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床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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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床笏-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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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谦道谢,又替陈伯斟了一满杯酒。
  陈伯道了谢,一笑感慨道:“自从当年我们家姑娘去了王府,就再也没有人陪我喝酒了。”
  养谦好奇:“老丈……皇太后先前在家的时候,还陪您喝酒?”
  陈伯笑说:“这话外人听来虽然像是我老东西胡说,但是当年……”
  当初琉璃是个顽劣的少女,最爱玩耍,除非是有些危及她安全的,其他的陈翰林一概不管。
  琉璃每次出去逛街,总会买些烧煮回来给门上的陈伯下酒,有时候也陪着他吃两杯酒,她自个儿一个人不算,甚至还常常拉上范垣跟小章。
  所以陈伯这会儿若是对别人说,当年是皇太后跟本朝首辅大人陪着他喝酒,那些没有见识的必然以为他是喝醉了胡吣。
  陈伯吃了酒,又让他两个吃菜,指着自己炒的那两个菜道:“你们南边来的,怕是没吃过这个,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养谦见那一盘子,一碟子是些杂拌的腌菜,另一盘子,也不知是什么,看着像是白菘炒的切肉,零星还夹杂着些胡椒似的。
  养谦依言夹了两筷子,杂拌倒也罢了,入口甘甜而脆,十分爽口,正好配他先前叫小厮买的卤肉,但是另一样,入口酸,韧,咸,微辣而且油腻,有些不合养谦的清淡口味。
  养谦只满口称赞,又请教是何物,但是坚决不肯再吃第二筷子。
  陈伯笑道:“我猜你们是没吃过的,我原本是京州人,这是我们那的特产腌菜,这种菜,要用白肉来炒才好吃。”
  养谦原本要替琉璃夹一筷子的,可因为觉着这是北人的口味,琉璃一定不爱,便不想让她吃。
  不料他正忙着应付陈伯,旁边琉璃自顾自夹了腌菜,竟吃的津津有味。
  陈伯停口,目光瞟向琉璃。
  养谦不知所措,心里疑惑琉璃是不是故意给陈伯面子,何况老人家一片心意,当面他也倒也不好说什么。
  殊不知琉璃早忍不住了,在陈伯端出腌菜炒肉的时候,她嗅到那股久违的香气,已经垂涎欲滴。
  当年陪着陈伯吃酒的时候,这样是陈伯的拿手压轴菜,琉璃都吃习惯了,自从进了王府,很少就吃这味了,她听着养谦跟陈伯“谦让”,自己哪里忍得住,便先吃为敬。
  琉璃只顾大饱口福,却没留意陈伯看自己的眼神,老人家有些浑浊的双眼微红,原本的戾气早就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爱的神色。
  ***
  除夕这日,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范府阖府人等,聚在一起吃了年夜饭,百多口人齐聚,说说笑笑,又听弹唱曲戏,小幺们在外头不断地放鞭炮逗乐,委实热闹非凡。
  琉璃还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热闹的家宴。
  陈府人丁稀少,只在陈翰林收了几个弟子后才略热闹了些,但凡过年,多半是她,父亲,范垣,再加个小章,陈伯跟几个仆人一块儿。
  琉璃爱热闹,却因是女孩子,陈翰林不许她尽着玩那些爆竹之类,小章最懂她的心意,便偷偷地买些来给她过瘾。
  范垣知道此事,表面虽训斥,却在陈翰林发现,责备众人的时候,主动承认是他主使的。
  等后来琉璃进了王府,乃至入了宫,逢年过节,能够得见漫天烟花绽放的盛景,可到底比不上在陈府小院里……他们那几个人虽然偷偷摸摸,却快活满溢的心情了。
  冯夫人撇下范府的大小姑娘,只把琉璃揽在怀中,东城早按捺不住,也跳出去看放炮玩了。
  琉璃听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放眼看着满目喧闹,心里却记挂着在深宫中的朱儆。
  这是她离开的第一个除夕,小皇帝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宫廷之中,会不会更加想念自己的亲娘?
