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楼修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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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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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哥儿很有礼貌,冲哥哥鞠了一躬谢过了,这才转身跑出去。
  石咏望着他的背影,点头道:“二婶将喻哥儿教得不错!”
  石大娘看了他一样,神情颇为复杂地说:“你二婶是汉女。”
  石咏:……啥?
  这是他今日自拼接世界、以及他是石呆子本尊之后得到的又一个足以惊掉他下巴的消息。
  原来他虽然姓石,本来的姓氏却是瓜尔佳,先祖是满人,与昔日福州将军石文炳同出石廷柱一脉,因为历史原因,属汉军正白旗。当年石文炳那一支被改入满洲正白旗的时候,他们这些石氏旁支却都还留在汉军旗里。
  他的祖父早年入关之后,一直在广州一带经商,曾积蓄了不少财富。可是后来到了石咏的父辈,父亲与叔叔都得了军职,随军向西征伐,据说他二叔与年羹尧还有同袍之谊,后来父亲与叔父先后战死,年羹尧还曾遣人上门探望,给过抚恤。只是这一两年年羹尧一直在外征战,就再也没来往了。
  石咏的母亲石大娘出身满族大姓舒舒觉罗氏,而他的二婶王氏则是汉人,而且严格来说王氏并不在旗。因为有“旗民不婚”的规矩,所以石二叔私自娶了王氏之后,连带石家的这一支,都在宗族面前抬不起头来。
  石大娘却并不觉得王氏有什么不好,她性子刚强,而王氏性格柔顺,这么多年一处寡居育儿,两人倒也互相扶持,不仅相处得来,而且情逾姐妹。
  “上回那个赵大娘叫你上石家族学,娘是听说官学族学里乱得很,咱们家没钱没势,又与族里没什么往来。长相稍微俊俏些的哥儿去了那里,就……就容易给人带坏。所以娘一直不愿意,让你去受那个罪……”
  石咏的相貌属于那种乍一看不打眼,但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类型。若是进了八旗官学、或是石家族学,保不齐便会被人使银钱包下。那天赵氏所说的,“讨些公子哥儿们的欢心,手里也进点儿钱财”,就是这个意思了。
  至此,石大娘终于解释了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不肯送石咏去进学,而只是给他买些书本,教他几个字,让他自己学去。
  石咏自然明白母亲的苦心,再说他已经“这把”年纪,虽然原身也就十五六岁,可是他的心思也并不在读书考试上——毕竟那个急切不得。眼下他只想靠自己的一身本事,护住全家,培养幼弟,在这时空混出个人样来。
  石咏借了贾琏成亲时候捡来的二两银子喜钱,完成了那只成窑青花碗的“金缮”。
  二两银子,虽然不多,可是只要花在刀刃上,一样能成事儿。
  这回石咏假扮成一个给寺院里打杂的小工,拈着二两银去金漆店买红漆与金粉。红漆就是刷金粉、上金漆的底料,所以他这一开口,金漆店里的人全无怀疑。
  然而石咏只买二两银子的金粉与红漆,数量太少,金漆店的人开始不肯卖,但是经不起石咏的软磨硬泡,又想着寺院里的工程,多少该结个善缘,于是卖了给他。价值二两银的金粉与红漆,金粉虽然只有一钱不到,但这对于石咏来说,已经足够了。
  待到石咏重新将那只成窑青花捧至石大娘面前的时候,石大娘惊讶不已,仔细辨认,这才认出了这是自己当初陪嫁带来的名贵成窑瓷。
  这只成窑碗已经完全补好,昔日碎裂的痕迹宛然,然而一道道耀眼的金线弥补了裂纹,并顺着裂纹的枝丫,在整个碗身上用力蔓延,仿佛这器物本身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哪怕经受了命运的磨砺,也一样坦然接受着残缺,同时绽放着光华。
  石大娘见到这只被石咏亲手补起的“成窑碗”,忍不住欢喜得热泪盈眶,点头道:“好,好……还是咏哥儿孝敬我。”
  二婶王氏则睁着一对明净的眼,望望那只碗,又望望石咏。她心里大约在想,有这闲钱买金粉金箔,这闲工夫来补这么一只碗,还真不如拿这钱来补贴补贴家用。
