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灿烂一笑,“脸倒是有……但是……”
“哼。”
“嘿嘿,如果师父师娘肯收留弟子,岂不比那儿强多了?”
“也罢,老子怕你在外面活不到天亮!”
“徒弟也有这种预感……刚才脖子上一直发凉。”他揉揉脖子,撒娇道。
锦娘撇嘴,带点嫌弃恐吓他,“你自己早些把被褥带来吧。来晚了,小心被南边坟地的鬼带回去当夜宵。”
“是,师娘。”徒弟笑道。
夫妇二人相偕离去。
威猛与纤秀的身影从乱哄哄的浊流中穿过,宛如掠过荒谬现实的清光,给人以无以伦比的慰藉——这是秦漠心头的强烈感触。
走在向东的路上,锦娘向村口回望了一眼。人来人往,东奔西忙,像一幅荒诞风格的世情画展现在那方天地里。
天上若有神灵,俯视如此人间图景时又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在想什么,我的锦娘?”
“我在想……这个世界像假的。所有人和事都极具荒诞性,包括我们。我们可能也是假的……”
丈夫顿住少顷,用陈酿似的嗓音低声一叹:“……尽十方世界皆是真实众生,而真实皆是虚妄。”
锦娘歪了头,把这话置于舌尖品味着。
只觉有一种似是而非的味道流进心里去了,可是依然什么都不明白。
“大哥,你真的只读过一本经书吗?”
“为何如此问?”
“你好像什么都懂。”
丈夫翘起嘴角,“人生在世,读一本真理相关的书尽够了。它教会你掌握万物真相,知一而觉百。最后还能让你明白,你自以为懂的东西,其实什么都不是……”
妻子发笑。他也笑笑,向她瞧过来。
彼此视线接触,从各自眼底撷取了一份温情,又安静地别开了。
回到东面来,喧嚣也罢,荒诞也罢,都成了远方的背景。
他们的家在树叶、鸟虫、与流水组成的宇宙声音中静美伫立着。处处弥漫着牢不可破的幸福氛围,随便一抔空气里都是童话般的滋味。
这里恐怕也是虚妄的——只不过,这虚妄是如此美丽怡人。
一到这里,锦娘的心就定了……
略作休息,丈夫发出正式的邀请,要带她看后面的新家。
他舔了舔嘴唇,显得有点紧张。连声音也变得有点干了。
咳嗽一声道:“我的藏宝胜地可算落成了……”
或许是下面的话太肉麻,半天未能宣诸于口。脸膛泛了红。
锦娘美目流光,含笑道:“那还不请本宝进去镇宅?”
丈夫失笑,“在肉麻话和脸皮厚这两件事上,我果然不及你!”
他在前头走着,领她去那座历时二十多日、凭一人之力打造的全木大房子……
房子的门当然是朝南的,距茅舍约莫两丈之远。
两侧向东西拓宽,后面辟掉一片竹林,占地从原先的小半亩,差不多翻了个倍。
与茅舍相比,这是个庞然大物般的存在。
锦娘头一回如此认真注视它。它就好像深梦里的一片虚影,缓缓在现实中投射成形。
一下子占满了她的眼底,在心间激出许多的惊叹来!
“咱们新家很棒……”她喃喃地说。
丈夫眨了眨眼,沉静而矜持地得意着。
屋檐是庑殿式的,一条正脊加四条垂脊。壁上开了大窗,已经贴好了崭新的障纸。余下各处,钉着深棕色的粗木条,一眼瞧去像巫女隐居的森林别宫。
——朴拙,孤傲,遗世而独立。
就外表看,不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差。
气质脱俗!
入门厅之前,有六级宽大的木阶。阶上是一条长廊。
他牵着她的手,不慌不忙地走上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
锦娘陷入了错愕。
她以为会看到一套空荡荡的房子,扑入眼帘的……却是布置精当的清新家居!
木壁,地板,矮几;竹帘,障门,小灯笼;就连她喜欢的野花也摆上了——十足惊掉了她的下巴!
