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楼修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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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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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咏少不得又用当初哄骗贾琏的那一招来搪塞,只不过又添了点儿细节,只说他家在“搬家前”,隔壁街坊之中有一家是来自广州的匠人,会修这自鸣钟。他以前曾经死乞白赖地赖在人家铺子里看过完整过程,而这次皇上那只自鸣钟,出的毛病正好是他晓得的,这才误打误撞,将以前偶然学会的技艺用上了。
  王乐水听了石咏所说,竟没生半点怀疑。
  毕竟广州是南方最大的商埠,欧罗巴的商船跨海而来,多是在广州卸货。因此广州贸易兴盛,这等舶来之物极多,手工业也连带发展起来。如今全国上下,能修理、甚至是能制造这种精巧自鸣钟的,就要数来自广州的匠人了。
  王乐水听了,颇有些望洋兴叹的意思,感慨了半天,怨自己怎么没这种运气,邻居里出个高手匠人的。
  石咏则发了半天呆,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这位上司,竟然也这样热衷与自鸣钟相关的机械构造。他倒是很想告诉王乐水,回头若是能弄到一只自鸣钟,将里面的机械拆装个几遍,就能无师自通了。可想了想这话一说,他前面的谎就圆不回来,最终还是将这话咽回肚内去。
  末了,王乐水又少不得吩咐石咏:“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没有上官在的情形,你可千万别再接这种御前的活计了,你不是工匠,犯不着担这种干系。”
  这话说着,确实谆谆嘱咐,一派为石咏着想。石咏连忙点头谢了,又请教起,以后要是再值夜,遇上这种情形该怎么办,哪知道王乐水却笑着摇头说:“以后这造办处啊,谁也不敢再让你去值夜喽!”
  石咏:啊?
  到了午间,与石咏同龄同级别的那些笔帖式与书吏一起都来了,照旧将王乐水给挤了出去,大家缩在小屋里,众人一面吃饭,一面将石咏昨夜的经历拷问了个遍。石咏被逼不过,稍许说了几句,众人一时都听住了,好几位都说:“我们都值过夜,怎么就遇不上这种好事儿?”
  唐英也在,只不过并不说话,然而却一面吃饭一面专注地望着石咏,看来对他的经历也实在是感兴趣。
  石咏苦笑:“这真是好事儿么?我这已经被王主事数落了一早上了!”
  他必须摆出这种态度,这样王乐水在上司面前,可能多少能好交代一些。
  “怎么不是?”察尔汉激动地睁圆了眼,“御前的器物,乾清宫唉!我们这辈子,都不晓得能不能去亲眼见一眼,你倒好,直接跑到皇上的书房里头去给人修自鸣钟,还叫皇上遇见了,啧啧啧,挨这点儿数落,算什么?我若是你,有这段经历,此生大约也不枉了。”
  石咏继续苦笑,心想若是察尔汉知道了后世紫禁城其实是可以供普通人随意参观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他只能反复说了“侥幸”、“撞上了”,说了几遍,便埋头吃饭,绝口不提魏珠或是小徐,尽量用冷肉冷菜将自己的嘴填住,如此一来,再难吃的午饭盒子,竟也被他一扫而空。
  中午之后众人散去,下午石咏又被造办处的郎中与员外郎叫去各自教训了一顿,不外乎说些什么“守规矩”“不可擅做主张”之类的话,石咏一一都应了,再三表示自己再也不会逾矩,这才被放了回来。
  他原以为这事儿终于告一段落,谁知到了下午,风云突变,内务府慎刑司的一位太监找到造办处,阴着一张脸,问过石咏的名姓,便命他随自己去慎刑司走一趟。
  “不干石大人的事儿……不过就是请您过去,问个话!”那位太监姓何,说起话来皮笑肉不笑。石咏听见他那尖细的声音,就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十分难受。
  王乐水看过何太监的腰牌,抬头看看石咏,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心过去。
  石咏却到底有些忐忑,战战兢兢地随何太监走了,穿过宫中长长的巷子,一直往北,石咏几乎已经能见到神武门了,何太监突然一拐弯,将他带到一处院落里。
  石咏一进门,便见到小徐被五花大绑,正跪在地上,后面有人刑杖伺候。而慎刑司屋舍前面的石阶上,正立着几名太监,魏珠竟也在其中。
  然而魏珠明显不是能做得了主的人,在他之前,还有一人,年纪比魏珠更长些,总有四五十的样子,身上穿着的太监官府较之魏珠所穿的,花色更加繁复,帽子上的花样也更多些。石咏只听见旁人称呼他,“梁总管”。
  这难道是梁九功?
