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手里紧紧捏着一只檀木匣子,里面就是封墨台珍藏的那只耳坠子,硌着手心发疼。“没什么,只是听说妹妹失了只耳坠子,特意来送还罢了。”说罢,便将那只小匣子重重扣在了桌上。
沈如意挑眉,宛桃得了示意往前取过了匣子打开与主子瞧,在瞥见匣子里的东西时同样露了诧异。
“我没有丢过首饰。”沈如意阖上那匣子,神情淡淡,“嫂子这番劳师动众,是想找出与这只耳坠匹配得来,恐怕是要失望。”
“沈如意我且要看看你如何嘴硬,熙春,给我搜。”卢氏刚才分明见她有异样,更是认定沈如意是识得这耳坠的,更不肯歇。
“慢着,我这儿岂是你说搜就能搜的,嫂子这般蛮横可是欺人?”
“沈如意你是心虚了罢?”合着这么点地方,她还不信沈如意能藏了哪去,打定了注意让下人搜,旁的不敢动,熙春却是敢,不过还不待她动作,就被两名仆从扭住。
“哪个敢在我这苑儿里撒泼。”封晏冷峻的声音赫然响起。
沈如意看着他走到自己身旁,拧起眉头,“你不是在看书,怎的来了,我自个……”她想说自个能解决,却在封晏那双墨黑眼眸中咽下,却还是不愿他掺和到妯娌之间的矛盾中,率先怼向卢氏道,“我这儿轮不得你搜,红隙,去请夫人来。”
卢氏闻言梗着脖子,心中认定沈如意是在虚张声势并不露怯,不多时,封夫人被请了过来,由沈如意简作赘述,请封夫人公断。
“卢氏,你这耳坠有何讲究?今日行为又是为何?”封夫人拧眉。
卢氏被问到,看见被封晏护着的沈如意更是气愤,请刘氏遣退了无关下人,方是怨毒启口,“耳坠是我在夫君那发现的,而柳儿听沈如意的婢女说她亦藏着一只,如此私情,母亲……”似是再羞于说下去,眼睛通红地瞪着。“母亲就不怕这等不知羞耻的女人留在府中,让后宅不宁么!”
“卢氏,你怎敢如此造谣中伤!”沈如意瞠目,当即驳斥。
刘氏亦是震惊,却是凝着卢氏,“说话且要三思,若是不实,你可担得起?”
卢氏咬唇,“母亲且让人搜搜看不就清楚。”
刘氏沉眸,在得了沈如意许可之后便命人搜寻,每一处都仔仔细细,甚至连旁边乃至整个苑子都搜了一遍,几个时辰过去,卢氏的心越来越沉,刘氏的眉头也蹙得极深。
待最后搜过书房,尚一无所获后,刘氏沉着声音问,“卢氏,你可还有话要说?!”
“怎……怎么可能呢……柳儿明明……”卢氏亦是不肯接受这结果。
刘氏听她复提起柳儿,便提了人过来问,却教后者否认,跪着磕头道是不敢搬弄是非,惹得卢氏气愤极,熙春也在旁作证,奈何只有三人的情况下,主仆俩并不叫人信服。
“即使真是如此,教区区一个丫鬟挑拨就这般冲动行事,也亏得你能做出来!”刘氏喝斥道。
而收到消息赶到的封墨台正好瞧见卢氏狠狠踹向柳儿的画面,竟是将人踢了柱子上,当即汩汩冒血,如此凶残成性,再听见她说道自己与沈如意时猛地抬手,“卢氏,你闹够了没有!”
