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好久了,哪里能舍得扔?”董兵兵摸了摸一筒厚实的毛皮笑着回答道。
“董小姐可真是恋旧……”徐婶扫了眼同一楼一样空荡的屋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那这下带来的东西可不就得少了?这里啊,什么都没有,唉,又要想办法去添置。”
董兵兵又笑:“再买就是。”
这下徐婶哑然了,她忘了,董小姐是个有钱人,与他们不一样。
“那咱们下去看看天井灶头什么的吧,以后估计就要住在一起了,瞧瞧该怎么分。”徐婶开口向董兵兵邀请道。
董兵兵自然无不可,欣然跟着他们一起下楼去了。
行至一半,便遇到了一个拐角,这个拐角将楼梯分为上下两部分,董兵兵琢磨着或许可以在这里装上道铁门,不然楼梯直通上下,实在是让她不太放心。
一楼倒是有不少隔断,卧室、灶房,正对着水路的大门口还有一个小客厅,瞧着虽然齐全,但面积却与二楼是一模一样的,如果要分,那无论怎样都是董兵兵占了大头。
这下倒是犯了难,董兵兵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却不成想沾了满手指的黄粉,她在衣角处搓了搓手指,开始思考起今后的生活来。
没有厨房也就罢了,她自己在窗口处捣鼓捣鼓也能弄些吃的,反正原本放在出租屋的那些东西都被她收进了空间,想个办法拿出来用就是,实在不行还能出去买着吃,只是没有厕所,她的肚子也大了,以后如厕只怕不太方便。
至于与徐婶一家交换住处,那董兵兵是完全不考虑的,底楼人来人往,一个不小心或许就会泄露了她的秘密,那她还是情愿辛苦一些,每天爬上爬下,权当锻炼身体了。
思及此,董兵兵开口说道:“灶台什么的,我也不会用,留给你们就好,平时吃喝我自己在楼上就可以解决。还有……我毕竟是个女流,而且现在还大着肚子,总归有些不妥当,所以我想在楼梯那个拐角处装扇门,你们看呢?”
“这……”徐婶看了看儿子,见他并未反对,于是便冲着董兵兵点了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见自己的想法都被对方同意,董兵兵也有些高兴,她探头看了看门外如画的水色,觉得这般新的生活倒也还不赖。
之后的几天里,董兵兵请了装门师傅回来,将楼梯拐角以及二楼的楼梯出口旁都撞上了大铁门,随后又佯装出了好几趟门,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直将二楼布置得满满当当,舒心至极。
第77章
然而; 随着日伪统治者对上海的进一步掌控管理; 民众们的生活却是大不如从前。
不许进,不许出; 整个上海沦为了一座孤岛; 岛里面的人只能靠着外国货轮带来的零星物资苟延残喘地活着。
“董小姐; 快醒醒; 是时候去买米啦!”天色清灰的冬晨; 徐婶扯着嗓子朝楼上叫唤道。
董兵兵听见声音清醒了过来; 房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扑面而来的满是冰冷的空气,她蹭了蹭柔软却微凉的被衾; 静待着腿肚上抽筋的疼痛感过去。
一筒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的床上来; 它蜷缩着身体趴在床尾,还当董兵兵没有发现它。
眼下才不过十一月底,天气却已经像往年的寒冬那般苦寒; 也不知今年的冬季将持续多久才会结束。
董兵兵在被子里伸手抚了抚肚子,幸好平安已被接走; 否则就得留下跟她一起吃苦了。
在冬天,离开床铺穿衣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强忍着寒冷的董兵兵摸着窗外洒进来的丁点光线开始穿上衣袄; 像她们住的这种老房子是没有电这种新奇玩意的,要想照明只能点蜡烛或是燃煤油。
