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直身:“什么意思?”
“那日摘星楼浓烟烈火里,他不是没有看见我,但他只看了一眼,确认我不是你,就立刻赶去找你了。那一刻,我在他眼里,跟丫鬟、仆从,无数的死物一样,绝不会令他停下脚步,因为那一刻。”柏清转头看向我,“他眼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突然心脏猛的揪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生死瞬间,人都会选择自己最在意的那一个,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柏清淡淡笑了下,“至于第二天来找我表白心迹,不过是你那聪明的夫君发现了自己的心意,想要自欺欺人罢了。”
她忽然转头对我一笑,笑靥如花:“不过我没给他机会,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他走时失魂落魄的,我可从没见过他那样。”
我不由一怔,那天我醒来,苏行止眼睛里有血丝,看我的眼神,和他那天晚上醉酒说的乱七八糟的话……
苏行止,喜欢我?
苏行止对我有好感我并非一无所知,我猜到三分,但平日里的亲昵我只当是自小感情好和男人的欲念在作怪,没料想……
他是真的——喜欢我?
心里仿佛有个大锤,咚的一声敲下去,心神俱震。
“想什么呢?”柏清在我眼前挥了挥手,微笑我,“你不会大条到一点都没发现吧?”
我怎么说,说我不知道?还是说,我知道一点没想到这么深?还是说我知道了,但不想承认?说哪个都是错。
我抿了抿嘴,打算和盘托出:“清儿你知道的吧,我喜欢的,是你大哥。”
柏清嘴角的弧度渐渐平了下来,她手搭在我手背上,淡道:“阿翎,其实我大哥,并不是你的良人。”
她负手站了起来,“他清傲,太重情义,心肠软,将来有一天会被情义所累。”
我急忙道:“清傲不会沾染世俗肮脏,重情义证明他待人真诚,这些不都是优点吗?”
“是,都是优点。”她转过身看我,“唯独,你不需要这些。”
“你出身皇家,又是太子胞妹,你应该知道,你不太可能和那些出身低微的公主一样,过一份简单平淡的生活,即使你对权位完全没有威胁。”
她看的那么透,我却从来都没有弄清楚过,我默了一阵,问柏清:“你大哥,是不是选择了萧昱?”
柏清一怔,转过身笑看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将昨日看见的事对她道明,补了一句:“我知道他从前跟太子哥哥很要好,这几年虽然有些生疏,但也不至于站到两个阵营。你说,如果我和苏行止和离,嫁给他,他会不会重新选择太子哥哥?”
柏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道:“萧翎,你不要做傻事。”
她冷声斥责我:“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太子笼络朝臣的筹码吗?且不说我大哥不会同意,我想太子也不会同意的。如此自卑自贱,简直侮辱了大梁嫡系血脉。”
“难道叫我眼睁睁地看着将来死路一条?”
“无论谁是未来天子,你都是长公主。”
他们都这样说,就连那日御花园里萧钧也这样说,他们都当我只顾自己性命,却不知我从来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父皇百年以后,若五哥继位,以萧钧的性子肯定不会俯首称臣,那时当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纵然这几年我与他有了龃龉,但他仍旧是我至亲的胞兄,看着他赴死,我做不到。
想起听到的父皇扶持五哥,再三打压萧钧的消息,不免心寒又难过。心情低落,我问柏清:“凭你对朝堂的看法,你觉得父皇会选谁?”
武侯诸如苏太尉皆是中立,文臣之首柏相联合三公扶保太子,朝中六部有四部是五哥的人,柏屿选择了五哥,苏行止……我还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仅次而已。
“我从不对你说假话,论能力与治国之才,五殿下的确比如今消沉的太子好很多,将来他当了皇帝,不失为一代明君。论私心,他对你也算不错,据我所知,这几年要不是他暗地里替你兜着,你早被高贵妃算计无数次了。”柏清一一剖析,“陛下是个雄才伟略的人,他城府极深,不会轻易让人猜到心中所想,而朝中大臣,我父亲兄长,你夫君,他们做的那些事在陛下眼里,其实都只是不入流的小伎俩罢了。”
“陛下不会被任何人所左右,最终决定帝位归属的——”柏清转过身来,瞥我一眼:“他恐怕早已有了选择。”
我细细咀嚼柏清的话,发现她说的十分在理,父皇那样的人,怎么会让人轻易猜到心中所想,他只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或者还在冷眼旁观罢了。我暗暗钦佩柏清的远见卓识,又问:“那我该怎么办?”
“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然后你可以……”她压低了声音,显然是有高招,我忙侧耳虚心请教。
她狡黠一笑,“和一心喜欢你的夫君培养一下感情。”
“柏清!”我恼的推了她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的尿性,已经放弃了催更,表介个样子嘛,伦家是有压力才有动力的人,没人拿着小皮鞭跟在后面,伦家就真的躺尸啦
☆、破碎
我在相府待到很晚才回去,临走前,还被柏清取笑了一番,说我是不是知道苏行止心思不敢回去了,嘁,谁怕啦?
