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樱拿着尺子敲了下他的手,“就知道吃。”
她敲得不留情,他手背一痛睁大了眼睛,如同瞪视,透出凶狠的意味。而在闻樱的盯视下,他又缩回手摸了摸,连头发都蔫耷下来。
自从上次立威后,闻樱在宅邸中的地位无疑上升了不少,她要求将其中一间客房改成书房,一声吩咐下去,第二天就收拾好了。她便将这间书房当做了教习小狼狗的地方。
小狼狗的情况特殊,教给别的老师她确实不放心,更何况这也是加深他们感情的方式。没有什么比从小教养到大,更能培养感情的了。
而小狼狗本身也非常聪明,除了说话、写字方面比别人迟钝一点,日常技能为零,但他在某些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本领。
有一回闻樱发现自己的欧米茄表被他拆成了零件,她气得打了他一顿,但没多久,那只表又完好无损地放到了她的梳妆台上,教她疑心是谁又去买了一只来。
类似的事情一多,她才发现他在这方面的特殊技能。
按理孩子在哪一方面有特长,家长都该找个老师来教,免得白白耽搁了。但他这项技能太特殊,她真叫个修手表自行车的师傅来大帅府当老师,邵阁天那好面子的大老粗还不立刻举枪杀人?
索性小狼狗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她也就随他发挥,不要求成材,图个高兴就好。
但他除了爱搞破坏,还喜欢吃,闻樱教他说话、写字的时候,就总拿好吃的诱惑他,以至于他除了“母亲”之外,学会的第一个字居然是“吃”,紧跟着就是“打”“杀”“死”。
闻樱气得又多打了他两下。
课间休息时分,莹草推门进来,端了一碟色彩缤纷的马卡龙。
闻樱一看他眼睛都亮了,拈了个奶黄酥皮的塞进他嘴巴里。除了肉,这小子是甜点的狂热爱好者,他如今使勺子使得有模有样了,只不过还是急性子,总把脸上涂了一圈儿奶油,她才吩咐把点心改成马卡龙。
邵廷玉“嗷呜”一下咬住马卡龙,又习惯地在闻樱指尖舔了舔,一点味道都不放过。
闻樱浑不在意,只侧头去问莹草:“大少爷的那份给送过去了吗?”
“送了。”莹草道,“大少爷原封不动叫人送回来了,哎,每回都是这样,太太还要再送吗……”
闻樱沉吟了下,“我亲自去送吧。”
“那太太千万小心,大少爷房门口那几条狗可吓人了!”
说起这个也是好笑,邵一沣自从上回被小狼狗弄伤了一只狗后,就立刻叫人又买了两只回来,,跟谁斗气似的都栓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这是单挑输了,想着群殴?
闻樱一想到这就忍不住笑。
不过他买的都是巨型犬,笑归笑,倒也很吓人。一开始她想靠近他的房间,摆摆关心的姿态都不能,后来她一步步地拿肉和玩具贿赂它们,才慢慢地好起来。
闻樱来到邵一沣的房间,照旧和巨型犬玩了一小会儿。她抬手刚要敲门,忽然发现门框间隔着一道缝隙,没有关拢。大约是有了看门犬在,他门也懒得关。
她邵一沣就坐在床边,正低头看手里的一叠照片。
照片黑白,有些老旧了,周围泛着历史沉淀一般的旧黄。上面是一个女人灿烂质朴的笑容,竭力做时尚年轻的打扮,却显得不伦不类,背景就是大帅府,旁边站着邵阁天。
她端着糕点碟子,轻手轻脚地走近了,探头问他:“这是一沣的亲娘吗?”
他蓦地将手里的照片翻了个面,语气质问,“你怎么在我房里?”
“你中午没吃多少,我给你端了点心。”
他一副“没想到”的样子,停了片刻,笑了,“你不好好看着你们家小狗崽,管我吃多少饭?”
她同样拿了一个马卡龙递到他嘴边,抿了下唇笑,“人家长一张嘴是为了吃饭,你偏是为了说话。”
带一点亲昵地笑话他,邵一沣只觉头皮微微发麻,竟踌躇起来,最后还是不耐烦地接过她手里这个吃了。
闻樱瞄见他左手始终捏着照片没放,不由放轻了声音道,“你最近总是不在家,是因为我的缘故吗……”因为她占了他亲娘的位置。
这一句她没能说出口,但两人都明白。
“你该不会以为,我在为她的死而难过吧?”
嗯?
闻樱疑惑地眨了下眼睛,就像在说“难道不是吗”。
“我娘是因为和外面的男人跑了,才死在了战乱里。”他轻飘飘地说完,笑容冷淡,“我为什么要替这种女人难过?”
她一向是端秀而黠灵的模样,此时也是狠狠一怔,眼里流露出仓促地惊慌:“啊,抱歉……”
她的道歉比无意中的冒犯更加令他厌烦,他似笑非笑地问:“母亲好像比我还小一岁吧。”
“什么?”
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又道:“真是可怜,还这么年轻,父亲能满足你吗?”
“邵一沣?!”她既惊又怒。
“哦,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他解了颗扣子,轻挑了挑眉,“父亲最近和别的女人打得火热,还顾不上你吧,要不然我们试试?”