  不管是谁,总归看起来是个实权人物,石咏无奈之下,与梁九功见了礼,低着头问:“梁总管相请,下官敢问,总管有什么吩咐的吗?”
  那梁总管见他态度恭敬,便点点头,木然问道:“阶下跪着之人,可是昨夜前去侍卫处请您出面,前往乾清宫之人?”
  小徐此刻被五花大绑着,口中还塞实了一条毛巾,此刻吓得瑟瑟发抖,听说石咏来了,也丝毫不敢抬头。
  石咏看了看立在梁总管背后的魏珠,见对方面无表情,一脸麻木,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小徐。
  他也没法子啊,毕竟小徐曾带他出入隆宗门,都有侍卫为证。若是他有心隐瞒,回头这个梁总管一问就能问出来。
  “是此人!”石咏皱着眉头答了一句,心中着实无奈,又替小徐的命运感到担忧。
  果然那梁总管从袖中轻轻抽出一条帕子,在嘴唇上拭了拭,淡淡地说:“开始吧!”
  立即就有人将小徐拖下去,就在这众人面前,一五一十地打起来。
  小徐嘴上堵着毛巾,没法叫出声,可是那刑杖打在人体上沉重的声音,叫石咏听得胆战心惊,压根儿不敢看小徐的样子。
  他转头看向梁总管身边的魏珠,只见魏珠依旧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刑杖每打下去一次,魏珠脸上的肌肉似乎就跳动一次,可见心里也着实不好过。
  而那位梁总管却始终若无其事地用帕子轻拭嘴唇。要命的是,眼见着那边已经打了二三十杖,这边竟然就是不喊停——难道要生生看着将人打死不成么?
  石咏盯着魏珠,见魏珠已经受不住,将头别了过去。
  梁总管也回过头,见了魏珠这副样子,心里也颇为得意,却依旧扭头过来看着,依旧没喊停。
  石咏觉得心头有一股子火腾了起来,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不晓得宫中到底是什么规矩,他只晓得这整件事并未影响到皇帝处理政务,康熙他老人家也未因此动怒或是指责。因此慎刑司这般草菅人命,看起来不过是总管副总管之间相互倾轧而已——难道就因为这个,便要赔上一条年轻的性命不成?
  早先富达礼说的四字真言,早已被石咏抛到了脑后,他突然向前迈上了一步,开口就道:“梁总管!”
  动作太大,慎刑司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石咏这边转了过来。唯有那打板子的声响,依旧没有停,也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
  石咏硬着头皮,刚想开口,只听身后有个人大大地打了个喷嚏:“啊啾——”
  梁总管与魏珠见了石咏背后来人,都不敢再端着架子,赶紧迎了出来。
  “啊啾——”
  又是响亮的一声喷嚏。
  石咏忍不住也回头,自然也少不了侧目。
  来人是十六阿哥胤禄,手里正端着一只打开了的鼻烟壶,似是被鼻烟的味道刺激了,大大地打了两个喷嚏。
  不止如此,此人脖子后头的衣领里,竟然还插着一柄扇子……
  这大冷天的!
  石咏实在没法儿不把眼前这人,和京里那些拎着鸟笼子的八旗纨绔们联系起来。


第44章 
  十六阿哥胤禄现任内务府总管大臣; 宫中内侍总管梁九功眼下在慎刑司发作小太监,少不得对十六阿哥礼敬一二; 给一两分面子。因此胤禄一进院子; 梁九功冲刑杖那边点了点头; 打板子的声音立刻止住了。
  此刻的胤禄; 手中托着一只珐琅彩瓷的鼻烟壶,后领口揣着一柄折扇,一步三摇地走过来。梁九功带着身后的太监们一起行礼:“奴才们见过十六爷!”
