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棍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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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棍天子-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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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衣襟一甩,露出里头的虎头绶囊——这可是官员盛放官印和绶带的荷包。市令识货,不敢大意,请教姓氏台甫后,倒抽一口凉气对骆骏飞呵斥道:“你瞎了眼!这可是救国家危难于江陵的大英雄、现授六品衔的杨参军!他坑你东西?他瞧得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分!”
  杨寄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抱着不哭了的阿盼拍了拍,又拿料子在阿盼身上比划,果然极衬她雪白_粉嫩的肤色。
  骆骏飞几日来也似乎听人家提起过谁谁的英雄事迹,这会儿回忆起来,好像就是这个姓,突然有些担忧自己刚刚的莽撞。见杨寄洋洋得意地从褡裢里掏出一大串铜钱,拆散了串线,很痛快地往柜台上一拍,骆骏飞也只有忍气吞声,一个一个收进钱匣子里。
  “杨……参军,您走好……”骆骏飞放低了声气,垂眉耷眼地送客。
  杨寄却小人得志,看了看手上的料子,笑道:“小骆掌柜,我家娘子现在不在秣陵在建邺,没法子赶回来给女儿裁剪缝制衣服。而我除了自家女儿,还要帮内侄儿一起做两身。我一会儿挑料子,你熟门熟路,到我家帮我内侄儿量量身围,到时候一起做了。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的。街坊邻居么!”他老熟人似的拍了拍骆骏飞的肩膀:“嗐,男人家,不打不相识。我不和你计较的!”
  骆骏飞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看杨寄大方落落又挑了一匹又一匹的料子,除了按价收钱,竟不知怎么报复他才好了。
  杨寄乜眼看了看骆骏飞,笑道:“我抱着孩子,你帮我捧料子好了。”见骆骏飞还在指使伙计,他恶作剧的心思顿起,抬抬下颌说:“这些毛头小子不靠谱。小骆掌柜,你我是熟人,还是你来招呼比较好。我呢,也就不计较你刚刚的无理了,咱们一路走走、聊聊,不定化解了原先的误会,又成好朋友了呢!”
  骆骏飞心里把杨寄骂了一千遍,有心推辞,见市令那脸色,他这谨小慎微的人就不敢了。杨寄选了一大堆布料,全由骆骏飞抱着,他手上另外还有裁缝剪刀、软硬尺子啥的,“吭哧吭哧”跟上杨寄的步子都难。
  杨寄意气风发,在集市里转了几圈,才回头看看一头细汗的骆骏飞:“小骆,你瞧我闺女俊不俊?”
  骆骏飞斜着眼睛看了看杨盼,奶娃子一个,就算现在漂亮,也看不出将来怎么样,他“嘿嘿”冷笑两声:“若是长大了像沈沅,就自然是俊的。”
  杨寄没听懂一般,欣赏着黏着一脸饴糖,正在那儿发奋啃糖葫芦皮儿的杨盼,他脸上就差笑开花儿来,点点头对骆骏飞的话表示赞许:“极是。要是像阿母,自然是极好的。要是像我,应该也不坏。”他挤挤眼,转脸又问骆骏飞:“欸,离那时你家里提亲也过去快要两年了吧?你现在娶媳妇了没?”
  骆骏飞想着就是辛酸的泪水往肚子里流,恨恨地瞟了杨寄一眼说:“没!”
  杨寄好心地说:“年龄也不小了,别挑三拣四的了。再往后媳妇不好找啊。那时候,还托死鬼先帝的福,大姑娘满地都是,三文五文不值钱就嫁掉了。”
  骆骏飞抱着绫罗绸缎,冷笑道:“可不是,不然怎么也不能便宜了你!”
  杨寄同情地看了看骆骏飞一眼,突然一个主意陡然上心,撮牙花子琢磨了一会儿,便不再说话,埋头只管往前走。
  骆骏飞跟着杨寄的大步流星,差点没喘上气。他的脸被埋在一堆料子里,只能偏着脑袋,斜着眼睛,跟着前面那位,竟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秣陵县衙边上。他看见杨寄不错步地往前走,不由怯了,喊道:“你干嘛?你想诓我到衙门?”