“董小姐,快来喝粥。”见到董兵兵带着一筒下楼,赵婶连忙从灶锅里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来。
灶洞里红着的火光微闪; 散发出洋洋暖意。
徐驰已经捧着一碗粥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喝了起来,见到董兵兵进入灶房后则是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董兵兵自然也对他报以微笑。
在灶边忙活的徐婶轻轻踢了徐驰一脚:“还不快起来,给你董姐姐腾点位置。”
“不用不用。”董兵兵连忙摆手。
而底下的徐驰倒也乖觉,已经一手端碗,一手拉着小马扎往外头挪了挪,随后他又将董兵兵常坐的一个高脚凳拖到了刚才自己所在的位置,那里离火最近,也最是温暖。
不知这大冷的天,徐婶是几时起的床,大米被熬得浓稠喷香,显然火候被把握得十分老道,董兵兵惬意地喝着。
原本她其实是打算自己开火的,可是越发滚圆的身子太过笨重,忙来忙去容易出事,正好徐婶嫌如今米肉吃食昂贵,家中负担不起,于是双方商量过后一拍即合,董兵兵出买家用的钱,徐婶则负责照顾她的生活,各得所需,两全其美。
徐驰吃过早饭后,便匆匆地走了,他在舞乐门寻了个迎宾小厮的工作,虽然上班时间有早有晚没个定数,但工钱给得颇高,一个月能有个十七八块左右,再加上偶尔有大方客人给的小费,总共加起来大概也在二十来块,这在平民里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当然这些都是徐婶憋不住嘴,主动告诉给董兵兵听的,但从她说话的表情来看,她对儿子这份工作还是十分满意的。
勤快的徐婶已将灶头擦抹得发亮,她转过身见董兵兵还没吃完后,忍不住小声地催促道:“董小姐,时间也不早了,我刚刚看见后门的李寡妇和她婆嫂三个人一起出门,估计也都是排队买米去了,咱们要不也快些去?”
董兵兵瞥了眼木窗外仍旧灰朦的天色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将剩下的粥汤囫囵吞尽肚里。
“一筒乖,等会买完米回来,再带你去遛弯。”董兵兵拍了拍一筒的脑袋后,就与赵婶出了门。
从外头运来的大米昂贵也稀少,不过若干卡车的米面,却要供应一城民众的吃喝,要是不早点去排队,估计有钱还买不到,且如今随着恶劣天气与前方战事的影响,米面运送而来的时间不定,买不买得上还全都得看天意。
徐婶搀扶着董兵兵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她们要去的是最近一个粮食售卖点。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两人绕出了巷子后,又走过几座桥,来到了一条稍显繁荣的大街上,其中某间大门紧闭的店铺前,已经围满了想买米的民众,大家密密匝匝地站在一起,心情显然十分急迫。距离上一次卖米已经过了好几天,要是今日再推延,那可真的就无米下锅了。
见状,徐婶显得有些愁恼,如果不是凭人头定量发售的规矩,她也不敢带着董兵兵一个孕妇来这人挤人的地方,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但都是生活所迫,就她一个人一次分买到的十斤米,根本不够三个人填肚子。
当然也不是不可以她买完米后再排一次队,但那时估计就没米可买了,要知道,每次都有人捧着钱也买不到米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女声:“三姐?”
