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息之间,果真有咚的声音传来。
“汪汪汪!”在暗夜中对声音极为敏感的大狗们,相继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跑来,边跑边叫,一时之间小湖边犬吠盈天。
黑衣人默默地把掏出了半截的小刀移了回去,现在最主要的是全身而退,还是莫要多生事端的好。
谢云邵听到那一群狗叫声,竟然生出一股安心之感,缓缓舒了口气,暗自琢磨着该怎么脱身,却突的手臂一凉,身体一歪,狠狠地倒在了地上,转头一看,却见那黑衣人运起轻功掠过了围墙,转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群狗望着黑衣人离开,转而将大嘴对上了谢云邵。
谢云邵尴尬地动了动,他发誓从明天开始他一定好好学习武功,就算做纨绔他也要当一个武功高强的纨绔!
“宁世子真有闲情逸致。”
突然出现的亮光有些刺眼,谢云邵皱了皱眉眼,手中拿着长剑的女人笑眯眯的,一副颇有兴致的模样。
“宁世子,请吧。”尔宜握着长剑的手对着身边的青石小道挥了挥。
穿堂而过的凉风,幽幽的虫鸣鸟叫,这是一个寂静的春日夜晚,万家灯火已歇,偏偏她还得熬夜。季黎抿了口茶水,唇齿间的茶香让疲倦的头脑渐渐松缓下来,这才有闲情搭理起没事儿跳狗院儿的宁世子来。
他坐在大堂左侧,微闭着眼面色发红,在这个尚且凉爽的夜晚里,他竟是满头大汗。
季黎拧眉,平寂的目光从男子的面颊移到了他的手臂上,这人今日穿的是一身白玉色的长袍,从袖口而上的翠竹绣纹被一道血痕拦腰砍断,白色的衣袖上沾了少许鲜血,那伤口不算深,瞧着也就浅浅的一道,但伤口处露出来的血肉隐隐发黑。
“去把萧大夫叫来。”吩咐了婢女,季黎起身走到谢云邵面前。
鼻尖有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谢云邵摸了摸额上的冷汗,睁开双眸轻舒一口气来:“我能走了么?”
“不能。”季黎从腰间掏出白色的绣帕,放在谢云邵的伤口处轻轻一擦,略显暗黑的血痕印了浅浅的一道在绣帕上,季黎将其放在鼻尖轻嗅了两下,在谢云邵惊疑不定的神色下淡定地将帕子收好。
谢云邵凑着自己的伤口边闻了闻,眉头紧皱:“一股奇怪的味道,我这不会是中毒了吧?”
说完这话连忙抬头看着季黎求证,就见那人略带赞赏的目光:“难得聪明了一回。”
谢云邵:“……”虽然是夸奖,但他表示自己高兴不起来。
萧大夫本就住在季府,不过小半炷香的时间便出现在了正堂,年过半百的老人家摸着胡须,看了那伤口几眼,直接开口道:“青叶痕,这毒很好玩儿的。”
季黎挑了挑眉:“怎么个好玩儿法?”
萧大夫眯了眯眼,笑呵呵地伸着手在谢云邵面前晃了晃,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片小树叶:“大人,你有所不知啊,等到这毒发作,你这位小情人全身上下都会长满青叶的纹路,一片儿一片儿又一片儿,好看得很。”
季黎轻笑,坐回到上首位置上,又端起茶杯,氤氲的水汽从大开的茶盏中悠悠升起,似薄雾轻纱拂面,润水的目光落在那半是呆愣半是茫然的人身上,言语缓缓:“小情人?你说……他?”
萧大夫动了动粗粗的眉毛:“难不成不是吗?”大晚上的出现在季府,还叫他来亲自问诊,哼,不是小情人那就是大情人。
后知后觉的谢云邵猛地站起身来,瞄了一眼轻笑的季黎,头皮一麻:“谁、谁是她情人!!”