好别致的地方!
既有唐代遗风,又有山村野趣!
“咦……啥时候装饰起来的!我怎么一点没看到你搬东西!”她四下摸摸看看,惊奇得两眼发光,不停地发问。
丈夫从她的表情中获得巨大的满足。二十多天来的辛苦劳作在此刻得到了最好的补偿。
他把人一抱,“走,瞧咱们的卧房去。”
“东西何时买的,我咋不知道?”
“大多是自己做的,有些是徒弟悄悄送来的……”
“啊?!”
丈夫掀开竹帘,拉开北面的障子门,进入一个庭院。
庭院里是空的,花草菜蔬尚未落户,只铺了一条石子小径。
东西两侧是两排房子。
丈夫随意介绍道:“东边是厨房、粮仓、和吃饭的小厅。西北角和西南角各做了一个净房,里头装了兽头喷水和压水轱辘,以后洗澡可在家里。”
“啥?”她抱着他的脑袋,困惑地问。
丈夫瞧着她的样子,又笑了……
进了他们位于庭院后的屋子,先看到一个类似起居室的小厅。里面已经摆好了茶桌、壁挂和野花,铺设了洁净的地板,清清爽爽如一片初生的净土。
拉开旁边一道宽大的障门,里面就是他们的卧房了。
锦娘瞧得挪不开眼睛……
地方不算大,却相当的隐秘温馨——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地面整体都被垫高了。
爬上一个三层小台阶,便是他所谓的“地床”,木板上铺了淡青的草席垫。
一眼瞧过去,满眼的清爽与舒适。席垫上有花鸟纹,风情活泼可爱。
贴着西侧墙壁,做了衣橱和暗柜,门上装饰着清雅的兰草。
地床比“炕”要矮,比“榻榻米”要高,介于两者之间。格调别致有趣,很是勾人童心,一瞧就想在上面打滚。
“上去躺躺?”
“不了,身上脏,还没洗澡呢……”
她的脸又甜又羞,像个孩子。
“脏啥!”
阿泰径直把她往上一抛。
笑声像清泉般在幽谧的空间里漾开……
两人仿佛掉进秘密山洞里的一对萌兽,尽情地嬉闹玩笑,耳鬓厮磨。最后,毫不意外点燃了火花,不得不以一个火热的吻来慰劳彼此。
一吻过后……
他献宝似的拉开衣橱门,低沉地说:“我的锦娘,你看。”
锦娘惊讶地瞪直了眼,里面……竟然是大红的婚被!
她的神情凝固了。就那般痴痴瞧着,心头被那热烈的红冲击着,滚滚翻起了热浪。
她的鼻头有点酸,眼睛也变得模糊了。
不知不觉,一滴清泪落了下来。连忙垂了头,在泪水中羞涩而甜蜜地笑了。
男人却生怕她感动得不够,又拉开暗柜,拿出一个乌木红漆的首饰盒来……一样一样拿给她瞧。
他凑近她耳边轻轻说了什么……
女人的眼泪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
秦漠命人整理了被褥,自己把担子往肩上一挑,就要出发去师父家。
贴身护卫满脸的幽怨要滴下来。
屡次张嘴,终于忍不住吐露心声道:“要不,属下跟主子一块住过去吧?”
“不必。”秦漠无情地挥挥手,“你跟他们说,所有人搬出江家,离我师父家三百步远驻扎下来,没事儿谁也不许上去……有看守任务的,也一刻不许疏忽!”
“小的这样就不叫贴身侍卫了吧?连个小厮的地位也比不上了吧。”林谆木着脸说。
秦漠把五官皱起来,带着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嫌恶表情说:“你非要贴着小爷干啥?你住过去合适吗?我师娘年纪小,又貌美如花,你这种外男去了岂不冲撞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师父把你这颗塞满……什么草的脑袋拧下来!”
“我是外男,主子就是内男了?”