  ——道旁车马日缤纷,行路悠悠何足云。未知肝胆向谁是,今人却忆平原君。
  此刻戏台上正演的是《义侠记》。
  那扮武松的露面唱道:“老天何苦困英雄,二十年一场春梦,不能够奋云程九万里,只落得沸尘海,数千重。”
  琉璃正在想念朱儆,陡然听见“二十年一场春梦”“沸尘海数千重”,不由精神恍惚,眼前百般乐趣,却都味同嚼蜡。
  却又有些府中女眷过来敬酒,说些凑趣的话,冯夫人只叫众人自在,不必拘束。
  虽然男女不同席,期间也有范府的几位爷们,带着儿孙进来给冯夫人贺喜请安。只是从头到尾都不见范垣。
  琉璃听温姨妈说过,范垣从昨夜开始就在内阁当值,只怕初一傍晚才能回来。
  这会儿琉璃无端地想:“师兄在宫里,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不知他会不会跟儆儿做个伴。”
  但突然想起两人之间似乎很不对付,尤其是上次范垣对朱儆十分严厉,只怕他绝不会有这个意思,而儆儿也难跟范垣好好相处,倒有些愁人。
  初一傍晚,养谦被二爷请去吃酒,冯夫人那边也派人来请温姨妈跟琉璃。
  温姨妈见琉璃兴致不高,怕她身上不适,便并没叫她往大房去,只让她在家里好生歇息,自己却跟那丫头去了。
  琉璃独卧榻上,心中着实想念朱儆,不觉滚下泪来,又怕给丫头们听见不好,就先打发丫头出去,自己抽出一条手帕,想一会儿儿子,就哭一会,不知不觉把手帕都湿透了。
  突然外头说:“四爷来了。”
  又有丫头小声道:“姑娘方才睡下了……”
  琉璃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忙拉住帘子,举手撩了撩。
  正小桃进来探头,见状道:“姑娘醒了。不打紧。”
  这会儿范垣才徐步进来,琉璃本想下地相见,可一想到自己才哭过,样子很不好,竟有些胆怯,便躲在帘子后面。
  小桃请范垣落座,倒了茶,范垣略一沉吟,挥手叫她退下。
  这些小丫头们素来知道他的名头,见了他,越发避猫鼠似的,不敢拂逆,忙退了外间去了。
  范垣起身走到床边,把帘子撩起,琉璃正忙着拭泪,突然见他看过来,忙把帕子遮在脸上挡住眼睛。
  范垣皱皱眉,道:“你干什么?”
  琉璃不敢抬头,范垣突然看见她捏着帕子的手,便握着手腕,往眼前拉了拉。
  女孩子的这双手原本娇嫩异常,因平日里养尊处优,半点瑕疵都没有,这会儿却不知怎地,低头细看,手指头隐隐几个针眼一样大小的伤处,多半已经发黑愈合。
  “这是怎么伤着的?”范垣问。
  琉璃的帕子撤开,露出两只泪汪汪的眼睛,仰头无措地看着他。
  范垣喉头一动:“是因为做这个?”他竟探手,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件。
  这东西,竟是琉璃所做的那丑丑的荷包。
  琉璃大惊,不知这荷包为何会出现在范垣手中。
  当初她在陈府想要给他,却觉着拿不出手,仍旧藏在袖中。
  后来离开陈府的时候才想起来,袖子怀中却都没有,自想是不知掉在哪里,却也罢了。
  怎么竟在他手里?
  隔日相见,荷包却并没有变得好看些,琉璃颇为窘迫,咽了口唾液,勉强一笑。
  范垣缓缓抬眸,双眼竟然泛红。
  琉璃看了个正着,又是吃惊又且不安。
  “真的……”范垣的声音犹如叹息,双眸幽深:“是你吗,师妹?”