卢氏捂住脸,怔怔凝着封墨台,“这是你第几回打我了,封墨台,你喜欢那个宋筠溪对她好也就罢,为何如今连已经成为你弟媳的沈如意你还要如此——”
话还没落,另一侧又重重挨了一记耳光,“卢氏,你当真是疯魔了,这等话都说的出口!”封墨台神情差极,似是不置信,又似羞恼,目光在触及沈如意那冷漠眼神时骤然缩回,更是觉得不堪。
“枉我以为你痛改前非,谁知竟还是这般不可理喻,今能如此造谣,还不知你以后会做出什么,七出之条你犯两条,口出恶言,善妒不仁,这就休书一封,你且自好罢。”
卢氏待听见休书二字浑然僵立,耳畔轰鸣,只觉得天地崩坍,再看封墨台那认真且不容置喙的模样,晕晕旋旋,周遭的面孔都扭曲了去,但都是冷漠旁观的,而她最在乎的看的却是沈如意的方向。
理智骤然如弦崩断,嗡的一声,卢氏突然发了疯似的扑向沈如意,心中冒出疯狂念头,直要把那人虚伪面孔扒下来,不不不,把那张脸给毁了,她就不信没了那张脸还能夺去墨台的注意。
“沈如意,你个下贱胚子,我杀了你——”
沈如意反应不及,几乎是一瞬,两个人同时动了身,封晏护在她身前径直扼住了那只手一折,而封墨台亦抓住另一只几乎是同样的力道,教卢氏瞬时扭曲了脸孔,啊的嘶吼出声,冷汗淋漓。
沈如意抓着封晏的衣角,却是眼前一黑——
“娇娘!”
作者有话要说: 该来的总会来,卢氏是被当枪使,这下是真解决了~某人的一石三鸟之计~
☆、第53章 命
厅房那一株珊瑚冬青缀着一串串红色果实,甚是喜庆; 与房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大夫; 娇娘的身子如何?”封晏沉凝着脸; 从床榻上面色略有些苍白的女子移向大夫; 声音里不乏透了一丝紧张。
大夫教他这般看着饶是压力; 连忙道,“恭喜二公子,您夫人是喜脉; 不过近日情绪起伏过大; 又劳累所致; 有些体虚; 稍稍调养就没事。”
“喜……喜脉?”封晏正想着若是娇娘有点闪失; 定不放过那惹事的,却没料到听到这消息; 霎时怔住,惯是冷清自持的人停顿片刻不自主地露了憨傻笑容; 恰好对上悠悠转醒的沈如意; “娇娘,我……我要作爹了。”
沈如意在错愕过后; 同样涌起欣喜; 又算了算日子; 月事推迟了一月半,因为原主身子的缘故,便也没在意; 却没想到竟是有了,又急急问道,“那怎会昏过去,腹中孩子可有事?”
“二少奶奶且放心,只是一时的体虚罢了,往后注意些就无碍。”大夫笑呵呵道。
沈如意这才放下心来,仔细想了想确实发现比往常要嗜睡些,不像寻常个怀了难受吐的,这么一想又有些自责,因着她的粗心大意不定吃了什么苦。
“莫怪自个,是我大意,该是我头个发现,却教小家伙先一步提醒,是我失职。”封晏坐在床沿半揽着她入怀,吻了吻她发顶,抑着内心激荡,却也是发现她较之前敏感许多的心思,耐心安抚。
沈如意被他那形容逗笑,不由嗔道,“他还那么小呢,哪会提醒。”心中亦是柔软得很,孕育生命的喜悦蔓延,那是从前不敢想的事,却是嫁给封晏后隐隐期盼的,如今心想事成,在封晏的安抚下彻底展了笑颜。
刘氏在旁又询问了大夫一些该注意的事项,命两个丫鬟仔细谨记,后着人去给老夫人和老爷报喜讯。便留给小两口说话的空间,同大夫一道出了屋子。
“母亲,沈……弟妹可有事?”封墨台紧张地迎上来问。
“你弟妹有喜了,万幸你拉住了你媳妇,要是有个闪失,哪个都担不起。”刘氏拧眉沉声道,“不过封家确实留不得她了,你写了休书,就送她出府罢。”
封墨台怔怔,像是没从那消息中缓过神来,直到刘氏唤了他两三声后才呐呐应是,像是失了魂一般走了出去。
刘氏站在原地看,又回头望向了里头阖下的帘子处,隐绰绰地传出呢喃软语,敛下眸子,带着人离开。
不多时,沈如意有孕这桩就传遍了府里,老夫人激动地亲自让人扶着来探看,又给苑儿里挑了几个能干的婆子侍候,大有要把沈如意捧上天的架势,不过也差不离,总之是宝贝没跑了。阖府宠着一个,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星星那都是要给满足了的。
连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封父也特意命人送了人参雪莲等好物,给沈如意滋补身子用,见了封晏也多了笑容,一是为了他肯上进参加春闱,二就是这桩,可谓是双喜临门。其实在秋弥过后,也隐隐透出看重封晏的意图来,不过是后者表现冷淡,也就不了了之。
然明眼的,如封墨台自是察觉,原本就定了秋弥之后回边关,在收到战报后匆匆辞别连夜离开。
属于他的是广袤的战场,那是他积累功勋的地方,凯旋归朝等待他的自是锦绣前程。而他亦隐隐有一种感觉,待他归去,那人只怕再不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令人漠视的封家二公子了。
沈如意被强制在床上歇了三天,封晏端了三天的汤水,喝的沈如意觉得自个大概快成了水缸子了,便抗拒不想喝,“我已经晓得那滋味了,你就莫这一天三顿的灌我了,我不过送了一天的补汤,你……你这么回报我,良心过意得去!”
