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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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香师-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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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岚点头应下,然后问:“可需准备什么?”
    陆云仙道:“是惯例的品香会,香师们会做一些讲解,你带着纸笔过去,替我记下些要点。”
    安岚应下,陆云仙屋里的小香奴便将已经准备好的纸和笔交给她,安岚收好后又问:“今日品的是哪几种香?”
    “是栈香和黄熟香,不是什么名品,估计没多少勋贵会去,多半是些商人。”陆云仙说着就看了她一眼,“不过你去碰碰运气吧。”
    安岚明白她话中所指,但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侯在一旁。
    陆云仙心下满意,便又道:“说来,陈露丢的那块香牌正是栈香木做的,也不知今儿找到了没。”
    提起陈露,安岚这才抬起眼,问了一句:“那位陈香使,已经从刑院里出来了?”
    “出来了,不过听说昨晚在刑院里着着实实吃了一番苦头。”陆云仙说着就是一声冷笑,“如今这么回去寤寐林,我看她还怎么嚣张,今日的品香会,怕是也没脸出来了。”
    安岚听了这个消息后,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陈露眼下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日后能不能保得住香使的位置,尚且难说,而这件事,跟马贵闲是脱不开关系的。昨日,马贵闲倒是安然无恙的出去了,杨殿侍并没有为难他,王掌事因香方失窃的事,应该也没那闲心去过问一个商人。至于寤寐林那边,商人和香使私下做买卖的事,本来就是寤寐林的灰色收入之一,明面上禁止,私底下却是给其行方便之门。而陈露的叔叔,也只是寤寐林的一个小管事,其上头还有好几位大管事压着呢。陈露被杨殿侍拿去刑院,这件事所代表的风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以,寤寐林那边多半不会因为陈露的事而找马贵闲的麻烦,他眼下应当是还滋润着。
    事情跟马贵闲有关,受罪的却只有陈露,陈露会甘心吗?
    安岚回想了一下那日陈露进源香院的模样,真称得上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似这等性情的人,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落难了,合作的伙伴却还在岸上吃香喝辣?
    那两人,定是已经决裂。
    安岚如此断定,待进了寤寐林后,再见马贵闲和陈露时,便知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她心里稍安,唯有他们这些人,相互之间有了矛盾,她才能有脱困的机会。
    
    第016章 闻香
    
    栈香与沉香是同树所出,以其肌理有无黑脉来区别,栈香可算沉香,其味与沉香相似,但带有木质,入水不沉,品质远不如沉香,属沉香之次品;黄熟香亦属栈香一类,品质更为轻虚,气味模糊……
    寤寐林的品香房内,因今日来的都是商人和香使,故香座上的香师例行让前来的客人品过一圈后,漫不经心地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安岚收拾好笔墨,陆云仙因有意打听景炎的行踪,便让她先留在这里等着,然后起身出去了。
    陆云仙一走,之前坐在她对面,一直留意她的马贵闲立马起身,带着一脸讨好的笑走过来,朝安岚拱手行了一礼:“想不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安岚姑娘,不知安岚姑娘可还记得在下。”
    安岚未起身,依旧跪坐在香案前,微微抬脸,看了他一眼:“马老板。”
    马贵闲立马笑成一朵花:“难得安岚姑娘还记得在下,在下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安岚神色冷漠:“昨日差点受刑院之罚,我如何能忘。”
    马贵闲忙又深深一揖,然后主动跪坐在安岚旁边,面上带着满满的歉意:“在下就是过来跟安岚姑娘解释这件事,说来昨日那事,都是陈露逼迫在下这么做的。在下只是个小商人,无权无势,家中又有老母要养,不得不听她的,实非在下所愿。昨日回去后,在下心里着实悔恨万分,悔不该让安岚姑娘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又恨陈露那女人心思歹毒,明明是自己的过错,却想嫁祸他人,幸好杨殿侍目光如炬公正严明,未让安岚姑娘蒙冤,实在是万幸万幸!”