  琉璃自觉心跳都停了一瞬,然后她吸吸鼻子,孤注一掷般点头。
  下一刻,范垣探臂在她身上一揽。
  琉璃整个人身不由己,已被他紧紧地搂在了怀中。


第26章 扎针
  因为那双被范垣收起来的鞋子,让琉璃想到了赌气没给他做的荷包,一念意动。
  每当在夜晚,母亲跟众丫头都睡了后,就偷偷摸摸奋力地戳上几针。
  有些事儿,之前雾里看花,一叶障目,外加当局者迷,竟是不能看清,一无所知。
  非得转山转水之后,从另外一个角度,才能看见那不同的一面。
  本来因为范垣害死了自己,心中对他又畏又怕,生恐被他知道自己是陈琉璃后,再来杀一次。
  但自从知道了他帮自己跟郑皇后争夺儆儿,那点恨怕似乎淡淡散开了些。
  毕竟,当初听信谗言把范垣下狱的是她,因为这件事还间接地害死了范家老爷子。
  是琉璃错在先,她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所以那次去大理寺请范垣的时候,心里也打过最坏的念头。
  那会儿她只是想,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好,哪怕是范垣要她的命,也要请他答应,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儆儿,只要儆儿没事,她怎么都成。
  当然,要是能打动他念一点旧日的情分,让她苟活下去好好地继续陪着儆儿……自然是最好的。
  因此在听到范垣提出那个条件的时候,琉璃起初是震惊而意外,无法接受。
  但是转念想想,毕竟还不至于“死”。
  唉……她到底是不如范垣心思深沉,也没有人猜得到他在想什么。
  比如她明明狠下决心答应了他,最后给她的仍是一杯毒酒,可见他心里是何等的记恨她。
  但以温纯的身体重活,琉璃又且知道朱儆给范垣照顾的好好的,先前陈府一见,虽然场面紧张看似令人担心,但以琉璃对儿子的了解——小家伙精神极佳气势十足,甚至还敢跟范垣针尖儿对麦芒,可见并不是个被欺负惯了缩头缩脑,由此可推,范垣对他还不错。
  她毕竟也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代价,如今以温纯的身份出现在范垣跟前儿……琉璃心想:他的怒气总该消散了吧,该不会真的还再弄死自己一次?
  其实琉璃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要知道她现在是温纯,假如范垣因为知道她是琉璃而想杀死她,也到底得顾忌亲戚的情分,范垣虽然只手遮天,在范府里还是得听冯夫人吩咐的,真到了那无处可逃的时候,琉璃便只管去求冯夫人保护着就是了,横竖别人都不知她是陈琉璃,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除此之外,琉璃的另一个算盘,就是努力对范垣好些,别让他再仇视自己,毕竟……她还想指着他,带自己去见儆儿呢!
  其实,在琉璃看见范垣还保留着她赔礼相送的鞋子那时候,似乎就知道了,范垣心里,也许还没有完全地讨厌自己这个“师妹”。
  琉璃觉着自己的小算盘打的还不错。
  只是琉璃没想到的是,她所揣测的种种,从根本的症结上就是错误的,所以如今这算盘能不能打响,或者是否会歪打正着到别的地方去,暂时就不知道了。
  ***
  范垣去后,琉璃呆坐片刻,回顾方才那一抱,感觉……颇为欣慰。
  这越发证明范垣尚且顾念旧情,也没有再恨她恨的非要杀了她不可吧?琉璃一想到这里,觉着心头笼罩的阴霾似乎都散了。
  这屋里的丫头们还在窃窃私语,不知道四爷为什么突然来了,又到底跟姑娘说了什么。
  小桃大胆进来,试着问了两句,琉璃装傻不回答,小桃就也不说了,只默默地嘀咕说道:“都说四爷难相处,怎么就肯往咱们这里来?还是少来两次罢了,每次见了他,我都觉着害怕,就像是见着一头老虎……不对,竟比老虎还怕人,老虎一次只能咬死一个,四爷却是一挥手就能让那许多人头落地呢。”
  琉璃两只眼睛还红着,闻言却低头笑了笑。
  当夜,养谦回来,因应酬吃的微醺,便只过来探了一头,怕酒气冲撞了妹子,略坐了坐便去了。
  温姨妈倒是听丫头们说了范垣过来的事,因知道问琉璃问不出什么来,就把丫头们细细审问了一番。
  丫头们哪敢多嘴,都说无事,小桃私下里对温姨妈道:“四爷来了后,不叫我们在跟前,不知跟姑娘说了些什么。”
  温姨妈问:“纯儿是因为这个哭了的?”