  只是她生性柔顺,见石大娘珍爱这只成窑碗,石咏又是将近成丁的侄儿,王氏即便心里有想法,她也不肯直接说,只在心里嘀咕。
  这时候石咏开口了,说:“娘,这只碗,我可还暂时不能还给您——”
  石大娘吃了一惊,问:“咏哥儿,你……你是要把这只碗拿去卖了还是当了?家里其实不缺……你这点儿钱。”
  她和王氏最近一直都在赶各种女红活计,争取将未来半年一家人的生活费挣出来。对于石咏整天捣鼓一只碎碗的事儿,石大娘多是纵容。可能也正因为石大娘总是对石咏无条件的溺爱,而石咏的前身确实又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所以才总有人在外头说他败家。
  石咏却笑笑:“都不是。娘,我借用一下这个碗,正是想让您和二婶不用再这么辛苦地补贴家用了。”


第5章 
  石咏借了家里一张小桌,一只小几,在琉璃厂西街上摆了个小摊儿。
  他的摊子上摆着亲手补好的那只成窑碗,碗下押了一张纸,“专修各类古董古玩,硬片硬彩。”
  “硬片硬彩”乃是这个行当里的行话,所谓“硬”者,以古瓷为主,旁及古铜器、三代鼎彝、汉魏造像、唐三彩之类。
  石咏最擅长修复的就是这个“硬片硬彩”,其余如古书画、字幅、中堂、对联、横披之类,他则更喜欢鉴赏,而不长于修复。
  在琉璃厂摆摊摆了一天,过来问津的人不少,但大多是寻常百姓,觉得新奇。一问价格,立即被吓回去了:“我说这位小哥,你修个碗,怎么比买个新碗还要贵啊!”
  石咏淡定地回答:“什么时候您想修个比我要价贵十倍的碗,找我,就对了!”
  “切——”
  来人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也有做不同工种横向比较的:“小哥,我看旁人做锔瓷的,价格比你便宜得多,你降降价呗!”
  “锔瓷”,是修补瓷器的另一种方法,是在瓷器裂纹两侧钻孔,打上铜锔钉将瓷器重新固定,同时也用蛋清加瓷粉修补裂缝。这种修法比石咏的“金缮”更为普及,也要便宜得多。
  石咏一抬眼皮:“什么时候您想修个薄胎碗,薄到锔钉都打不进去的那种,找我,就对了!”
  来人也只是随意问问,听石咏这么说,一笑,也走了。
  已是仲春天气,在户外呆着却还嫌冷。石咏在免费解答各种器物修补问题的过程中,喝了整整一天的冷风,到了傍晚,他摸着空空荡荡的瘪口袋,回家去了。
  他这是头一天出摊儿,石大娘则在家整治了几样他爱吃的菜在家里等他。石咏刚走到胡同口,就觉得那香味儿直往肚里钻。俗语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石咏精神上虽然并不执着于口腹之欲,可是这副身体却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闻见这香味儿,简直是胃口大开。
  可巧在饭桌上,二婶王氏开口问了一句石咏今天生意的情形,石咏筷尖本来已经挟了一块肉,听见王氏这么问,只能尴尬地笑笑,将那块肉塞到弟弟石喻的碗里,柔声说:“喻哥儿,多吃点。”
  他做了一番自我建设,才厚着脸皮对母亲和婶娘说:“今儿头一天,我才晓得,想要开张……真是挺难的。”
  岂料石大娘和王氏都没说什么,王氏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石大娘则更多鼓励儿子几句,说是做生意都是一步步起来的。
  然而石咏却知道,其实也不是没有捷径,他只消拉下脸,去“松竹斋”看看杨掌柜回来没有,或是直接去找店主老板,说自己就是当初给那靳管事出主意修插屏的小伙子,没准儿就能得店里高看些,赏口饭给他吃。
  只是石咏骨子里有股傲气,再加上研究员做惯了,总觉得耻于求人,但凡还能靠自己一天,就还不想在人前低头。
  所以他又一无所获地坚持了两天,喝了两天的西北风。
  现实给了石咏沉重的一击。两天之后,石咏已经暗下决心,要是再没有任何进项,他就一准拉下脸,爬上“松竹斋”去求人去。
  石咏是个非常清醒的人,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眼下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他的母亲兄弟家人,要是连这些人都养不活,清高管什么用,尊严值几个钱?
