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棍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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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棍天子-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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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沅不意他如此无礼,伸手想打,手已然被他握住了。随即,他绵软的唇舌,带着些侵略性的霸道,纠缠着她的。那销魂的滋味,让人忘记身外的一切,只是随着沉沦、沉沦……
  然后,突然一声咳嗽,沈沅腿都要软了,推开杨寄回头一看,松了半口气,脸蛋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二……二兄……”
  沈岭鲜见地吐了吐舌头,又摇了摇头,吟哦了一句:“巧言令色鲜矣仁。妹子谨慎些。”扭头就走了。
  晚上,一家人团团围坐,就着今日没卖掉的猪耳朵、猪下水什么的菜肴,扒拉着米饭。杨寄一个劲儿地赞好:“今儿这炒猪肚实在炒得绝妙!又脆又滑爽,一点腥膻味都不带。还有这汤,筒骨熬的吧?啧啧,鲜掉牙!炖这竹笋冬瓜,冬瓜简直都变成肉了……”
  “吃吧!”沈沅的筷子敲在他碗边上,嗔道,“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是你做的不?”那厢涎着脸凑过去。
  沈沅乜着他:“嗯,明儿做个猪舌头,嚼烂它!”
  正在慢条斯理吃饭的沈岭想起下午看到的一幕,“噗嗤”一笑,差点把嘴里的饭都喷出来。沈以良瞥过去,责怪道:“这又有什么好笑的?你妹妹都在准备说亲了,你呢?可有看上的女郎?趁现在人家不挑捡,赶紧央媒人去说。”
  沈岭摇摇头。他们兄弟仨的母亲沈鲁氏便急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阿母!”沈岭微微笑着,一点娇惯的样子都没有,而是谆谆地譬解着自己的意思,“婚姻大事,虽是从父母媒妁,但如若全不打听,结成怨偶,反倒弄得家宅不安。所以,越是这种乱糟糟的时候,越不能自家乱了方寸。不急,慢慢来,天底下好女郎多得是!”
  “不是说浑水好摸鱼么?”杨寄问。
  沈岭若有深意地看看他,目光又顺势一瞥自己妹妹,笑道:“若是没看准就摸,不会摸上来一只癞蛤_蟆?”
  “吃饭!吃饭!”沈以良恼了,“人家女郎在你眼里都是癞蛤_蟆!”扒了两口,他又瞧着杨寄道:“你在这里也呆了一个月了。我和你师母思量着,不能白叫你干活,也开了些钱做你的工钱——钱虽不多,但比一般店里学徒要高,相当于请伙计了。只是有一样,可不能再去赌了!”
  杨寄心里突地一热,瞟了瞟沈沅,深深地点了点头。
  只是那样小小的一串铜钱,要凑够下聘的二十匹绢不知要猴年马月,要想赎回自己的房子,或是指望着再找个能住的地方,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这急吼吼的年景,秣陵县旁便是京都建邺,据说已经传出宫内黄门宦官在有女子的人家门上贴黄纸条的事,不定真的那天选秀的事就会波及这里。阿圆……他想着就觉得烦难,可是就是撑着一股气儿不肯认输。
  这日眼睛一睁,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杨寄打了个寒战,一骨碌翻身起来,偷偷打开后头院门。往常这清晨时候,带着薄薄雾气的秣陵县石板街道上,人迹已经不少了,做扁食的、卖环饼的……都四处叫卖了。今日,这长长的甬道却静谧得吓人,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只剩一轮鲜红的太阳半挂在房檐上,扯得屋子、墙壁斜投下森森的阴影。
  杨寄披了衣裳,正准备到外头探一探,同样披着衣服的沈岭隔着院子里的水缸对他“嘘”了一声。
  “二兄。”杨寄依着沈沅的称呼,“这是怎么了?”
  沈岭面色少见的有些沉郁:“不知道。但是我们这里能远远地瞧见城门上悬的钟鼓——今儿早晨,钟鼓没有响。”
  “这——”
  “我们秣陵,紧挨着建邺。晨钟不鸣,无非是京都派兵守住了城门,不放老百姓出城。要是我没猜错,今儿城门不开。怕是要有大事了!”