萧大夫仰了仰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露出一丝精光:“不就是你啰。”
那头季黎依旧淡笑着不言不语,谢云邵被萧大夫那略带鄙视的目光看的脑门一热,微昂着头道:“我不是她小情人,我是她丈夫!”
一道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相继汇聚他身上,谢云邵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未、未来的。”
萧大夫哦了一声,他知道了,原来这位是住在隔壁的宁王世子啊,哎哟,他老人家这些年不出门,这真不认识,不是故意把正室说成侧室的。
“失敬失敬,原来是宁世子啊。”
谢云邵尴尬地四处乱看,不期然地和季黎的视线对上,那双杏眸里似含着细细碎碎的微光,就像是暗夜天幕里布满了星辰,他脸皮突地有些发烫,心尖儿亦是一颤。
谢云邵眨了眨眼,这青叶痕的毒…大概…可能…或许…蔓延到他脑子里了?
第11章
青叶痕这毒出自江湖毒师钟越泠之手,虽然钟越泠消失了十几年,但是青叶痕在他消失之前便落入了江湖人之手,从青叶痕入手查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季黎看着雕花灯架上的烛火,有一只飞蛾在灯罩外面飞来飞去,她抬手将灯罩拿开,飞蛾义无反顾地冲进了烛焰之中,滋滋的燃烧声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几息之间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季黎盖上灯罩,黑色的瞳孔装着跳跃的火焰,幽深寂寒,你执意扑火求死,我何不帮你一把早登极乐。
‘咚咚咚’
“进来。”
尔宜已经换了一身寻常的浅色襦裙,手里握着的是她的睡觉都放在身侧的宝剑:“大人,府中没发现什么异常,那贼人应该是刚到不久,还没来得及干些什么就被宁世子和黑哥它们打乱了计划。”
季黎点了点头:“他现在如何?”这问的自然是谢云邵了,这青叶痕虽然比不上其他诸如佛陀心,玉颜散之类的毒|药,但也算是排的上号的,一般的大夫有可能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治了,谢云邵今晚暂时住在府中由萧大夫给他解毒。
“萧大夫已经将毒逼出来了。”尔宜回道。
“知晓了,你去休息吧,明日还得早起。”
尔宜走后,季黎依旧没有休息,她现在睡不着。长廊上的灯笼依旧亮着,但是府中的婢女小厮几乎都已经入睡了,只有值班侍卫的身影时不时晃过。
季黎在阶前立了许久,转身去了客房,客房还亮着,眼中闪过一丝迟疑,脚下却是没有停顿。
季黎走到了窗户边,恰巧就在这时窗户被打开了来。
谢云邵惊讶地看着她:“深更半夜的,你在我窗户外面徘徊,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划伤你手臂的那个人,你可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儿了?”季黎自动忽略他嘴里的话,她可没什么闲情逸致打他的坏主意,她季大人每天忙得很,哪有那闲工夫?
谢云邵靠在窗户上,略显苍白的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渐渐收敛,他轻轻碰了碰包扎好的伤口,哼了一声:“他包的跟个粽子似的,就只能看见他的一双眼睛,不过……”
“不过什么?”季黎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她这么晚过来一问,纯粹是睡不着找点儿事做。
谢云邵微抬起头,悬挂在天际的弯月半掩着,月色昏暗叫人看不清楚,他唇角轻勾:“他的声音难辨男女,但是我敢肯定他是个女人。你说好好一个姑娘家干什么做贼呢?”
季黎侧了侧身子,总算是正视了他,面色如常:“你为什么那么肯定那贼人是个女人呢?”可别告诉她全是臆测。
“因为她身上有很淡很淡的玉寒香的味道,哪怕拿檀香掩盖过,但我还是能闻到。”谢云邵得意地扬了扬眉,满脸笑意。
季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玉寒香其实是一种很名贵的香膏,研制玉寒香所需要的药材鲜花都不是什么寻常物,一般人家是用不起的,京都里有身份的贵女们很是喜欢此物,但单单从这一点上还不能完全肯定地说对方就是女子,季黎收回视线并没有多说什么,最终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看了看季黎那面无表情的脸,谢云邵有些失望,抿了抿唇:“你怎么不继续问我?”