  杨寄笑道:“到衙门干嘛?和大令卖个好?谢谢他当年听了建德王的话,拿黄荆条子抽得我一身大红花儿?”
  他步子一转,转向县衙旁边供往来的官家人住的公馆。里头僻静的一个小独门院子,杨寄伸手敲了敲门板,里头有人问:“谁啊?”
  骆骏飞只觉得那声音又柔又娇,虽然和沈沅那爆炭似的嗓门儿不大相像,却也别有一种风味。等来人在杨寄的支应下开了门,骆骏飞从脸前一层半透明的月白绡纱看过去,正好朦朦胧胧见一张绝色的脸。
  云仙并没有仔细梳妆,脸上习惯性地薄敷着铅粉,唇上微微一点蔷薇红,抱面的双鬓,微堕的高髻,洁白的珍珠步摇在耳朵边惹人焦躁地打着秋千。她的衣裳也是她最爱的齐胸襦裙的穿法,襦裙和披帛是什么颜色面料,专做布料生意的骆骏飞都竟没注意,全部视线都集中在云仙洁白的胸脯,以及上头若隐若现的一道沟痕上了。
  云仙见有生人,不免有些不快,刚见杨寄的惊喜也减却了一多半。她拉拉披帛,遮着胸脯,低声道:“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杨寄笑着说:“上次你说要找尼姑庵待着,我心里实在为你难过。你花枝似的年纪,何苦在那种地方断送了青春?还是正经嫁人比较好。”他目光一瞥,对骆骏飞努努嘴。云仙不由大怒,冷笑道:“郎主把我当做什么了?!”转身进去想关门。
  杨寄伸手一揿,那门便纹丝不动了。云仙试了两试,挣不过他的力气,已经是眼中噙泪,却还冷笑着问:“不错,我是低微,玩意儿似的任人送来送去的。郎主瞧着我下贱,我也没处辩驳。可否这会子让我梳妆一下,再出来见人?”
  杨寄觉察她情绪坏得厉害,倒有些小小慌张,对骆骏飞一使眼色。骆骏飞本来已经呆住了,眼色那是压根没有看见,只等听到杨寄的咳嗽声,才明白过来,点点头慌张地说:“料子放我这儿,你只管放心。”随后,门“砰”地关上了,骆骏飞这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傻。
  杨寄拉住云仙的披帛,那厢用力一扯,却不妨披帛反而松掉下来,垂挂在她粉白的肩膀上,手臂线条修长,看上去比沈沅美多了。杨寄心中却念起沈沅胳膊肉嘟嘟的感觉,粉藕似的,软嫩可爱非常。
  云仙低声说:“郎主要把我赠给那个人?”
  杨寄怀里抱着孩子,拉扯着云仙的样子便洗脱了猥琐感,他松开手,忖了忖说:“云仙,我当然要听你意见。但有一条,我不纳妾,自然也不能娶你。你想明白这条,其他事才好再说。”
  他静静地等着,极有耐心。而云仙独自饮泣了一会儿,慢慢也了悟过来:她与杨寄,真正是“强扭的瓜不甜。”她怀揣着最后一丝希冀,问:“你是怕沈娘子悍妒容不下我?还是怕我将来不会服侍好主母?”
  “都不是。”杨寄想了想,譬喻道,“云仙,人与人的缘分吧,也就是一场樗蒲赌。天命放在那儿,有的,无论你怎么摇,五片木头就是成不了一个‘卢’;有的呢,你倒是无心,结果就是你要的采。”
  “你与我,就是怎么摇都摇不出一个‘卢’?”云仙泪眼朦胧地问。
  杨寄低下头,却说:“云仙,阿圆就是我最大的‘采’。我赢了她,下面就可以不赌了。而你呢,就那一面之缘,你真的懂我多少?”
  云仙惊异地抬头,望着杨寄的脸,他难得的目光诚恳,眸子深邃得黑曜石似的。他见云仙望着自己不答话,便自顾自说:“你大约只知道我是什么劳什子的英雄。却不知道我在秣陵就是个没出息的赌棍混混儿,一度输掉了房子,输光了裤子,肚子饿得到人家讨食吃。我丈人恨得想把我打出来,早早把阿圆聘给了别人。我舍不得与我青梅竹马的阿圆分开,两个人便干了作孽的事,把生米煮成了熟饭——你觉得我还是你心中的大英雄么?”