  市井人家能想到的大事,突然蹦进脑海中的,莫过于皇帝选妃选宫女的事了!人家养得娇滴滴的女儿,突然送到那个再也看不见了的高墙里头,不定什么时候拖出来就是一具死尸,谁舍得!
  果然,城门不开的消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传遍了秣陵县城。没有女儿为许字的人家,这会子急红了眼一般找女婿。屠户沈以良就是其中之一。他自己咕哝了一会儿,一跺脚道:“我亲自去!”
  “阿父亲自去哪儿?”沈沅瞪圆眼睛问。
  “亲自去骆家。”沈以良说,“这会子赶着人家下聘是死活来不及了。但赶紧换个庚帖还做得到。换了庚帖,好歹也算是攀亲的意思。若是宫里来挑选宫女,咱们就说阿圆已经有人家了。他们总不至于抢人家家的妇人吧?”
  “可是……可是……”
  沈以良顾不得——也不明白女儿眼里噙着的泪水是什么意思,自己很为自己的法子叫绝,于是提了昨日没卖掉的两扇猪耳朵,准备自己亲自跑一趟了。他对家里识文善书的二儿子沈岭说:“得,平日里写的那些没啥卵用的字,今日倒是派上用处了!赶紧把你妹妹的八字写在红纸条上,省得我再央人去写了。”
  沈岭犹疑着说:“阿父,是不是急了点?”
  “再慢吞吞的,你妹妹就要去做宫女了!你指望她造化好,能让你当国舅爷么?”沈以良跺着脚,上前一拎儿子的耳朵,“快去写!”
  沈岭那瘦怯怯的小身板,几乎半个身子都给他老爹提溜到了空中,赶紧往回扯着自己的耳朵,犹不甘心,还在那儿劝:“阿父!骆家的小子虽然是独子,但我看娇宠太过,气宇格局不大,妹妹也不喜欢。还不如……”
  沈以良怒道:“你以为你妹妹和你似的,挑三拣四不着急!就算是她不急,我也得急了!我拢共就这一个女儿,不能给挑到宫里去!‘气宇格局’几个钱一斤?能过日子就好了!”
  “阿父,阿父!万一有别的法子?”沈岭一边救着自己的耳朵,一边说,“比如,许给阿末?”
  沈以良一把放开儿子的耳朵,旋即脱下鞋,高高地扬起来,眼睛也瞪得铜铃似的——真是发了大火了:“阿圆是不是你亲妹妹?你就会出馊主意?!”他没舍得打儿子,但眼角余光瞥瞥一旁挂着一张尴尬脸的杨寄,尖刻的话没好意思出口。但大家也都晓得,沈岭这是说疯话呢!嫁给市布的骆家,怎么说都比嫁给一无所有的赌棍混混儿要好吧?
  沈以良真发了火,就连满心不情愿的沈沅也不敢多言了。她泪汪汪地看着沈岭一脸无奈地进房写她的庚帖,想到这个要命的时候,她的一生竟然就这样和那个长得小猴子似的骆骏飞拴在一起了,心里委屈得慌。
  两家离得不远,沈屠户很快就换了愉悦的表情,哼着小曲儿回来了,手中那两扇猪耳朵,换成了两匹细致洁白的素绢。他笑眯眯道:“骆家是厚道人家,一说就肯了。换了庚帖,我心里的大石头就落地了!看,人家说,这来得匆忙,未及准备下定的礼,这两匹素绢做见面礼。他们铺子里还有好漂亮的大红色锦缎,秋水绿的薄绡,蜜合色的夏布,将来阿圆想穿什么都行!”
  沈沅见木已成舟,终于再不能忍耐了,捂着脸“哇”地一声逃回了自己的房间。杨寄也是一脸铁青,勉强挤出“失陪”二字,也起身离开了。
  这时,外头传来杂错的步履声,旋即有人“砰砰”地大声拍门。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开门,有敕令!”