我回去后,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寒露身体好了许多,已经能拉着我说笑了,把她哄睡以后,我偷偷问秋分:“苏行止有没有回来呀?”
秋分在腌制蜜饯,偏头想了想:“回来了吧,没到咱们院里来,公主找驸马有事吗?”
“没,没。”我忙摆手,苏行止果然守诺没过来,我忽然有点儿庆幸。
我知道他的心思,但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呢。
想起柏清白天里说的话,一时又惘然,摘星楼大火里,苏行止真的选择了我?我真的是他最重视的人吗?那他回来后,怎么不跟我说呢。
他喜欢柏清能说的那么坦然,怎么喜欢我就这么藏着掖着?还是说,柏清猜错了,苏行止其实并不喜欢我?
无从得知。
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他哪天冲进来一股脑儿说清,那时候得多尴尬啊。
事实证明我多虑了,这十来天里,苏行止早出晚归,夜里就睡在书房。这连面都没见一回,哪来的尴尬啊。
落叶积了一层又一层,枫叶红胜二月花,深秋将尽的时候,苏夫人给我定好了日子,让我去定华寺烧香。
“娘都给你算好了,你年纪轻,就捐十六盏灯好了,到时候去正殿佛陀拜一拜,据说特别灵。”
我一一应下,“知道了。”
苏夫人念叨着该带的东西,忽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从知夫妻俩又有了孩子,这山高水远的,也该祈福,我再准备些捐赠,你一并捎过去,在这里等我。”
我点点头,在屋里坐了一会。左等右等见苏夫人还不过来,便起身去门口看,还未出门,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小心。”来人扶了我一下,声音清雅,赫然是苏行止。
这是我自那日清晨后第一次看见他,也是得知他心意后第一次看见他。原本没什么的,但感觉一切都变了,气氛有些尴尬。
“去定华寺?”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尴尬。
“嗯。”我低应了一声,“娘让我去祈福。”
“哦——”
他拉长了声音,又很快住口。他不说话,周遭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我绞弄手指,忍不住抬头偷瞧他。
比我高了一个头,眉目清朗,长长的睫羽覆盖在漂亮的桃花眼上,五官俊朗,还真有点招人喜欢。
他原本看着院里那株铁树的,忽然眼神一回,跟我撞了个正着。我像是被抓现行一样,连忙避开了眼睛。
“阿翎啊,好了,跟刘叔去吧。”苏夫人在外院叫我。
“哦,就来。”我忙应道。
“苏谭,你也跟着。”苏行止吩咐苏谭,又对我道:“刘叔比较年迈,有什么事苏谭好帮忙。”
我想起有人刻意谋害我的事,便应允下来。
“我走了。”
苏行止“嗯”了一声,在我走出两三步又忙道:“等等。”
我转过头看他,他朝我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身进了屋。不消片刻,他拎了件披风出来,向我走来:“今天风大,别着凉了。”
他一步步走向我,十分熟练地抖开披风,像是要给我披上,我看着他渐渐靠近,心跳略快。
他停在我面前,手已经伸出,却忽然停在半空,又猛的收回,把披风递给了我身边的秋分,抬头对我笑说了一句客套话:“早点回来。”
“哦,知道了。”
我微笑应下来,转身离开,却不知怎么的,有点失望。
秋尽冬初,寒风凛冽,刮到身上甚是刺疼。
定华寺不比皇家钦定的慈恩寺那么雄伟巍峨,但亦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寺庙。定华寺不拒贫富,贵人和平民在这里都是一样的素斋,一样的礼遇。
我在大殿佛陀前拜了又拜,心里有无数愿望要求,又怕佛陀怨我贪心,只敢求了三愿:一愿国泰民安,二愿亲故康健,三愿得偿所愿。
周围善男信女个个虔诚,有求康健的,有求姻缘的,更有有求前途的。
若说之前求的过于贪心,那么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希望我关心的人,都好好的活着。
我们这些身在权力顶端的人,所求竟只是努力地活着,真是好大一个讽刺。
定华寺建在西郊鹿集山上,拥后山为苑,翠山后湖,也是修行问道的好地方。捐赠之物自有刘叔和苏谭张罗,我就带着秋分,在后湖边散步。
鸟喧林静,寒潭映影,或有僧人参禅,有信徒问惑。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眸光一闪,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眼前掠过。
不起眼的青衫布衣,身姿挺拔,却刻意低着头,步子急促。虽然装饰朴素,但我还是一眼看出,那就是柏屿。
我紧跟了上去,想跟他打个招呼。
“柏公子!”他走的太快了,看他快要进屋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见是我,微微蹙眉:“明璋公主?”
我微笑着迎了上去,“是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迟疑了下,抿抿唇:“约见朋友过来。”
正说话间,他那位“朋友”走了出来,身着雪绸白衣,绰约娉婷,貌若天姿。
约见朋友,原来是这么一位朋友。
那个白衣女子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欠身,“明璋公主。”
柏屿面无表情,“想必公主也是认识的吧,那不用在下介绍了。”
认识,怎么不认识?