穿着厚实粗布麻衣的董漱雪又惊又喜地看向董兵兵,似乎不大敢相信对方会出现在这里,而她身后站着的则是丫鬟冬春,她们都是来买米的,腿脚不便的董四夫人和春香则留在了家里照看董斯年。
“漱雪……”董兵兵看到董漱雪也十分高兴,她微抚着肚子,脸上满是温婉的笑意。
然而还不待姐妹两人好好叙旧,粮铺的门却是开了,今日终于有米了,人群顿时蜂拥起来,不过有漱雪等人的围护,董兵兵还是成功买到了自己的那一份米。
最后,她与徐婶加起来总共二十斤米,却花费了整整五元,而这些米仅够三人吃不到两周的时间,物价之高可见一斑。
董漱雪与董兵兵简单闲聊几句,交换完各自的地址后,便背着米急匆匆地要走:“三姐,那我走了,我待会还得去纱厂上工,改日有空再去看你。”
董兵兵看着她点了点头,切意地嘱托道,“那你路上小心些啊。”
“哎,你也小心些,走慢点。”董漱雪看了眼董兵兵微挺着的肚子,眼神又是复杂又是欣慰,但她很快就带着冬春转身离去了。
将近一年未见,小姑娘沉稳了许多,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急躁了。
背着二十斤米的徐婶和董兵兵又回了一趟家,这些米都是精贵之物,万一被路上的地痞流氓抢了去,那可真是哭都没处哭去。
家里的一筒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守候在门口的它不安地刨了刨爪子,所幸董兵兵终于回来了。
徐婶背着米进了灶间,她将米桶里的旧米倒进了水瓢里等着中午做饭,又将新米倒入桶里,白花花的大米看得她越发高兴,心情也不像清晨那般患得患失了,食物便是穷人生存下去的命根。
董兵兵在一筒脖间的项圈上系上绳索,这时正好徐婶也从灶房出来了,两人一狗便继续出了门,她们还要去不远处的河湾口买些菜回来。
眼下不过早上七八点的光景,河湾口那片小地方却已经人来人往起来。
河湾口是这半边平民区里各巷道共用的埠头,它临近主系河流,以前素来是各船贩停靠的地方,时蔬鲜果应有尽有,不过现在船道被日军封了,摊贩的规模小了很多,只有在上海城郊种菜的人家会到这里来卖点本地菜。
眼下正是冬日,蔬菜的种类少得可怜,不过就一些萝卜、青白菜、南瓜、红薯等应季素蔬。
徐婶轻门熟路地领着董兵兵在里头转悠了起来,她在王太太家做了多年帮佣,看菜还价的本事很是了得,不一会儿便买齐了几个素菜。
董兵兵利索地跟在后头付钱,她有一个专门装零钱的大荷包,里面几乎塞满了零碎的铜板角子,用来买这种价格较低的蔬菜最适合不过。
徐婶一连报了几个她想做的菜名,又问董兵兵道:“董小姐,你看看还想买些什么吃呢?”
“要不再买几根猪骨熬汤吧。”董兵兵看了看两边的摊子,“最近腿脚老是抽筋,想来也应该补补了。”
徐婶闻言连忙应是,带着董兵兵朝肉禽区走去。
这边的人显然少了很多,路面也相当空旷,董兵兵牵着细嗅着摊脚的一筒站在唯一一个肉摊前。
摊上的猪肉带着血迹,明显是新宰杀的,然而看的人不少,但买的人却几乎没有,无他,太贵了。
以往最好的精排肉也不过两角一斤,可现在两角估计只能买上一口。
有妇人撒泼耍赖般地磨摊主便宜一些,但摊主怎么会肯松口,如今天冷了,猪肉不怕放,怎么着也能卖出去,更何况现在卖肉的就他一家,没人抢生意,那就更不用优惠了。
价格如此,但想吃的人仍买得毫不含糊,徐婶翻检着面前数根被剃干净的猪大腿骨问道:“这大骨怎么卖啊?”
摊主看了她身边跟着的董兵兵一眼,乐呵呵地回答道:“轮根卖,两角钱一根。”
徐婶皱着眉:“咋要这么贵呢,又没啥肉,这搁以往可都是我买肉搭着的添头,白送的。李大刀,你不厚道啊!”
被叫做李大刀的摊主见原来是自己的熟客,他摸了摸脑门依旧一副笑模样:“现在哪还有白送的添头啊,大娘你要不全包了吧,我给你算便宜点。”
徐婶又捡起猪骨看了看:“便宜多少?”