  “啊啊……啊啾!”
  胤禄则用一个响亮的喷嚏做回答。
  梁九功脸色沉了沉; 赶忙开口道:“近日天气寒冷; 十六爷务请保重身子。”
  胤禄揉揉鼻子,“嗯”了一声; 伸手便从颈后抽出那柄折扇; “啪”地一张,握在手中轻轻摇着; 扬起脸; 对梁九功说:“多谢梁总管关怀!”
  越是冷; 他就越是要扇扇子!
  面对这副惫懒模样的十六阿哥,梁九功那叫一个尴尬,实在没话可说了; 只能拱着手对胤禄说:“十六爷手中这柄扇子……的确是名家之作; 风雅之至,风雅之至啊!”
  “梁总管果然是个雅人,一见我这扇子,就知道是好东西!”胤禄笑嘻嘻地回答。
  石咏也早就注意到了胤禄手中的那柄折扇。那是一把湘妃竹扇; 扇面上是水墨点染的墨兰,另一面则是题诗,只是距离得远了,看不清题款。竹扇的扇柄颜色偏深,有一层莹润的光泽,竹子本身斑斑点点的花纹,为原本普通的扇柄平添不少意趣。
  石咏看着暗暗吃惊,若是他记得不错,他老石家藏的那二十把扇子里,也有一柄,和这一扇非常接近。只是石家那柄绘的是墨荷,仅此一点不同而已。
  石咏正在沉思,忽见十六阿哥似笑非笑的眼光朝他这边转了过来。下一刻,十六阿哥却是在向梁九功开口:“我说梁总管那,这已经进了腊月了,宫中上上下下在忙着预备年事。总管怎么竟还有功夫在这慎刑司,过问这么一点儿小事?”
  梁九功听问,便知十六阿哥不知为了什么,特地赶过来,要为魏珠那个徒弟开脱。
  他回头瞄了一眼魏珠,只见后者正眼观鼻,鼻观心地躬身侍立着,似乎对远处奄奄一息的徒弟毫不关心。梁九功再想,觉得魏珠一直被自己留在这里,绝没可能找人去通风报信,请十六阿哥过来。看这副样子,十六阿哥过来慎刑司,该是巧合。
  他心知魏珠那个徒弟已经被当了弃子,再追究下去,损不了魏珠分毫,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卖这个面子给十六阿哥。
  可饶是如此,梁九功面上总得装模作样一回,当即弓着身子对胤禄开口:“十六爷有所不知,这越是到年节,宫里的奴才们就越是要谨守宫纪宫规,规矩摆在这里,不能因为忙,大家就坏了规矩……”
  “好了好了!”胤禄出声打断了梁九功的话,说:“你梁大总管都在这儿发话了,爷还有什么好说的!对了,这柄扇子,你既然喜欢,爷就送你了!”
  说着,胤禄手里的扇子“啪”的一收,扇柄倒转,就悬在空中,等着梁九功来拿。
  梁九功久在康熙身边当差,不是什么眼皮子浅的人物,适才看过胤禄手中扇子的两副扇面,就已经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心里一动,稍许推让了两句,最终还是接了下来,谢过胤禄的赏赐。
  胤禄这才将来意说出来:“年节就在眼前,大节下宫里图个喜庆,我看梁总管罚人,就还是点到即止吧!”
  梁九功拿人手软,但为了面子,多少得再说上两句,当即又将小徐昨夜的“罪状”从头至尾数落了一顿,不外乎“自专”、“擅自引外臣夤夜进入乾清宫”之类。石咏在一旁无奈地想,这个“外臣”,不就是他么?
  胤禄听得一皱眉头,手一挥说:“行了行了,梁总管,您这一数落,还数落出瘾来了?”