蘅环郡主,其父是四大异姓王之一的平阳王,其姊——萧昱正妻。
前几日看见柏屿投靠了萧昱,今日撞见他和蘅环郡主私会,这还需要说什么?
蘅环眼神在我身上转了几圈,笑问:“明璋姐姐也是来祈福的吗?”
我点了点头,只听她道:“家姊最近有孕在身,做妹妹的能尽一点心是一点,家姊又不放心我,正巧柏公子也在,便请他送我过来,其实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家姊也真是的。”
我听着她状似埋怨实则欣喜的话,一言不发。
蘅环说完又问我:“明璋姐姐和谁一起来的,驸马吗?都说苏二公子待姐姐极好,我还没见过他呢。”
说完她便四处张望,我顿了顿,“他没来。”
“啊?”蘅环故作惊讶,“他怎么放心明璋姐姐一个人来,真是的,也不怕出了什么岔子。”
秋分气不过,帮我出头,“天子脚下,恐怕还没人欺负到我们公主头上,除非是不想活命了!”
“主人说话,你一个丫鬟多什么嘴!”蘅环脸一沉,顿时就要发作。柏屿忙对蘅环微笑道:“郡主不是还要去求签么?我陪您去吧。”
蘅环嘟嘴,似是不满,我看着柏屿好说歹说她还不情不愿的,心里一阵钝痛。
柏屿,那么明月清风的一个人,是我爱慕了三年的如玉公子,曾不染俗尘,曾言笑晏晏,如今陷入了争储党争,如宝玉堕泥,澄镜蒙垢。
“郡主一个人去吧。”我开口阻止蘅环的无理取闹,“我想起我家夫君有几句话要捎给柏公子听,请郡主回避。”
“男人间的话题为什么要明璋姐姐传递,驸马他可真是……”
我冷笑一声,截断蘅环的奚落,“皇家内闱,朝堂重事也轮不到郡主过问,秋分,带郡主去前殿求签。”
蘅环脸色一青,恨恨瞥了我一眼,转身自己走了。
我示意秋分跟上,又径自走向禅房,回头看柏屿一动不动,道:“柏公子,请吧。”
“公主有什么话需要传递但说无妨,独处一室,在下恐误公主名声。”柏屿不咸不淡地拒绝。
“怎么,要事岂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公布?柏公子最知分寸,不会这点都不懂吧?”我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柏屿叹了口气,终究是随我进了禅房。
等他走进来后,我便把房门紧锁,开门见山:“你是不是选择了萧昱?”
柏屿眸光闪了下,眼皮都未抬:“公主,道听途说不可信,朝堂重事勿妄谈。”
“你不要骗我了,我那天明明看见……”我不忍再说出下文,戚声道:“当年你和皇兄不是很要好么,为什么现在选择了萧昱?甚至还,还和蘅环郡主纠缠不清……”
柏屿神色未变,声音平平:“平阳王确有让我娶蘅环郡主的打算。”
我手猛的一紧,“你要娶她?”
“为什么不呢?”他抬头看我,面貌一如当年清俊,眼神中却再没了往日温和,“娶了她,我就和五殿下成了连襟。将来对我的前程也大有裨益,所以,为什么不呢?”
我的心猛的一沉,像是堕入了无底深渊,他这是间接承认了他投靠萧昱,他娶蘅环只为更好的前途?
我忽然便失了理智,“那我呢?如果我嫁你呢。”
他怔愣一瞬,忽然笑了,“公主开什么玩笑,您已经嫁作人妇了。”
“我和苏行止本就是名义上的夫妻。”我定了定心,捅破便捅破罢,我深吸一口气:“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如果我和苏行止和离了,你会不会娶我?我是嫡公主,皇兄依旧是太子,你娶了我,前途更好!你……”
柏屿的笑意一瞬间僵在脸上,他冷声截断我,“够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生气,更没见过这样的柏屿,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步步紧逼我,嘲讽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要一个嫁过人的女人?”
“我和苏行止……”
“你说你和苏行止是假关系,那那天御花园里呢,你赤身裸/体和他亲吻,也是假的吗?那是我亲眼所见!”柏屿眼神向我扫来,堆满了不屑与嫌弃:“别人碰过的女人,我嫌脏。”
我气得浑身发颤,天气不算冷,伤人的话却是透骨寒。柏屿,我爱慕了三年的柏屿,竟是这样对我说,我是一个别人碰过的女人,他嫌我脏。
我狠狠掐着手心,指甲快要嵌入肉里,痛的几乎没有感觉,我拼着全身的力气发问:“这几年你对我事事照拂,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没有。”
“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和清儿一样。”
当年跌倒在宫道无人搀扶,有个青年温和伸手,当年嫡公主恣意张狂,却因为这个青年一句话开始学会隐忍学会委曲求全。
当年种种爱慕与倾心,不惜绝食威胁父皇,而今却只换来一句,把我当妹妹看?
原来自始至终,全是我一人身陷泥沼,别人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喉咙酸涩,仿佛梗住一般说不出话。
“明璋公主。”他率先拉开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