李大刀看了眼摊子上总共七八根的猪骨:“免你一根的钱。”
“两根!”徐婶头也没抬。
李大刀又是笑:“哎呦大娘,两根那哪儿免得起……”
双方扯皮了几句后,到底还是徐婶占了上风,她转过头对着董兵兵小声说道:“这个价钱蛮好了,多的也可以放着慢慢吃,像那些次等的铜骨都要两三块一斤的……”
董兵兵点点头,掏出钱袋子付了钱,能把价还到这样不错了,她已经很满意了。
当然,能让徐婶这般挑剔的人成为熟客,这李大刀也有他的过人之处,只见他将骨头切砸成小块方便烹煮,又从摊子下拿出了几根小葱做添。
“秦荆〈校俊毖酃舛赖降男焐粢谎郾憧闯隽讼愦械某龃Α�
翠绿欲滴的葱根细且短,切碎了撒汤里,更是能把汤底调得喷香有味,比其他任何种类的葱都要好一些。
李大刀看着董兵兵,笑容显得十分憨厚:“给小嫂子补补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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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水产与肉禽是在同一个地方; 旁边有好些渔民拿着水桶坐在路边卖冬鱼; 周围围了一圈买菜人时不时挑拣着。
今年冬天来得早,河里的鱼没有经过秋季的沉淀大多不太肥美; 不过价钱上也因此没有像肉类那样提高很多; 买不起肉的人多少会买点儿鱼尝尝鲜。
徐婶便在这些买鱼的人里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徐秀。
“秀儿……”徐婶出声唤道。
时值徐秀挑好鱼后刚付完钱; 她听见声音回头一看; 见原来是自己的母亲; 脸上立刻漾出欣喜的笑意。
董兵兵和徐秀见过礼后,便走到一边挑选起老渔民采摘的荸荠来,体贴地给她们母女俩留出空间交谈。
“秀儿……”徐婶拉过徐秀的手; 心疼地上下打量着; 生怕女儿这段时间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了委屈,“他们待你还好吧?”
“挺好的。”徐秀红着脸,有着为人妇的羞涩; “太太难免有些怨言,但先生和老夫人却待我极好。”
她将装满了菜的重篮子挎到另一只手上; 将原本拎篮的手挽袖伸出,只见腕间荡着一只豆种涩绿的镯子; 这已经算是很好的饰物了。
徐秀将镯子展示给徐婶看; 眼中有得意之光闪过:“娘,你看,这是前不久老夫人特意给的。”
“好好好。”徐婶连连点头,不过她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殷切地叮嘱着:“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到家里来,你弟弟也大了,总能给你撑一把腰……”
“娘,我哪能有什么委屈。”徐秀笑着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腹,语气里满是期待,“等我生下个小子来,那苦日子可就到头了,今后都是享福的命,也能顺带帮帮阿驰。”
“有了?”徐婶瞪大眼睛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像是怕冲撞了什么。
徐秀点了点头,嘴边的笑意未变:“两个多月了,就是为着这,老夫人才赏了我一只玉镯子的。”
“那可要当心些,还不稳当呢。”徐婶皱着眉看徐秀挎着的那只篮子,里面的菜满满当当,显然重量不轻。
“哎,知道的。”徐秀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我就告诉了老夫人,等再过些日子胎象稳了,就算太太知道了,那也拿我没办法。”
“唉……”徐婶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忧愁,她一向做不了这个看似乖巧实则相当有主意的女儿的主。
而一旁的董兵兵已经在老翁那挑了不少湿淋淋的荸荠了,冬日里水果稀少,像这种既能当菜又能当果子吃的东西还是非常受人欢迎的。
徐秀走后,徐婶忙拎着篮子来装荸荠:“呀,买了这么多马蹄啊?”
董兵兵一边数零碎付钱,一边回答道:“我刚尝了尝,特别甜,咱们可以买回去慢慢吃。”
“也好。”徐婶笑着将荸荠装进篮子里,董小姐这么说就是要和他们一起吃,同大方人打交道就是爽快。
回到家里后,徐婶挎着篮子率先进灶房做饭去了,董兵兵则牵着一筒去了楼上。
如今与人同住,她也不敢太过打眼,只得将一筒的吃食变为中晚两顿,偶尔趁没人的时候再开点小灶,如此倒也习惯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