封晏看着她红润脸色,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咧嘴笑道,“确实水嫩了许多,你不肯喝苦药,这才折中用了这法子,要不咱们喝药?”
“呃……是药三分毒,还是这些好。”沈如意停顿了一下,立马说道。
封晏嘴角笑意更甚,原本就是三天的量,不过是喜欢看她卖乖的样子,若说较以前的差别还是有的,脾气说来就来,这些日子也摸索出了心得,像大闺女似的养着,且还养得十分顺手愉快。
红隙进来就瞧见还故作避嫌地拿手遮了遮,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小姐,宋少奶奶来了。”
因为要静养的缘故,沈如意从得知有孕后的日子还算清净得很,这时候听见宋筠溪找来,不由挑了挑眉,“请她进来罢。”
封晏见她明显打着什么主意的样子,在她额头落了一吻,“你们聊,我回避下,有什么事只管差人去唤。”
“能有什么事。”沈如意闻言笑得灿烂,“你且好好备考,莫要因为我耽误了。”
封晏叫她赶了出来,正巧对上宋筠溪投过来的打量目光,笑意敛去,只作淡淡地点头之交,显得差别极。
宋筠溪神情自若,心中却是起了波澜,这差异还是真叫人觉得……羡慕极。而沈如意又比先入门的她早有了身孕,诞下子嗣……
这厢沈如意撩了帘子出来,一身墨兰绒暖绣玲珑玉簪花长裙,外罩杏色领滚圈白狐狸毛的短袄原本殊丽的姿色被衬得更甚,那是教精心呵护宠爱出来的明艳容光,“嫂子近来可好?”
“挺好的。”宋筠溪笑容恬淡。看着沈如意,不禁移向她的腹部,敛过一丝暗芒。
沈如意笑了笑,应当是好的,少了总是与自己过不去的情敌,她的日子可不是快活。面上却不点破,不禁抱怨,“先前叫卢氏折腾一遭,险些受罪,好在卢氏教大伯休弃出府,嫂子也总算不用受她欺负了。”
“也谈不上欺负不欺负,卢氏她只是性子霸蛮,其实本心不坏的。”宋筠溪似是斟酌说道。
沈如意故作诧异凝向她,像是觉着她被欺负傻了似的,“也就是你老实,算了,不说这个,不过也是奇怪,我那耳坠怎的会跑了卢氏那,竟还冤枉我同大伯……也真亏她想得出。”
“那另一只耳坠……”宋筠溪顺着问道。
“耳坠凑不成一对还留着做什么,当然是扔了。”沈如意理所当然道,余光里却未她露出意外神色,掩了掩眸子。耳坠是柳儿发现的,话也是柳儿说的,卢氏分明是让人当了枪使,而其中获利最大的便是眼前这人,却当得这般无辜,要么是当真无关,要么便是心思极深。
沈如意像是才发现她带来的东西,一双镶如意云纹的绒护手,颇是精巧。“这……”
“我看弟妹畏冷,同样也给缝制了一双,这有了身孕更得注意保暖。”
沈如意接过那物,垂眸轻抚上头的纹路,一派真诚的叹道:“嫂子做得可真用心,上头连个针脚都瞧不出……”说罢褪了自己的八宝攒银丝的护手随手递给了身后丫鬟,却将宋筠溪送的带上了,而后又反复翻看,很是喜欢的模样。
宋筠溪看她随即欢喜收下,也只但笑不语,倒是她身后的丫鬟插嘴道:“我家小姐为了这可是费了好多心思,连上头的花样儿都是亲自画的……”这话并未说完就叫宋筠溪侧头去斜瞪了一眼。
沈如意闻言,眨了眨眼甚作感动,“多谢嫂子费心。”随即便招来宛桃取来一只小匣子,笑吟吟道,“这就当是我的回礼了,比不得嫂子心意。”