    安岚待他说完后,才抬眼,往他身后看去。
    刚刚,马贵闲才坐下,陈露就从外面进来了,就站在他身后,将他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安岚看到陈露了,但并未提醒马贵闲,等马贵闲把话说完后,她才站起身,朝陈露欠身行了一礼:“陈香使。”
    马贵闲一惊,慌忙转头,就看到陈露铁青着脸站在他身后,他脑子一懵,一时间傻在那儿。
    陈露往前一步,垂下眼看着马贵闲,目露凶光。
    安岚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将地方留给他们。马贵闲一惊之后即回过神,深怕陈露在这发作,赶紧站起身,往两边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陈露道:“陈香使,如今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如今的处境,你自己最清楚不过,可别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昨日杨殿侍将陈露押去刑院后,马贵闲便知道,陈露日后再难有作为。故而从源香院那出来后,他立马就来到寤寐林,狠心花了一笔钱,给另一位管事送了份厚礼,又请了位熟识的同行拉线,如此顺利同那位管事攀上了关系。那位管事在寤寐林的地位同陈露的叔父一样,因而马贵闲如今在陈露面前,可算得上是扬眉吐气了。
    陈露定定看了他一会,直到马贵闲眼神开始左右闪躲的时候,她才道:“姓马的,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记住了,有你不得不回过头求我的那日。”
    此时品香房内还有十数人分散坐着,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因安岚早早退开,所以他们也只将疑惑的目光落在陈露和马贵闲身上,马贵闲愈加不自在。陈露说完这句话后,再看了安岚一眼,眼神不善,但倒没说什么,就转身出去了。
    马贵闲这才松了口气,然后转过脸对安岚讪讪一笑。安岚只是冷眼看着,正好这会人陆云仙回来了,马贵闲可不敢惹陆云仙,转身悄悄回了自己的座位,跟几位同行打了声招呼,就出了品香房。
    “走吧。”陆云仙进来后,没有多做解释,只让安岚随她出去走走。
    整个寤寐林是长安城富贵风流的一个缩影,文人才子一句“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描写的就是天潢贵胄,侯门富户香生活的一面。
    长安夜,醉。
    寤寐林,生。
    销金鼎,梦。
    不思归,死。
    人世一梦,寤寐生死,都在这林里轮番上演。
    不知不觉,又行到怡心园这边,过眼之处,皆是似锦繁花。陆云仙加快脚步,身影即没入繁花丛中,须臾间便消失不见。安岚顺着那条小路往前寻去,片刻后,果真看到一角雨亭,亭中设有香案,香案后坐有公子一人,香案上放有炉瓶三事。
    似因大香师的衣着喜好,寤寐林里的香师亦多着素衣,如她记忆中的那人,清冷高雅,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华贵的气韵,似那及易让人沉醉又令人难以捉摸的炉中香。
    但亭中之人,却是一袭红衣,长发如墨,衬着背后的浓烈繁花,张扬无忌到令人有瞬间失神。
    景炎用银叶夹夹起银叶片,轻轻放在香灰中的火窗上,再稍压银叶片,使之固定,然后才抬眼看向安岚,唇往上一扬,遂有笑意在他眼角眉梢处荡开:“又是你,我记得,昨日你欠我一个人情。”
    安岚于亭外欠身行礼:“见过景公子。”
    景炎颔首:“上来吧。”
    安岚垂首入了雨亭,景炎拿香勺取一粒约半颗花生仁大小的香放置银叶片上,然后才又看了她一眼,眼里藏着几分戏谑:“是特意来还我人情的?”
    安岚有些愣怔,片刻后才垂下脸微窘道:“公子是君子,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
    景炎目中微异,随后呵呵一笑:“你倒是会给我带高帽子,还念这么文绉绉的一句话,你读过书?”
    安岚面上一热:“只是跟院里曾读过书的婆婆认过一些字。”
    “也是难得。”景炎笑了,然后执起自己手里的香炉,示意她过来,“你来闻一闻。”
    安岚小心上前,跪坐在前,双臂抬起,接过递过来的香炉,执于鼻前,右手挡于前,轻呼,慢吸,幽幽冷香从鼻间闯入,神思遂有瞬间恍惚。
    安岚心头大惊,执香炉的手差点一抖,这,这个香!
    “如何?”景炎依旧眉眼含笑,却让人分不清他此时究竟是何意。
    安岚慢慢放下手里的香炉,不敢再闻,她知道这个香闻多了会起什么样的作用,因为那天她给马贵闲点的,就是这个香。她第一次见识到此香,是十岁那年,安婆婆因伤风,头晕目眩而拿错了香,因而让她闻到了。她还记得,当时人明明是醒着的,但却如坠梦中,并对自己周身所发生的一切浑然无觉,且过后思绪极其混乱。
    当然,景炎此时给她品的这款香,较之她给马贵闲点的那款香,味道更为精纯。只是此处四面通风,非是品香的场所,而且他刚刚取的量极少,故效果甚微。而她,对于这些芬芳的味道,除了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感外,还有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如似能在那个芬芳的,幽远的,难以琢磨的广袤世界里,隐约触摸到其规则。
    “很好……”景炎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安岚因心里太过震惊,一时间想不出要如何评价这款香,于是愣怔了许久,竟就干巴巴地道出这么两个字。只是话一出口,就看到景炎目中的戏谑,她即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然而,比起这些窘迫和羞赧,她更想知道,景炎特意给她闻这款香,是什么意思,他又是从哪得来的这款香?
    景炎没有点破她,接着问:“知道这款香是怎么合出来的吗?”
    安岚又是一惊,面上从容的神色终于褪去。
    他,那天,真的知道她在做什么?
    
    第017章 璞玉
    
    安岚内心翻腾许久,终于是不敢轻易张口,于是垂下眼,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只是个香奴,无缘知此。”
    景炎未就她的话表示信或不信,重新拿起银叶夹,一边将银叶片上未烧尽的香夹起放在一边,一边问:“喜欢香?”
    安岚抬起眼,迟疑地看着他。景炎也在看她,嘴角含笑,但目中却无笑意,而是蕴含着一种更为深沉的探究。
    很明显,他对她有几分好奇与不解,她亦如是。
    安岚垂下眼:“院中无人不喜香。”
    景炎放下手里的银叶夹:“平日里可常有制香?”