  沈屠户深感自己的及时!他握紧了手中刚刚换来的骆家的庚帖,上前拉开了大门。
  

  ☆、第6章 愁云

送别了大郎沈山,沈家都是愁云满面的模样,果然这日的天气也应景,先是阴沉沉的,过了午,云层越压越密实,酷烈的太阳光只在云边上勾了一道金边,便很快被湮没了。雷声突然一下如劈到人耳边一般,炸得人头皮发麻。紧跟着,密密的雨带着狂劲砸下来,雹子似的狠厉,地面上玉柱般溅起多高的水花儿。
  沈沅想着哥哥此刻大约上路了,在这样一个暴风骤雨的日子,踏着足下的泥泞,去向那个阴灰色的、没有希望的未来,她趁着雨声,不停地流着眼泪。
  杨寄见她的样子,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好容易有个两人独处的时候,瞥瞥四下左右无人,便把她的肩膀揽在自己怀里,低声劝她:“你往好处想。大郎力气大,又是个伙夫,指不定征役回来了,他也还没有见到前线的样子。再进一步说,二郎读书多,想得细,万一他说对了,大郎不光不会有事,反而能从里头升发,说不定给你父母嫂嫂挣个诰命,那不是更欢喜的事?”
  沈沅扭了扭身子,哭道:“才不稀罕!我只想见着他的人,哪怕平时那么讨厌他在眼前晃,这会子想着也比什么都好!”
  女人发脾气不讲理,根本没法劝,可是杨寄心里只是疼她,见她痛苦难受,他的腔子便也和浸在醋里似的,又是酸又是软。他默默地搂着她的肩膀半天,才又道:“或许我不该这会儿问,但是……我们俩……以后……”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想了想把那个困扰他最深的问题咽了下去,低下头,咬了咬牙,准备自己扛着。
  沈沅却没有怪他不识时务,只说:“等大兄回来,我们再慢慢和阿父磨。此刻,我没心情想这事。”
  “嗯,嗯。”杨寄沉沉地点头,见沈沅哭得一脸倦意,神思不属的,体贴地说,“你别多想了,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往好的方面想,老天爷欢喜,也会给大郎好运呢!我给你把席子用温水擦一擦,一会儿你好好歇个午晌。”
  沈沅看着杨寄殷勤为她忙碌的背影,脑子中乱麻似的,一时是哥哥沈山的影子,一时又是伤心不舍的父母,一时……不知怎么的,又是她和杨寄初识的场境。似乎是自己的心都想着宽慰自己,使自己不往牛角尖里钻,她眼前竟然会有她和杨寄第一面时的画面。
  杨寄的父亲杨正元原是秣陵县的功曹,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不过毕竟是拿俸禄米的,寻常里巷的人瞧着,也觉着天上人一般。这位见人总客客气气的杨功曹,那一回带着几员小吏前来登税。看见圆圆脸蛋圆圆眼睛的沈沅,觉得煞是可爱。他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心,笑呵呵问沈以良:“女郎几岁了?”
  沈以良躬身笑道:“四岁了。两个小子,只这一个闺女。”
  杨正元叹道:“世人都盼生子,哪晓得最贴心的却还是这样的女儿家。我那个皮小子,恨得天天想打——”他扭头看看,对牛车后头喝道:“阿末,又在玩樗蒱!还不出来!”
  沈沅转脸便看到眉目俊朗的小儿郎,笑容灿烂,他也不过及到人腰间的高度,却在沈沅面前装相拿大:“你会玩樗蒱么?”
  沈沅一点都不怕他的样子,一扬脖子道:“我才不爱玩!”
  杨寄反而讨好地凑上去:“那是你不会玩。你看我,已经练到要什么色儿就是什么色儿,你信不信?”