“一日为人师终身为父。我是他们的儿子。”他笨拙地挑起担子来,走了几步,忽然用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语气说,“如今这形势,你也不必穷讲究那些个规矩啦……若能把事情了结,小爷还全须全尾活着,指不定就在山里造个小屋过下半辈子。什么劳什子亲王爵位谁要给谁!”
“京城的爹娘不要了?”林谆不无僭越地问。
“那还能算爹娘么?”秦漠声音发冷,挑着担子走了起来。一步三颠。
林谆好像要跟去取经似的,默默跟在他的担子旁,“小的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这样出其不意使尽邪招,不会捅出什么弥天大祸来吧?主子心里到底有没有谱?”
“放心,有谱。”秦漠瞥他一眼,“肯定会捅出弥天大祸来。”
林谆:“……”
“有弥天大祸,就怕得不敢捅了吗?”秦漠淡淡地说,“这可不是小爷的作风啊……”
小爷勇猛起来可是九头牯子也拉不住的!
——这脾性早已得到两位师父的真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多小妹子说看不懂……要不来个剧透吧?
小小的剧透:
其实这个世界真的就只有一个“怪”,就是男主!坏人的力量都是他遗失掉的。至于怎么遗失掉的,暂不剧透。
他最终要把那些力量收回来,才会变得完整。
小小的剧透。
*
今天有点少。。我对着大纲发了一下午的呆啊。。明天再加油吧!
第39章 此夜
夫妻俩把东西搬入了新家。
他们的家产不多; 无非是些衣物、厨具和粮食。阿泰来回两三趟,尽都搬完了。
只剩下一座空掉的旧茅舍。
他说,把它夷平吧; 给新家让出门脸来。
锦娘虽知应当如此,内心却千百个舍不得——虽才住了一个多月,心里已经很眷恋这间曾经的“鲍鱼之肆”了。
“留着也行吧,放放杂物。”她犹豫地说。
“哪有人家把杂物间放大门口的?”
丈夫毫不留恋地伸出大掌,轻轻往那土壁上一拍。
宛如末日灾难一般的效果,无数裂缝从墙壁内里绽开,茅舍瞬间塌陷了下去……
力量深入到屋体架构的内部; 以宇宙大爆炸的方式扩散; 将那旧居碎成了齑粉!
一粒尘灰都不扬,落花一般委地; 轻轻旋转; 最终凝成一座紧实的小丘。
——连断瓦残垣的痕迹也没剩。
锦娘惊怔又失落地瞧着; 心头泛起了一点失重感……
丈夫毫不拖泥带水,将那小丘一巴掌挥去了西边的田里。
就像了结了一个旧时代; 门口变得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块苍白的斑迹。
昏黄的夕阳光照耀在上面……
锦娘抬起眉毛; 静静地瞧着。
他回过头; 缓慢移步过来,渊亭山立往她身前一站,伸手摸了摸她的肩。“你这傻女子,这也值得伤心么?”
锦娘伸爪子在他胸前挠了挠; 轻轻地说:“你这臭男人懂什么……”
阿泰凝睇瞧她,神情脉脉的。口中打趣道:“只要这臭男人还在,你在乎那破房子做什么?”
锦娘鼓起腮帮子发了笑,在他胸膛上不着力地捶了一下。心里那一点伤感便烟消云散了。
森林别宫似的木屋如同摘掉了土帽子,正式在山水间露出了清丽的门脸……
秦漠来时,惊声连连,满口夸赞道:“徒弟这辈子没见过这等好房子。”
“比你家的王府大宅还好不成?”师娘不信他,挑刺儿说。
“肯定好多了!”
气场绝不一样。那里像坟地;这里是仙乡洞府!
——秦漠打心眼儿里如此认为。
这天晚上,为了庆祝乔迁之喜,女主人张罗了不少好菜。在清雅宽敞的饭厅里,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香暖的人间烟火味,袅袅地盈满空间,把三人拖进了美好的人生况味,品尝到了幸福的醉意……
后来,锦娘听见河岸有人声,才知徒弟的十五个侍卫在三百步外扎了营,连忙又去厨房炖了一锅萝卜山羊羹,等师徒二人酒足饭饱,正好熟了,叫徒弟送了过去。
锦娘望着河边燃起的火堆,颇觉这世道艰难,谁活着也不容易。
好端端当着皇家侍卫,突然主子当上了农家子弟,他们也只能跟着在深山僻野中讨生活了。
作孽!