  他说得太真实,云仙反而张着嘴不信。杨寄终于狠了狠心,说:“没感情,在一起也不过是一时新鲜。你真愿意男人把你当玩物?你那么体面的人,真愿意伏低做小伺候主母?外面那个,虽然瘦点、笨点,但强在家境不错,会疼老婆。我若给你们做媒,人家就是明媒正娶将你当正妻。你还是觉得做我的小妾好?”
  云仙被他连珠炮似的劝说快炸晕了,张口结舌连甩脸子都忘了。杨寄见有戏,便笑道:“云仙,你就当我妹妹吧!我本来孑然一身,若是有了个妹妹好疼爱,心里也美滋儿美滋儿的!去啥尼姑庵啊!我杨寄的妹妹,是要风风光光嫁人的!”
  他自说自话,云仙稀里糊涂,竟然被他的巧舌如簧绕了进去,一下子升格成了“妹妹”,自己还在犯愣。杨寄的问题又抛过来了,几乎容不得她思考:“云仙妹妹,还没请教过,你本姓什么?啥时候生辰?”
  云仙懵懵懂懂说:“我原本姓路,今年十七,中秋前三天生日……”
  杨寄笑道:“好嘞!你要不反对,我就帮你做这个大媒咯!”
  云仙脸烧了起来,急忙道:“不……”
  “不错的,对不对?”杨寄知道她心思活动,所以推辞都来得迟缓,虽然没有最后决定,但只消推波助澜,她就无从反抗。
  

  ☆、第42章 劝解

路云仙给杨寄几句话说得心思团团转。她自己未必不在思量,思量的结果却是很快折节,头一低,表示了默认。
  杨寄大喜,对云仙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妹妹长”“妹妹短”哄得云仙一脸红晕,最后他还一拍胸脯:“妹妹出嫁,阿兄给你整副好嫁妆!”
  他暗自观察了一会儿,觉得云仙应该不会再想不开了,才放心地出门,见骆骏飞还捧着一手的绫罗缎匹在那儿傻等,便笑嘻嘻过去,照他肩膀上狠拍了一下:“兄弟,怎么谢我?”
  骆骏飞给他拍得肩膀一抖,手中两卷绸子瀑布似的滚落下去,撒开两道鲜艳的长虹。他没好气地说:“我谢你?谢你挑我家生意?”
  “狗咬吕洞宾!”杨寄骂道,“里头那妞,长得不丑吧?”
  骆骏飞说:“那又怎么样?”
  “嫁给你。”
  正在手忙脚乱卷绸子的骆骏飞,手一个不稳,又掉落了两卷绢布下去。抬起头的他,一脸被噎到的神色:“杨寄,你拿我开心呐!”
  杨寄一本正经说:“开什么心?你有啥好开我心的地方啵?里头那位,是我远房的表妹,一直在建德王府做婢女。我求了建德王,让妹妹跟我回秣陵。但是我也愁啊,一表三千里,嗐,我俩真叫说不清!为了避免我丈人丈母娘误会,最好的办法无外乎早早把她做媒嫁掉。我看你人厚道,家境也不错,配得上我妹子。”
  骆骏飞眨巴着眼睛,不相信杨寄这么好。他想了半天才冷笑道:“杨寄,你骗了我一回,别想骗我第二回!”
  杨寄别转头,拍拍自己前额:“哎哟!我杨寄虽然好赌,但谁不说我行事端正,从不打诳语?你去打听打听!打听打听!”他叹口气说:“算了,我又不缺这两个谢媒钱,你要有心,你就来沈家找我;你要没心,两天内给我答复,我好另外找人,不耽误妹妹的终身大事。”
  他看看骆骏飞一副犹疑的样子,故意视若不见,而是发现啥宝贝似的从骆骏飞手里的布匹中翻出一卷雪青色绡纱:“哎,我妹子皮肤白,特宜穿这色儿。你帮我妹子量个身围,做一身好襦裙,算在我账上!”
