。除了惶惶然想要奔逃而走的人之外,许多青壮男子甚至老丈都默默地拿起了已经生锈的横刀、柴刀,聚集起来匆匆朝着北城门而去。常年被塞北风沙吹得黧黑的粗糙面庞上充满了坚毅,亦展露出了属于大唐子民的血性。薛延陀人又如何?当初突厥人如此强横,肆虐整个北方,如今不也成了大唐降部?自今上登基以来,大唐雄师连战连胜,伐突厥,破吐谷浑,征高昌,令儿郎们早便已经豪气干云,对任何胆敢前来劫掠家园的胡人都毫无畏惧。纵然此去大抵不过是赴死,他们也相信这些敌人在不久的将来必会付出更加沉重的代价。
  谢琰望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胸臆间热血沸腾:这才是铮铮铁骨!这才是真正的男儿!那些只会躲在家中伤春悲秋者,抱着祖宗昔日荣光死死不放者,甚至于自暴自弃、自怨自艾者,连这些最寻常的平民百姓亦远远不如。
  一时间,保家卫国的情怀令这位小少年郎心中激荡不已,只觉得连日来的颠沛流离仿佛都算不得什么了。他并没有犹豫,拔足便小跑着跟了上去,混入了队伍当中。
  他年纪尚幼,随在这队人后头,显得尤为醒目。一个须发斑白的老汉忍不住喝道:“哪里来的黄毛小儿!还不赶紧滚回家去!”
  谢琰微微抬起首,道:“我习武多年,老丈与各位大兄能做的事,我也都能做!”
  “呔!快滚!有俺们在,哪里轮得上你这小儿逞能?!”旁边一脸横肉的大汉不耐烦地将他拎起来,“赶紧找个地方窝着!别碍老子们的事!”
  谢琰使巧劲微微一挣,便灵活地脱离了大汉的掌握。他知道这些人看起来凶恶,实则是不忍他小小年纪便去送死。但他已经答应李家小娘子,去城门附近探看敌情。就算只是为了完成诺言,他也必须去:“我绝不会碍事!”
  见他如此固执,这群汉子便不再驱赶他。毕竟,这般胆大的少年郎总比那些只知道哭闹的混小子们强多了。而且,若是不见见血,多经历这种刀光剑影,也磨砺不出边塞的悍勇男儿。他们夏州汉子的血性,也只有这般才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到得北城门前时,城楼、民宅早已经被薛延陀人射入的火箭点燃了。火光映红了暗沉的黑夜,照在那些大吼着冲上城墙的汉子们身上,仿佛给他们印上了一层血色。谢琰避过几个惊惶失措、四散奔逃的人,捡起角落里尸首抱着的弓箭,也跟着爬上城墙。他极力让自己忘记方才那具摔得血肉模糊、死不瞑目的尸体,然而甫登上去,一支箭便贯穿了身前那个老汉的头颅。
  谢琰乌黑的双瞳微微一缩,无数惨烈的嘶嚎吼叫一瞬间仿佛都离得远了,只剩下老汉喉咙间沉重而嘶哑的呼吸声,以及箭头上那些红红白白之物。他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扶住他,老汉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推倒在地上,自己摔下了城墙。
  几支箭堪堪擦过谢琰的头顶,射入城内。他有些呆怔地望着老汉方才站立的地方,心中升起了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薛延陀人的憎恨,报仇雪恨的坚定,亦有对老汉的感激,更有对生命无常、生生死死的恐惧。
  他从来都很清楚,每一场战事都意味着无数条人命,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便是如此。然而,书上看来的惨烈,却远远比不过亲身的见闻。他生在贞观年间,故乡远在安定繁华的中原,年纪又尚小,何尝经历过这样如佛家地狱一般的景象?
  然而,无数心念转过,都不过只是刹那之间罢了。谢琰很清楚如今自己身在何地,眼下又该做什么。他咬着牙站了起来,寻了个合适的隐蔽处之后,便举弓抽箭。借着城楼燃烧的火光,他望向城外,意图瞄准敌人。不过,这一眼看过去,他的心便彻底地沉了下去:底下乌压压一片薛延陀骑兵,足足有三四千之众!区区一座长泽县城,必定守不住!何况,既然派兵攻打长泽县城,为了取得足够的战果,薛延陀人必定也盯上了夏州州城。若是州城被困,必定多方救援,谁还顾得上旁边的一座小县城?