季黎抬了抬眼皮:“你要我继续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从玉寒香就能推出那人是女子啊?他也有可能是有特殊癖好的男人不是吗?”谢云邵紧紧地看着季黎,说道。
季黎准备离开的动作顿住,很是敷衍地随口问道:“哦,那为什么呢?”
谢云邵完全没注意到季黎的平淡敷衍的口气,兴致勃勃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指,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咬着牙咧了咧嘴,不过一会儿又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模样。
“你求本世子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谢云邵凑的有些近,因为受伤的缘故,他身上有着一股含着清凉薄荷的药香,季黎无语地看着面前这不知道为什么双眼放光的男子,幼稚到如此地步,这家伙真的到了成婚的年岁了吗?这家伙真的不是三岁小孩儿吗?
“不说算了。”她长这么大除了师父,还从来没跟谁说过求字。
季黎转身,时辰不早了,明日还得早朝,她无论如何都得先回去休息休息。
谢云邵扒着窗沿,轻哼了一声:“我看到了她拿着匕首的手,指甲很长,上面还涂着凤仙花汁,手指修长,骨骼细小,还有那双眼睛,狭长的凤眼,精修的柳叶眉,这些……再加上玉寒香,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个女的。”
季黎若有所思地看了谢云邵一眼,微微颔首:“你推翻了自己在我眼中一无是处的形象。”好歹不算是笨到无可救药。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未来夫君我的形象格外高大?”谢云邵乐呵呵地抬了抬自己的下巴。
这人现在就像是一只寻求赞赏的花孔雀,季黎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吐槽,冷冷一笑:“是挺高大的,与宫中大壮的形象一致。”
谢云邵身体一僵,大、大壮!!
大壮在宫中很有名气,它是一头大黑熊!没错,大黑熊,很蠢很蠢,蠢到人神共愤的大黑熊。
大壮是先帝生前最后一次围猎时候捉住的,它有一身黑亮黑亮的皮毛,本来先帝是打算剥了它的皮来着,结果这位黑熊哥不跑也不发飙,就缩在笼子角落里,一直哭嚎,先帝觉得有趣儿就大手一挥把它养着了。
大壮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代名词,只要给它一勺蜂蜜,它能给你表演一场大黑熊调戏小蝴蝶,你只要给它两勺蜂蜜,它能给你来一段销魂至极的黑熊之舞……如果你能给它三勺蜂蜜……
谢云邵摸了摸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他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季黎准备离开,谢云邵颤抖地指着她,声音悲愤:“你、你这是在侮辱我!”
季黎挑了挑眉:“不,我是在赞美你。”
谢云邵:“……”他难道连大壮都不如吗?