  “不不,”小桃忙否认,“是在这之前躲在帐子里哭呢,四爷来了后……却不哭了。”
  温姨妈想不出头绪,就吩咐道:“那也罢了,以后不来就罢了,若再来,到底要留个人在跟前,倒不是怕有事,只是怕传出去有人闲话。”
  温姨妈又叮嘱众丫头:“这件不是大事,私下里不许乱传,免得给大爷知道了又要多担心,也少不得责骂你们一顿,可都知道了?”
  丫鬟婆子们便都应承。
  初三日,方林两位太医仍旧来府里给琉璃看诊,正范垣在府内,便一并陪着前来。
  两位太医先诊了脉,又询问最近药吃的如何之类。
  温姨妈一一说了。方院长陪笑道:“之前陛下突然问我们姑娘恢复的怎么样,把我们申饬了一顿,说我们不尽心呢。其实我跟林太医的看法,有两个,其一,倒要试一试针灸的法子,其二……是要有人陪着姑娘说话,教导逗引她开口。”
  温姨妈听“针灸”,面有难色,听到后一个法子,却连连点头:“说的很是,回头照办就是了。”
  突然范垣在旁边说道:“既然针灸有效,那不妨先试一试。”
  温姨妈一怔:范垣自打在这里,就惜字如金的少开口,没想到一出声就语出惊人。
  林太医笑道:“其实这法子年前就提过,只是姑娘害怕针灸,就没有敢,如果能,就大好了。”
  范垣看着琉璃,缓声说道:“我想……表妹应该也想快些好起来,区区针灸又怕什么?何况,又不是往手指头上扎。”
  在场的众人都不解这意思。
  只有琉璃突然红了脸。
  早在方院长说针灸的时候,她便立刻又觉着皮紧,幸而温姨妈推了。
  正乐得轻松自在,没想到范垣突然一鸣惊人的。
  琉璃睁大双眼正看着他,却听他说“不是往手指头上扎”,顿时就明白了。
  范垣当然是在说她缝荷包的事。
  她本来极为抗拒针灸,但如今听范垣这般说,又见他的眼神……竟格外的深沉冷静,完全不容人拒绝,心里本能地就先投降起来。
  方林两位看着范垣,还当他是说了个笑话,便忙捧场地笑了笑,方院长道:“那当然,怎么会扎手指呢?”
  林太医保证:“其实不会很疼,就如蚊子咬了一下而已。”
  温姨妈有些担心地看向琉璃,见她低着头不言语,便试着问道:“纯儿,你怕不怕?要不……就听你表哥的,试一试?”
  琉璃偷偷地又瞟了一眼范垣,见他沉着脸,也淡淡漠漠地盯着她。
  琉璃见状,不敢再犹豫,赶鸭子上架般飞快地点了点头。
  温姨妈喜出望外,两位太医也各自欢喜,毕竟小皇帝脾气发作起来,不是好交差的,要赶紧各种法子都试一试。
  然而,当针灸开始的时候,琉璃才后悔起来,不该被范垣“恐吓”,意志不坚地答应了。
  的确这并不是往手指上扎针,只是往头上扎罢了!
  细细的银针刺入,除了起初不适的刺痛外,倒果然不算很疼。
  然而两腮,颈下,甚至额头上都扎着针,琉璃自觉自己成了一只刺猬,整个人痛不欲生。
  无法可想的时候,不免怨念地看一眼旁边。
  范垣站在那里,欣赏着她“剑拔弩张”的样子,眼底唇角,是难以掩藏的笑意。
  琉璃见自己的痛苦成了他的欢乐,无奈之余,心里苦中作乐地算计:罢了,只要让他高兴,这点苦似乎也是值得的。
  连续做了四五天的针灸,好像果然有些效果,喉咙处隐隐不再似之前那样紧绷了。
  渐渐过了正月,天气转暖。
  这日,琉璃踱出院子,走到花园里散心,缓步过了后庭,抬头见前方的柳树枝上,两只黄鸟正在跳来跳去地嬉戏。
  触景生情,琉璃见左右无人,便试着念道:“两……”
  她本是想念“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谁知才念了声就觉不适,忙又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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