“你!”她蓦地涨红了脸,“你不能因为你娘是这种人,就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是——”
她话还没说完,刹那间,被他狠狠地向后一推,整个人都被推倒在床上。
她手里拿着的马卡龙的碟子摔在床上,五颜六色的圆形小甜点在被子上四散滚开。
邵一沣俯下身,他的表情已经全然变了,就像是被触了逆鳞的龙,激起了全身好战的因子。他俯下身,温热地气息流到她耳际,“母亲何必如此生气……”
他们离得这么近,他才真正有时间注意到她的脸。
她的长相是真的显小,清纯秀丽的脸庞,如柳树一样柔软纤细的身段,和学校里的女学生一样都是花儿般的年纪,可她已经嫁了人。
每回她想到他房里来,却被门口的大狗吓住时,他都嗤笑不已。直到她日复一日地去讨好它们,从一开始地小心翼翼,到后来的亲昵自如,他看着,就好像自己都被她捋顺了毛,变得服帖了似的。
他五指探入她指缝中,轻而易举地压制住她,“难道你不觉得,我们这种禁/忌的关系会更有趣?”
“混账!”
她仿佛憋了很久,突然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用力地将他推了出去!
随后她拿起手边的马卡龙砸向他!
大红、奶绿、奶黄,一个个色彩艳丽的“炸弹”丢到他身上。
邵一沣惊愕地看着她的举动,猝不及防踉跄往后退了两步,“等……”
他才说了一个字,额头上立刻被丢了一个!
“混账!”她生气的样子果然好看,凤眼乌亮,双颊彤红,艳若桃李,把马卡龙像石子一样丢到他身上发泄怒气。
“混账!”
他气笑了,“喂,我说……”
“混账混账混账混账!”
她听也不听,就像不会骂人的词,口中一直重复着这一句。直到马卡龙都丢完了,才最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生着气,提着她端秀庄重的八宝繁复花纹的裙子跑走了。
邵一沣一路丢盔弃甲,被逼迫得靠坐在墙壁边。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边,而他身边是丢了一地彩色“炸弹”。
他抓了抓乱了的头发,突然“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第31章 军阀小狼狗(六)
邵一沣第一次深刻的意识到,女人翻脸的速度有多快。
如果说先前,他的那位好继母想在家中站稳跟脚,所以待他时作出百般温柔的姿态,那么在他险些越线之后,她就彻底换了一副脸面。
每日的下午点心没有了,用餐时的关注没有了,温声细语的关心没有了,每每和他在家中碰面,她看着他就像看一团空气,擦着肩膀就走了。让他既好气又好笑。
这样的表现,倒更让她像一个正值青春年龄的少女,他先前认定的工于心计的继母形象烟消云散,一时竟回想不起来了。
闻樱确实是借题发挥。不知为何,每次遇上邵一沣,她都觉得有点危险。或许是他的态度总是那么随心所欲,而随心所欲的人都非常危险。
但她不可能永远避开他,所以在需要出门一趟的时候,找到了邵一沣,希望他陪自己去一趟百货公司。
别的不说,小狼狗把她的东西都拆了一遍,有的装好了,有的坏了,她急需补货。
这个年代与古代不同,出行未必要人陪,但她身份特殊,出门必定要做安保工作,邵阁天缺根筋没给她留下这方面的人手,总不好她一个女人亲身上阵去做调度,干脆就拜托了邵一沣。
邵大少爷可能是假日闲着无聊,又或者是有着补偿的心理,很快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去大新百货?”他长腿一迈跨上来,与她并坐在后排。
她安静地点了点头,便转而去看两边的风景。天还冷着,轿车玻璃上一层白雾,影影绰绰看见道路两旁的树木。
他刚上车,大衣上也带着寒气,她抱臂摸了摸胳膊,向旁边挪去。
邵一沣不知情,只当她还在介怀先前的事,双手举放在两旁,痞笑道:“你放心,我一定离你远远的。”
她一眼横过去,“你的敬称呢?”
“……我离您远远的,行了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人,嘀咕太太还真是家学渊源,规矩繁多,连这都要计较,一时竟忽略了他家大少爷突如其来的对话。
这个年代的百货公司不比后世差,甚至多了一分矜贵的热闹,异彩纷呈的霓虹灯照耀下,橱窗内都是进口的洋玩意儿,职员穿着统一制式的旗袍,脸上洋溢笑容,热情地接待来客。
闻樱在服装店停了脚步,邵一沣恰好遇到学校里的同学,便给她留了几个人,和人打招呼去了。
闻樱的穿着打扮和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像误入了浮华圈的世家闺秀。她迈着小步,裙幅纹丝不动,看物品时微侧着脸,有着沉静而美好的气质。
这一来,便叫人盯上了。
要说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有混子,调戏到她跟前的像是有钱人家的纨绔少爷,原是身边跟了个清纯的女同学,一看见她就迈不动腿了,对着营业员大手一挥:“把这位小姐看上的都包起来。”
紧跟着就去闻樱前面献殷勤:“小姐贵姓?”