  小孩子容易玩到一起去,很快两颗小脑袋便凑到了一块儿,两张脸花猫似的黑一块白一块,旁边的人瞧了笑得打跌,嚷嚷着:“哪里来的小郎君和小新妇!”两个小人儿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抬头傻乎乎地瞧一瞧,又继续低头玩他们的把戏。
  拿三斗米俸禄的杨正元,不久后暴病身亡。他的妻子咬着牙没肯改嫁,可小吏门户家无余粮,生活折磨得她一身病痛,在杨寄十岁时含恨西去,最后用颤抖的手把儿子托付给了自己不成器的弟弟。
  沈沅抬头偷眼打量正跪在竹床上为她揩抹席子的杨寄。他命苦,也沾染了一身坏习性,可是人不坏,对自己尤其好,每每见他,他过得再差劲也都是笑呵呵的模样,叫人的心情陡然也会生出愉悦的阳光来。沈沅顿时觉得那阳光仿佛也照在了她的头上,驱散了她心中的担忧和畏惧,使她顿时生发出原就存在的那种伉爽豪迈来。她对杨寄道:“别忙了,我不睡,一会儿去陪陪阿父阿母,开解开解他们。”
  杨寄诧异地回头,发现沈沅已经几步到了他身后,他还没反应过来,沈沅圆润的胳膊已经轻轻搂住他的腰,很快又放开了,带泪的眼睫毛随着眼睑的弧度弯了弯。杨寄觉得被这美好铺天盖地地涌过来裹住,自己连呼吸都透不过来了,看着沈沅出门,竟然连句什么话都忘了说。
  外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秣陵。秣陵征召的二千男儿,全数上了西北边的江陵要塞,抵抗叛乱军的一支——江陵王。人言凿凿,都说这个江陵王娇生惯养,原是先帝最不成器的儿子,必然会输给当今圣上的。没料到不过两个月,形势翻转,江陵王一路狂飙直进,大破带领秣陵兵马的将领,与颍川王在宣城会师,而建德王则在南方吴越之地包抄过来,京都建邺立刻呈现出掎角之势。
  秣陵县城还没来得及抵抗一下,守城的就已经打开城门乖乖投降。这倒也好,省却了多少麻烦事不说,老百姓就惊惶了三五天,一切日子便照旧了。大家没法夸守城的将领投降投得好,却可以夸建德王带的是一支仁义之师,所以所向披靡嘛!
  建德王的大军直接进驻秣陵,与京都建邺不过隔了两道城郭、百里农田——但凡过了长江,没有了天堑阻隔,攻打城池只是需要些时间而已。帝京里的新皇帝如何惶惶不安,如何预备与阋墙的兄弟直接开打,如何准备做亡命亡国的君主……此刻也不过是做了秣陵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八卦起来格外觉得有趣。
  “原来,这京里的皇帝本就是阴谋诡计才坐上了皇位!”茶馆里,吹水的茶客吹得正欢,“他母亲是御前的庾贵妃,舅舅是朝中尚书令庾含章。庾氏桓氏这两大世家,你们懂的,面和心不合,笑里藏刀、背后捅刀,那是不一而足啊!”
  “是啊?”听的人都呆了,围坐一圈,伸长脖子跟抻着的烤鸭似的,“那么,是什么阴谋诡计呢?”
  吹水的那位愈发得意忘形:“宫闱秘事,我可是听我们家亲戚说的:说那庾贵妃一直得先帝宠爱,便在先帝面前谗害太子。你们可晓得,太子的娘——先帝的皇后——姓的是桓!桓家任的是中书令,那是把持朝政的位置!太子被废后莫名其妙死了,桓皇后当了几天没实权的太后,据说就被庾太后毒死了!这建德王,就是桓太后另一个亲生儿子,他能服气?!……”
  “是啊!这怎么能服气!”周围一片嚷嚷,“亲娘啊!亲兄啊!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小家子里也要找庶兄打一架才算完啊!”
  正说得口沫横飞,入港之时,茶馆的掌柜不则声地过来,陪了一笑,手指了指柱子上的条子“莫谈国事”。大家噤了声,可是彼此间还是互相使着眼色,眉毛挑一下,仿佛都有无穷的意思在里头。
  “嘿!”突然,谁叫了一声,指了指窗外。
  大家伙儿奔过去一看,县城里最宽的通衢道上,远远地逶迤过来一群人。近了些便能看清楚,五色旌旗飘扬,为首的人穿一身金铜色的明光铠,头盔上的白缨和身上的白色斗篷显得格外凌厉。他和他胯_下那匹雪白的马一样,半昂着头,肃杀的表情不用细看都能感觉出来。
  “建德王!”识字的指着最前面那面黑色旗子,一字一顿又念了一遍,“建——德——王!”
  建德王皇甫道知今日从大道上招摇而过,惹得道路两旁观者如堵。他似乎也有刻意的成分,三军缟素,为的是体现他建德王的孝和仁,有了这样响亮的名号,将来攻破建邺,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杨寄、沈沅和沈家人也在道路旁候着,因为沈山着人递了张条子到家,说他倒戈了,追随了江陵王的部曲,还立了功,这回江陵王和建德王在秣陵会师,他也可以抽点时间回家看看。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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