“不知道下午的事有没有进展,大哥,你问了他没?”锦娘喃喃地说。
“能有啥进展?”丈夫牵住她的胳膊,“回屋吧,外头冷。”
“折腾一下午,啥也没搜到是吗?”
“能搜到啥?”丈夫叉着胳肢窝,把她抱了进去,“这世界就像一片坚硬的冻土,真正的面目早已掩埋在深层地底,凭他这点虚张声势的本事,想要掘开一条缝来也难。”
锦娘缓缓擦着桌子,失神地说:“其实,这件事完全是一种颠倒的姿态啊。”
“嗯?”丈夫目光转向她。
“表面上,他是尊贵不可一世的王族,为所欲为将人命玩弄于鼓掌,实际上对方才是局面的掌控者,就像一头可怕的凶兽,带着玩弄的心态看着他这只小虫子……”
丈夫轻声叹息。一时没说话,执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锦娘放轻了声音说,“等陪他玩腻了,对方就会伸出大爪子,狠狠拍下来吧?那时候可不是闹着玩啦……”
丈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语气深沉地说:“京城那方面岌岌可危,整个皇室都快瘫了。秦氏皇族按说正当盛年,却没个防备就被腐蚀成了空架子……哎,他来这里是孤注一掷之举,却也是尽了为人子弟的责任。”
他放下杯子,目光瞧着门外的夜色,“大丈夫在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是英雄本色……且由着他闹腾便罢了,左右还有我这师父在。”
锦娘停下手里的抹布,轻轻地说,“我就是怕你兜不住……对方神出鬼没的,搞出来的尽是怪事,我心里想想就……”
“莫怕,锦娘。你要信我!”丈夫豪迈的语气中含着隐隐的战意。
目光十分坚定……
秦漠提着桶,带着一身夜露上得坡来,张口便撒娇说:“还挺冷。那帮崽子脸倒是大,叫小爷亲自伺候一回……”
“也是该的。跟着你受多少苦。”锦娘接过木捅,拎到一边的厨房去洗了。
师徒俩在饭厅里轻声说着话。等妻子收拾完毕,丈夫已把徒弟安置到了客房。
这处与他们隔开了一座小庭院。大小格局都相同,旁边有单独的净房。
他带了徒弟进去,转动压水轱辘,从外头的大水缸里压水进来,放满了一整个浴桶。
然后,用手指搅和几下,水里就冒起了白烟!
徒弟瞠目结舌,“师,师父!这……”
阿泰继续在水里搅着,生怕徒弟的猪皮烫不烂似的,生生搅到沸腾冒泡。然后,玄机深奥地吟了一句偈子:“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听得懂不?这就叫一切唯心造!”
徒弟只觉口干舌燥,头晕目眩,痴痴地问:“求教师父,如何才能唯心造!”
“蠢材!你呀整天就是吃,脑子也要稍微用一用嘛。让你找心门,找到门影子了没有!”
“没……”
“我知道你没有。你还在门外十万八千里呢!这么大的人要老子帮你放洗澡水,脸皮厚得可以当鞋底了!”
师父“羞辱”了徒弟一通,背着手离开了。
徒弟被他彻底震傻,立在那桶沸腾的洗澡水旁痴痴发起了呆。等到泡泡消失后,才充满仪式感地脱去衣服,怀着无以伦比的虔敬之心坐进了水里。
——烫得龇牙咧嘴,脸都变形了。
却依然觉得,这是一场神圣至极的沐浴。
他冒着把自己煮熟的危险,咬牙坐在那桶水里。心里认为这是师父对自己的考验,哪怕浪费一丝热气,都可能影响到他的开悟。
最终出来时,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