闻樱走三步他也走三步,闻樱退一步他就进一步,脸上挂着殷勤,姿态却迫人。
没等邵一沣留下的护卫上来赶人,刚走入店里的女客发出轻嗤地笑声:“你口中的这位‘小姐’梳着妇人发髻,你该叫她太太才是。”
闻樱偏头去看她,眼底划过一丝讶异。
芈兮?!
大冬天里,她穿着一身明艳海棠红的旗袍,两侧开叉露出一双长腿,裹着丝袜,婀娜性感。要不是双肩处还拢着皮草披肩,简直令人怀疑来到了春天的花花世界。
她比闻樱高半个头,站到闻樱身边时,十足保护者的模样,笑容妩媚而戏谑地问,“是吧,这位太太?”
纨绔少爷的表情变得滑稽起来,“太太?”他看了眼闻樱,又狐疑地扫向芈兮。
闻樱点了点头。
对方将信将疑。
真正将他赶跑的还是闻樱身边带着的护卫,但闻樱仍旧和芈兮道了谢。
芈兮从手提袋里摸出一根女士烟点上,夹在指尖,接近那诱人的红唇,“不用谢我。”她吸了口烟,接着轻轻地吐出一口白烟,似笑非笑地唤她:“邵太太。”
闻樱故作不知:“您是?”
“芈兮。”
“芈小姐,不知芈小姐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我看见邵太太身边跟着少帅,自然心知肚明。”芈兮的眼神意味深长,“我相信邵太太心里知道我是谁,您是聪明人。”
闻樱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应付道:“略有耳闻。”
对方笑了,“只是略有耳闻?我从阁天那里倒是听说了不少事情,从前只听他念叨您刻板无趣,近来又换了说法,无论是教养家中二子,还是处理他母亲的事,您都功不可没。这就很有趣了。”
“芈小姐的意思是?”
“叫我兮兮就好。”她靠近闻樱,同阴影一道压下来,“或者叫我蔷薇也可以,你说呢,小樱花?我们可是一国的人。”
闻樱只觉心脏像是被人狠攥了一下,忽而猛烈地跳了起来。
蔷薇和樱花,是光源图上两个阵营的代表图案。
但是怎么会……
她经历了两个世界都安然无事,怎么会在这个世界被一眼看穿?
还是说,对方只是试探,
她张了张口,字尚未吐出,就被另一道身影揽了过去。邵一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这不是父亲最近收在身边的小情人吗?”他嘴角晃着玩世不恭地笑,确认了一遍闻樱的状态,眼神锐利地盯住芈兮,“怎么跑到我母亲跟前碍眼来了?”
闻樱拉住他,摇了摇头道:“芈小姐刚刚替我解了围,并非有意针对。”
邵一沣见自己说得明白,她还要替情敌说话,不由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芈兮后退一步,以示无害,又在闻樱和他之前扫了一眼,笑容暧昧,“大公子待继母也这么孝顺亲近,还真教人羡慕邵太太。”
邵一沣只当她是异想天开要登堂入室,取代闻樱的位置,只有闻樱明白她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对方的洞察力了得,明确得知了她的身份,甚至知道她们两人之间存在竞争关系,那么她自然能够察觉到她在邵一沣身上花的心思,和他们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她沉吟须臾,出乎众人意料地说:“我和芈小姐一见如故,不知以后可否邀你来府中一叙?”
邵一沣:“……”
他还没见过那位贵太太敢把小情人邀请到家里来的,再客气也要有个限度?!
芈兮同样觉得惊讶,先前轻率的态度微微收敛,不自觉地多打量了她一番,弹了弹烟灰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
两人刚一回府,就见莹草跑了下来,大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就像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她问。
“太太可算是回来了,二少爷找不着您,闹得厉害!”
“让他练的字呢?”
“写了一页多半的纸。我按照您吩咐的,看着他练字呢,起先还好好儿的,就是分心,频频看门的位置,后来想是一直没见您来,好悬没把书房给掀了!”
“我去看看。”
说着就匆匆往书房赶去,先前还在和她说话的邵家大公子被彻底丢在了一边。
邵一沣掸了掸大衣上的寒气,挑了下眉,跟着她过去了。
闻樱进门前就闻到了墨水的气味,进去一看,凳子掀倒在地,墨水瓶翻倒在桌子上,墨汁倾倒流出,还有地上被撕坏的纸页。莹草夸张了这么多回,这一次还真不夸张,甚至说得含蓄了。
这哪是差点把书房掀了?这根本就是已经掀了!
邵廷玉一闻见她的气息,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就要扑过来,被她冷着眉眼严厉地一斥:“站好!”
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教导,她说的话他大概都能听懂,这一回甚至不必听懂,单看见她截然不同的表情,和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情绪,敏锐的小狼狗就已经刹住了脚。
他无措地站在她身前一米远的位置,习惯性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呜”地一声,显露出紧张的模样。
闻樱反省自己,从穿过来那一天起,她就几乎没让小狼狗离自己太远,一是教养方便,二是因为他的依赖性让她放心不下,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会造成如今的状况。
但他不可能永远腻在她身边,如果一旦脱离他觉得安全的环境,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