  他一板脸,已经换了一副严肃面孔,说:“我现管着内务府,昨夜之事,涉及我内务府留在宫中值夜的官员,我少不得要发两句话。梁总管例不徇私,严守规矩,将宫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该当褒奖,回头我自然会在皇阿玛面前为梁总管说两句好话。”
  这话锋一转,竟是又将梁九功夸上了。
  “可是年节将至,皇阿玛又一向是仁慈怜下的,这名小太监么……既然是初犯,又挨了板子,受了刑,我看,就革去他在乾清宫的差事,罚他到辛者库去当个苏拉吧!”
  胤禄说话的时候,魏珠从头至尾,没有抬过头,只在胤禄开口将小徐打发到辛者库的时候,魏珠才抬头,带着感激,看了胤禄一眼。
  梁九功早已下了决心,要卖面子给十六阿哥,听了这话,比他原本设想的处罚还要再重些,哪有不允的?当下命人将小徐拖了下去。
  慎刑司的旁人听了这话,便知小徐这条命是已经保住了。虽然被贬去辛者库,也有够惨的,可毕竟比丢了性命要好上不少。
  这边厢十六阿哥开口招呼石咏:“那个笔帖式,就是你,过来,爷有话要问你!”
  石咏此刻正在胡思乱想。
  他早先仅凭着胸中一腔热血,就想开口与梁九功理论,如今想想,也很是后怕——连身为皇子阿哥的胤禄对付这梁九功,也需要迂回反复,时不时给个甜枣儿什么的,而他只晓得直来直往地“讲道理”,万一起到反作用,火上浇油,反倒更害了小徐,该怎么办?
  石咏不由有几分灰心,他到底还是不适应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到了此刻,他越发感觉,与物件儿打交道,比起在这个时空里与人往来,真的要舒心太多了。
  听见十六阿哥招呼,石咏不敢怠慢,赶紧过去。
  “你是造办处的人,爷少不得要带你去造办处,教你的上司们好好指点指点你‘规矩’!”
  胤禄的语气很冷,带了好些责备,仿佛石咏闯了大祸似的。
  说着,这位十六阿哥当先走出慎刑司。石咏则耷拉着脑袋,跟在胤禄身后。慎刑司内的人,包括梁九功与魏珠在内,一起恭送胤禄离开。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离开慎刑司,胤禄领头,往造办处过去。
  待穿过一条窄巷,胤禄回头,见四下里无人,突然伸出手,朝石咏肩头就捶了一拳。
  石咏吓了一跳,只听胤禄说:“真有你的啊!”
  石咏:啥?
  “快,快跟爷说说,皇阿玛书房里那只自鸣钟,机关到底在哪儿,你又是怎么修的?”
  胤禄一脸坏笑,望着石咏。若是这位爷手中现有只西洋自鸣钟,怕是会逼迫石咏拆了装,装了拆,重复个好几遍才会罢休。
  石咏无奈了,只得又将向王乐水解释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胤禄兴奋地一拍脑袋,说:“广州工匠,对,广州!”
  这位十六阿哥自幼伴驾的时候就多,跟着康熙帝学了不少“西学”,对西方机械也极为感兴趣,听石咏提起广州,这才省起,如今西洋商船、传教士大多聚在广州,他倒不妨派个人去广州淘换淘换,去寻一些有意思的设备。
  他脚步匆匆,又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见石咏还在后头低着头,慢吞吞地跟着,突然挂下了脸:“石呆子!”
  “今日你可知错了不?”
  听见胤禄训话,石咏赶紧过来向胤禄行礼并且道谢:“多谢十六爷今日援手之恩,卑职绝不敢忘。”
  他已经明白过来,胤禄今日去慎刑司,看上去是拦住了梁九功发作魏珠的徒弟,其实是救下了自己。
  若是石咏今日只凭那一时之气,当众与梁九功理论,到头来,他可能闯下大祸而不自知。
  胤禄冲他点点头,小声说:“知道错了啊!”
  是的,石咏知道了。
  他拥有现代人的思维,有后世的平等与平权的观念。可是这个世界里的旁人,并没有。
  他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守护自己想守护的,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就必须先适应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再说别的。
  就因为这个,他才对胤禄格外感激,道谢时也满是真心实意。
  岂知胤禄叹了口气说:“别谢爷,回头你去谢谢王主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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