    安岚沉默片刻,才模棱两可地回道:“偶尔会跟在香使身边学习一二。”
    无论是香院里的香奴还是香殿内的香奴,都没有制香的资格。不过即便香殿未明言禁止香奴制香,实际情况也是不允许香奴有这个喜好,因为香奴根本没有足够的银钱去支撑这样烧银子喜好。
    制出一款成功的合香,需要的是大量的经验;而经验,是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堆积出来的。即便成功制出一款合香,但无论是烧香,焚香,点香,还是试香,品香,斗香,皆是一种由实化虚的过程。
    而最终,无论成败,都是将原本白花花的银子化为一缕青烟散于天地间。
    所以玩香一事,多是有银钱,有闲情,有才情的名媛雅士之爱。
    这丫头,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景炎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又问:“可观看过斗香?”
    安岚点头:“每年长香殿祭祀大典之后的斗香会,香奴皆可在殿外观看。”
    “长香殿常用的斗香规则是猜香。”景炎说着便将案边朱漆匣子打开,取出四个精致小巧的香盛放在香案上,在安岚面前一一打开,“这里有四种名香,沉檀龙麝,刚刚那款合香,其君臣佐铺,只需说对任意两样,你便可从这里挑走其中一种香作为的奖励;全说对,可以挑走任意两种香;若能说出完整的香方,这几种名香,便都赠于你。”
    沉檀龙麝,四大名香,上品难求,名媛雅士皆以拥有为荣。
    眼前四个香盛,每个香盛内的香都约有一两的量,而随便一个香盛里的香,都远远超过一个香奴的正常身价。
    安岚惊诧抬眼:“景公子,我——”
    景炎笑了,狡猾得像只老狐狸:“别怕,猜错了我不罚你。”
    安岚看着那四个香盛,其中一个香盛里盛放的正是龙脑,她几乎有些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她需要这个,但是源香院的存香房内没有此香,整个源香院或许就王掌事那里有。可王掌事的院舍,香奴无召是不得进入的,金雀亦从未进过王掌事的房间,根本不知道王掌事把香都放在哪个地方。
    最后她若寻不到龙脑,金雀必会偷偷进王掌事那里找,危险太大……被发现的后果谁都承受不起。
    面对这个诱惑,安岚非常心动,可是,她无法确定景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只是个身份卑下的香奴,按理他根本无法从她身上图些什么,可是,眼下他却拿出如此名贵的香,只为探清她的底。
    为什么?
    安岚抑住心头的激动,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景炎也不着急,看着她,又道出一个消息:“下个月,寤寐林有个斗香会,会有数位香师携香过来,同时也允许长安城里的商人请香师为自家店抬一抬名气。”
    安岚不解:“抬名气?”
    “每家店铺都会有招牌香,或是要推出的新品香。寤寐林的斗香会在长安城里名气不小,商家若将香品在这斗香会上露一露脸,自然可以抬高名气。这对商家来说,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场面较之一般的斗香会热闹不少,到了那日,你可以过来看看。”景炎解释完后,又道,“若是香院不让你出来,我提前给你打个招呼。”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还特意朝安岚眨了眨眼,这动作有点儿坏,却又不会令人反感,倒是让人倍觉亲切。真的,同记忆中那人不一样,眼前的红衣公子,真真切切是俗世中人。
    安岚垂下眼,心头微微一动,放在案下的手指不由在腰带上触了一触,刚刚随陆云仙出门时,她特意将陈露的香牌带上。本是打算到了寤寐林后,寻个机会,将这块香牌扔了。只是……从景炎这听到斗香会的消息后,她突然想到,马贵闲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他一定会参加。
    若真如此,那这个香牌就还有作用,不能白白扔了。
    只是,她需要龙脑,并且时间很迫切。
    如他这等身份之人,若真想为难她,何须绕这么大的弯子。
    多半,是福非祸。
    即便目的不明,但若能得他相助,除去这条命,她再无值钱的东西,说来,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亏。
    想明白了这一点,安岚便道:“玄参为君,甘松为臣,玄参半斤切薄片,洗净尘土于瓷器中,水煮令熟,慢火炒令微烟出,甘松四两,拣去杂草尘土,拌以蜜。”
    景炎笑了:“还有呢?”
    安岚垂首道:“奴婢愚钝,只能猜出这两样。”
    果真是个小狐狸,才露了一点儿尾巴,就又赶紧藏起来,真当他抓不住呢。
    景炎笑眯眯地道:“若是说全了,这些香就全是你的了。”
    安岚依旧垂首,安静跪坐在香案前,看都不多看一眼。
    景炎又是一笑:“算了,不为难你,说说,刚刚闻了后,感觉如何?可知这款香有何作用?”
    安岚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初闻之下便觉神思微恍,奴婢猜,此香应当是有迷幻神智的效果,故刚刚不敢多闻。”
    景炎看了她一会,又问:“你可知此香是何人所制?”
    安岚摇头:“难道不是公子?”
    “这是十二年前,白广寒所制的香。”景炎淡淡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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