  他明白这道理:先活着,再站起来。
  岂料正在这时候,事情来了转机。
  这天石咏的古董修理摊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跛了一足的道人,另一人则是个癞头和尚。见了石咏摊上写着的“硬片硬彩”四字,登时来了兴趣。其中那名跛足道人当即开口:“这位小哥,古铜器能修不?”
  石咏没有先行答应,而是径直伸出手:“拿来看看!”
  跛足道人与癞头和尚对视一眼,都是眼露兴奋,跛足道人就从怀中取了两爿古铜镜出来,镜面上布满了青绿色的铜锈。
  石咏接过铜镜的两爿,只见这面铜镜乃是从正中碎开,裂成两半。他双手一并,见这面铜镜原本的形状是个瓶形,正中是一个圆形的镜面,周围修饰着宝相花纹,上面该是镜面把手,可悬可举。石咏接着便双手托起两片镜面,水平放置在眼前看了看,只见镜面大约是经过大力撞击,已经不再平整。
  检查过正面与侧面,石咏双手一番,将那面铜镜翻过来。
  古代铜镜大多是正面打磨得光滑,可以照人,而反面则铸有精彩纹饰。出乎石咏意料的是,这一面铜镜,正反两面皆可鉴人。只是在反面镜面周围铸着的是一圈瑞兽纹。
  石咏一低头,看向铜镜把手,只见上面铸着四个凸起的篆字。
  “风月宝鉴?”
  小篆对石咏没有难度,于是他诧异万分地将那四字一起念出了声。
  “是啊!此物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1”癞头和尚得意地说。
  石咏抬眼,冲眼前这一僧一道瞅瞅。
  “难道是哪家大户人家子弟,又得了什么无药可医的冤业之症,要靠这个救命?”
  他可是记得红楼原书里提过风月宝鉴,是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整治无故骚扰她的贾瑞,贾瑞因此得了重病,无药可救,不得已才照这风月鉴的。
  一僧一道彼此对望一眼,一点也不怕被石咏窥破了秘密,两人一起笑道:“先备着,等要用的时候再修也来不及了。”
  石咏“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检查这碎成两爿的“风月宝鉴”。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低下头去仔细端详这“风月宝鉴”的镜把。
  他记得原书里记着“风月宝鉴”这四字乃是錾上去的,也就是用“錾刻”的工艺,将小錾刀用锤敲打,在器物上雕刻出阴文的图案文字。然而这柄铜镜上的“风月宝鉴”四个字,则是阳文,是凸出来的。
  “假的!”
  石咏斩钉截铁地说。
  眼前那一僧一道登时被唬得变了神色。
  石咏则压根儿没顾得上他俩,继续低下头去看那柄铜镜。果然,越看破绽越多。石咏将铜镜平放过来,觑着“风月宝鉴”那四个字与镜把之间几个肉眼可见的焊点说:“字是后焊上去的。”
  他指着那四个字说:“甚至这几个字的铜质也与镜身的铜质不一样。”
  字是白铜的,镜身则杂质较多,似乎年代更早一些。石咏看出这一点,认为这是一件赝品无疑了,至少——绝对不是什么“风月宝鉴”。
  一僧一道的脸色转为凝重,两人彼此对视一眼,跛足道人却又转过头问:“这位小哥,且不管这一件到底是真品还是赝品,你且说说看,要将这两爿镜面合二为一,你……能修么?”
  若凭石咏原先那个眼里揉不得砂子的性格,此刻肯定直言拒绝了。
  可是这……好不容易才上门一趟的生意。
  再说了,这“风月宝鉴”,一旦修复了,真的能如书中所记的,那样神乎其神吗?