  心中虽然颇有几分绝望之意,但谢琰射箭时却异常冷静。若是此时有人注意到他,必会发现他小小年纪,竟然能做到箭无虚发。不过,数千薛延陀人,只在城墙稀稀落落的箭雨中倒下了几十人,自然丝毫未能引起旁人瞩目。
  谢琰很快便将周围能搜集到的箭都用光了,也勉强挨过了薛延陀人的几轮箭雨。城墙上仍然安然无恙活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完全无法压制试图攀援城墙的敌人。不多时,便有些身手灵敏的薛延陀人爬了上来,与大唐的儿郎们展开了肉搏战。
  谢琰随手拿起一柄已经生锈的横刀,用尽力气斩落了两三人。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沾湿了他的兔皮长袄,而后迅速变得冰冷。他心底也从刚开始的满怀忿恨,逐渐变得悸动不安,最终只剩下一片麻木。
  砍杀,砍杀,砍杀。
  直到双臂酸疼得快要抬不起来的时候,谢琰才停了下来。他心中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战,便丢下横刀,转身离去。然而,在奔下城墙时,到底仍有几分愧疚,仿佛自己当了逃兵一般。只是,想到或许仍然在等他传消息的李家小娘子,他便觉得依旧身负着重任,决不能轻易死在此处。
  “城门破了!!”
  “薛延陀人杀进来了!!”
  “快逃!!”
  谢琰跌跌撞撞地穿过惶恐躲避的人们,好不容易才回到李家。因门户都已经被堵住了,他不得不跳墙而入。正要往内院走,却见几个粗使仆婢匆匆地拎着包袱躲进了下人所居的倒座房。随后,浓重的血腥味便传了过来,令他想起了城墙头上那片血肉横飞的景象。回过神,他不禁拧起了眉:如此异象,李家必定是出了什么事。李家小娘子、小郎君不知可安然无恙?
  当他循着血腥味来到厨房边时,便见李家几个部曲正将三四具尸首藏到旁边的树丛后。孙氏吓得浑身战抖,搂着李遐龄轻声哽咽。李遐玉的脸色亦有些苍白,却已经将恐惧都深深地藏在漆黑的双瞳之中。而母子三人身边,只剩下威娘一个侍婢。
  “李娘子,三四千薛延陀人已经破开了城门。”谢琰道。
  李遐玉循声望去,一瞬间,那张白玉般的脸庞竟像是有些无悲无喜——仿佛已经因经历得太多反而超脱于外,又似乎是看穿世间生死的出家者。这般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年幼的小娘子身上,委实有些奇异,却越发令人怜惜。不过,下一刻,她的目光便微微一动,上前一步:“谢郎君可曾受伤?”
  谢琰恍然,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我无妨,只是溅上去的而已。”说罢,他看向那个被紧紧关住的菜窖:“世母、李娘子、玉郎,赶紧进这地窖里躲一躲罢。薛延陀人只为了劫掠而来,或许抢得粮食、牛羊和金银之后,便会很快离开。”即使这地窖看起来并不隐蔽,也总比躲在房间中好些。
  “里头有人,且堵住了门。”李遐玉道。方才那些个搬空菜窖的仆婢有大半都背主了——眼看着即刻便要完全腾空的时候,七八个人磨磨蹭蹭地留在里头,忽然将菜窖关上,死死抵住,不让其他人进入。另外几人狗急跳墙意欲挟持李遐龄取得钱财逃亡,被部曲处置了。只剩下区区几人还算老实听话,威娘便分了些钱财与他们,让他们径自去寻地方躲藏,各安天命。
  她曾经觉得自己主持中馈尚且算是得法,如今却连贴身婢女阿长都背叛了她,真是讽刺得很。到头来,她所能依赖的,也只有祖父和阿爷留下的部曲,与祖母调教的威娘而已。不过,生死关头,也怨不得这些未经收服的人做出这种选择。无非是他们并不将主人放在眼里,认为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罢了。
  部曲们正要去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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