宋筠溪看着匣子里盛着的镂空玉蝉耳坠,宝蕴楼的标记,显是价值不菲。偏叫沈如意大方送了,暗暗收紧了手心,恍惚中竟瞧出一丝林瑶的影子。林瑶身子虚,秋寒起便捧上手炉,她便学了这给她缝制。有些人为生存举步维艰,而有些人生来就能那般肆意轻快……
不知怎的,她回想起的却是林瑶让自己给封墨台传话的那日,也是那日,她满怀期许,若是由林瑶提出悔婚再好不过,却没想封墨台只是歉疚地看着自己,道自己有非娶林瑶不可的理由,却偏生叫沈如意过来搅和,她一恼之下便借着推搡将人推了下去,这一磕,反而竟让她轻而易举地进了封家的门……
墨台对沈如意态度的转变,究根到底,还是因其大改的性情。以及隐隐如她所察觉的,与林瑶几分相似的洒脱。
而当初,墨台中意的便是林瑶。
赛诗会是二人初识,她就站在林瑶身旁,不自觉就被那人吸引去了目光,英俊风流,意气奋发,自此一颗心沦陷。可他第一眼却是教林瑶那恬淡的性子吸引,问的亦是林瑶。
后却是她拦下了那传话小厮替林瑶赴那瑶池之约,仅是一面好感,她便清楚封墨台喜好,仿着林瑶姿态气度自然也是信手拈来。果然,封墨台即便发现来的不是林瑶,也未说什么,二人相谈甚欢,在临别时还亲手送了她一盆睡莲,水波漾开,安静美好,似乎是寓意。
久而久之,她竟似林瑶的替身而活,那晦暗情绪盘踞心底生根腐烂,嫉妒且不堪的,为此她愈发小心,怀着巨大耐心地为着封夫人的位置而努力。如今她终于得到,却发现到头来,还是输给了林瑶,她也好,沈如意也好,恐怕都是沾了林瑶的影子,何其讽刺。
“嫂子?”沈如意见她走神良久,等得不耐方出声唤道。
宋筠溪回神,嘴角依然噙着笑,已成自然,“弟妹有了身孕还是多休息得好,我便不打扰了。”
沈如意似顾念身子只得颔首,目送主仆二人离开,在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褪下护手,渐渐暗下了眸子。
回了阑珊苑的宋筠溪入门便遣退了下人,一个人守着空房,烛火彻夜通明。
作者有话要说: 渣男恶女刚好凑一对┑( ̄Д  ̄)┍
☆、第54章 春闱
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中,月华似练; 高墙内; 同样不成眠的人打开了窗子; 寒风透了进来; 卷走了一室积聚起来的暖意; 却叫那个执着酒壶开窗的挣开几许清明。
“王爷喝了酒再受风,明个起来该头疼了。”封延卿的声音自后响起,因着风声; 携了一丝虚无缥缈的意味; 惹来窗边那人一声嗤笑。
“无趣。”宁王轻轻晃动了下手里的酒壶; 提起灌了一口; 透明的酒液吞咽不及之下; 甚至沿着扬起的修长脖颈渗入了衣衫之内。他向来放浪形骸惯了,姿态肆意; 只管顺心而活罢了。今晚的月色好,他便留了封延卿喝酒; 不过若是知晓他这般无趣就不留了。
封延卿凝着酒液下滑的轨迹滑动了下喉结; “……”率先走过去斗胆自他身后伸手将窗子阖上了。
许是过近的距离令宁王觉得有些不适,扭了下身子; 先他一步离了窗边回到了桌旁; 桌上的宵夜未动; 反而倒着几只空酒瓶子,显然已是喝了不少。
封延卿倚着窗沿,贪婪地看着这人; 半晌方是声音黯哑道,“你允了魏正那老匹夫什么条件,他如此帮你?”
“他帮我何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