  石咏抬起头,双眼直视跛足道人,见对方一脸的期待。
  “你们也知道,这面铜镜,不仅是一件赝品,更是由不同时期不同工艺拼接而成的,修起来难度更高。”
  石咏特地强调了。
  “所以呢?”一僧一道渐渐觉出些不确定,也不知石咏肯不肯修。
  只见石咏一点头:
  “得加钱!”


第6章 
  石咏也没有想到这个时空里僧道之流会这么有钱。
  跛足道人付给他了定金,一出手就是一锭五两的银锭子,据说完成之后还有另一半酬谢。
  石咏在心里默算,修补这面铜镜的材料,其实所费不巨,他最多花上二两银子,就能全部购置齐备,费得最多的其实是人工。但只要一想到这些人工能净赚八两银,石咏就忍不住轻飘飘的——
  这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要知道,八两银在那些豪门大户眼里什么都不是,可是像石家这样小门小户的,八两银足可以支持很长一段时间了。
  石咏掐指一算,与那一僧一道约定了十天之后交货。在这之后,石咏也不摆摊儿了,直接怀里裹着了那两爿铜镜,拎着小桌小几,直接回红线胡同,将那锭银子交到石大娘手里。
  石大娘自然也是又惊又喜,却又生怕傻儿子被人骗,收了一锭假银子,连忙带了石咏,到街面上的钱铺上问过了,确实是真的,不是灌了铅的,这才请伙计用银锭夹剪剪成几块,捡了一块一两上下的,兑了九百多制钱。据石大娘说,这些钱,足够石家吃用好些时候的了。
  “娘,我想劳烦您做几个好菜,晚间我送两碗到隔壁方叔家去,该谢谢他上回帮咱家解围。”
  石咏这么说,石大娘点头同意:“是这个理儿,以前是因为手头还紧着,如今宽裕了怎么样也要表示表示,否则这人岂不是白做了?”
  于是石大娘去买菜,石咏则揣上几个钱,去街上的石蜡铺子买了些纯石蜡,见到有便宜的蜡烛,便也一下子买了二十枝,回去交给了王氏,说:“二婶,您要是晚上还和我娘做活计,就别点那油灯了,点这个,这个亮!”
  王氏听了一阵好笑:“咏哥儿,用油灯哪里就瞎了?”
  石咏却知道在昏暗光线下过度用眼的影响,他直接将石大娘她们常点的一盏油灯没收,搁自己屋里去,只说:“二婶,您以后还要看着喻哥儿进学、读书、中举、做官,给您挣诰命的,哪能现在起就总这么熬着?”
  王氏登时便不再说话了,只在石大娘买菜回来以后,非常热情地一起帮忙下厨去。
  石大娘真如石咏所请,做了好些肉菜,分了一半出来,由石咏端着,给隔壁方家送了过去。
  隔壁那位四十几岁的方叔,全名叫做方世英,独女方小雁,年方十岁。石咏总觉得像方世英这种气度的人物,不像是需要跑解马卖艺求生的,可是这种话他又无从问起,只是恭恭敬敬把来意一说,接着将石大娘亲手烹制的几个菜送给了方家。
  “家母说,其实早该来致谢的。只是此前一直银钱不称手,如今我总算是凭手艺,赚了小小的几个钱,家母赶着置办了几个小菜送过来,请方叔千万别见外。”
  方世英一向冷着脸,待到石咏将谢意表达清楚,才点了点头,眼光稍带两分赞许。
  他的女儿方小雁却是个千伶百俐会说话的:“石大哥,这是客气个啥哟,我们也不过是预付了一点儿房租,又没真帮到你们什么?石大哥,你这不都是一直靠着自己吗?”
  方小雁年纪不大,可是生得娇美,一双大眼睛十分灵动,眼光在石咏脸上转来转去。暮色之中,石咏能见到她面颊上可爱的苹果肌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
  而石咏最不擅长的,就是和可爱的小姑娘打交道,赶紧低下头,连看也不敢看方小雁一眼,任由对方接了手里的家伙什儿,就开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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