季黎瞧着谢云邵那悲愤纠结的模样,出奇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第12章
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季黎走进督卫署的大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里面人来人往各自忙碌着,没什么事儿做的安宛秋站立在一旁闲的格外显眼。
尔宜压低了声音:“大人,快瞧……那小美人儿好像颇为苦恼呢。”
季黎扫了尔宜一眼,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说到安宛秋,她这些日子可不怎么安分,虽然没有往她跟前凑,但是季府周围的道路上时常能发现她的影子,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整日整日地闲晃。
“把她叫上,一道往玉兰书院去。”玉兰书院和溪山书院合并这事儿是由她负责的,虽然她转手便将其丢给了礼部,但于情于理都该去瞧上一瞧。
玉兰书院和溪山书院位于皇城不远处的溪山,溪山书院先建立便直接用了山的名字为书院命名,玉兰书院是后来才建的,与溪山仅仅隔了两堵墙和两墙之间的一条小河沟。
现在两书院尚未完成合并,玉兰书院里仍旧俱是女子,季黎走在密木蔽日的青石台阶上,时不时有清风拂面而来,她捋了捋脸颊边乱飞的发丝,抬眸凝视着台阶尽头偌大的‘玉兰书院’四字,潇洒大气。这是她师父季安歌亲手写的,玉兰书院原本的牌匾朽的厉害,师父便重新写了一块,字如其人,师父的字和她的人一样,肆意潇洒,内含大气。
她们一行人尚未走至书院大门口,便有人匆匆而来。走在最前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大氅,梳着简单的螺髻,形色匆匆,后面跟着的人皆是女子,紧紧地跟在排头人的后面。
“季大人。”女子神情泰然,缓缓一拜,季黎抬手虚扶:“许先生多礼了。”
面前这位名叫许臻,虽然年纪不大却在书画一途上颇有造诣,年前一幅白鹭图叫不知道多少爱画之人抢破了头。
“沈大人今日未曾往书院来,但提前叫人送了信儿来,说是季大人来的话由鄙人招待。”许臻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一行人慢慢往里去。
一路上季黎向许臻询问了些玉兰书院的近况,随后便往施工的地方走去。
玉兰书院的女学子个个都打扮的很是好看,与旁边溪山书院要求统一着装不同,她们在装扮上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限制。
一路走来,所见者皆是美人儿。
当季黎看到不远处对着她招手的窈窕身影时,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顺带着瞥了一眼身边安静乖巧的安宛秋。
尔宜对着季黎眨了眨眼,戏谑道:“大人,快看快看。”
季黎懒得理她,倒是一直沉默寡言的安宛秋开了口:“尔宜姐姐怎么这么激动?”
尔宜对着迎面快步走来的女子抬了抬下巴,看上去心情极好,始终笑意盈盈:“我哪里激动了,激动的分明是大人。”
安宛秋看了看小跑过来的姑娘,淡粉色的广袖长裙,衬的身姿格外窈窕,眉目如画,虽然脸色苍白但也难掩姿容。
旁边季黎的神色依旧淡淡,但视线却一直凝聚在那女子身上,安宛秋心中突地一个咯噔,这人是谁?难不成是季黎的老相好?首领没告诉她季黎还有个老相好啊!这个老相好长的可比她好看多了!
陆染衣在皇宫里住了好些天了,一直没什么事,宋太后便让她到玉兰书院来,学习也好玩闹也罢,都随她。
今日是她第一次到玉兰书院,在书院里闲逛许久,却没想到会在无意间碰上来此视察的季黎。这应该算是意外之喜,陆染衣弯了弯唇角,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立在季黎身前,轻轻牵起那绣着祥云的暗色衣袖,微微仰了仰头,眸光清澈如山中泉水:“季姐姐,好巧啊!”
自从那日在宫中桃林见过之后,季黎与陆染衣也就在太后的寝宫之中见过几面,她公务繁忙,与陆染衣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尽管如此也挡不住陆染衣的‘热情’。
季黎低头看着自己被牵起的衣袖,淡淡道:“松开。”
陆染衣微撅着嘴:“不要。”
季黎用力一扯,甩掉衣袖大步往前:“许先生继续与本官讲讲你的得意门生吧。”
一边当背景板的许臻听见季黎叫自己连忙跟上。
陆染衣双手合十抵着自己下巴,对于季黎的举动也不在意,轻笑地看着皱眉的安宛秋:“你是谁呢?”
“督卫署安宛秋,姑娘是?”安宛秋俯了俯身,收敛情绪。
陆染衣笑了笑,只是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转身便小跑着跟上了前方季黎的步伐,安宛秋立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尔宜暗暗打量着安宛秋,目光微动,这俩人是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
玉兰书院和溪山书院的隔着的那两堵墙已经被拆掉了,现在正在收拾河沟,季黎四处看了看,进程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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