  他又是自说自话去敲门。开门的路云仙脸上红云未褪,犹自惊疑:“这是……”杨寄赶在她把“郎主”二字说出口之前,笑嘻嘻道:“骆家的小阿兄,手艺极好的,送你段料子还不够,想亲自给你做身裙子。”
  骆骏飞抬眼稍稍一望,便觉得艳光逼人,犹如中秋月色辐照秋江,简直不能直视。可他那小心脏却又“嘭咚嘭咚”紧赶着跳动起来,声音响得他自己都觉得震耳。他挪着步子上前。杨寄赶紧帮他接过手里的其他布匹,和阿盼裹在一块儿。阿盼兴高采烈开始玩布料。而骆骏飞飞红着一张脸,上前对路云仙说:“这位……女郎……小可给您量量。”
  骆骏飞瘦是瘦,其实长得还算俊秀。他动作轻柔细致,又麻溜齐活,云仙看着他上上下下地忙碌,专心致志的模样,想着杨寄的话确确实实绝了她的念头,又想着她自己半辈子孤苦忧惶,找个妥实男人才是真好。她原本喜欢杨寄,一半因为他长得好,一半也因为他和那些跋扈冷漠的贵人们不同。这种缺乏相处的单相思,来得并不稳固。现在看这个骆骏飞,论长相略差点,但是胜在家中没有母老虎——若不谈什么情情爱爱,这难道不是个最好的选择?
  骆骏飞额头上冒着细汗,终于伸手一擦,随口报出云仙的裙子所需的布料和裁量数据。边说,心里边跳得越发紧了:量了秣陵那么多大闺女小媳妇,哪里找这么好的身条!他抬眼一瞄,恰见云仙俏伶伶的目光也转过来,那胸窝子某处的一酥,难以言表……
  杨寄收获颇丰,喜滋滋抱着女儿回家。骆骏飞因着美人的关系,心情也大不一样。到了沈屠户家,帮黑狗和阿盼都量好了,骆骏飞说:“行,大小我都记下了。小孩子裁衣服用不到这么些布料,你挑挑就是。”
  一匹一匹的布摆放在榻上,杨寄毫不客气先给自己女儿挑了些好的,又殷勤地叫沈屠户一家也来选料子。沈以良和沈鲁氏倒不贪,摆摆手说:“蓬门小户的,葛布穿穿也就得了,这些丝呀罗呀的,日常不耐穿,还穿得担惊受怕的。挑一卷细绢做套过年新衣也就罢了。”
  嫂子张氏见没有金项圈,已经存了些不满意,勉强提溜着布料看了看,嫌好嫌丑挑了几处刺儿,终于为自己挑了几匹绫罗,又为黑狗挑了几匹,才说:“也就这样吧……不过,这是妹夫的一片心意,我也就……”
  杨寄却说:“四百六十个钱。”
  张氏疑自己听错了,问:“什么?”
  杨寄“咦”了一声,好脾气地笑道:“嫂子不是说‘带’两身衣服么?这里七八匹绸子,都是骆家店里的贵重料子。我先心算了一下,一共四百六十七个钱,零头怎么好意思问嫂子要?我贴补!就给四百六十算了。”他征询地看看骆骏飞。骆骏飞点点头。于是,杨寄一只手掌面向嫂子摊开来,理直气壮地准备接钱。
  嫂子欲待撒泼嚎啕,但想起杨寄确实从来没说过买东西“送”给她和黑狗,一直都是“带”,自己就是嚎啕了也不占理。她气得胸口起伏,半日才蹦出一句:“我寡妇失业的,你也来气我!我买不起,都不要了!”
  她一扭身拉着孩子回自己房间。少顷便听她在那里哭:“山子我好命苦……你儿子穿不上一身新衣服……白瞎便宜了那个没父母管教的丫头片子……”
  杨寄最不容有人贬损他女儿,拉下脸打算和嫂子骂个山门。沈岭见他表情不对,抢上前低声喝道:“骂赢了她,你就好有脸面了是不是?”
  杨寄不知怎么的,对小舅子不畏怯,却天然服气,跺跺脚低声道:“娘的,老子不跟小寡妇计较。”
  沈岭微微摇头,叹了口气:“但想想大兄,再想想大兄的遗孤吧。”
  杨寄想着沈山,又想起沈岭所说的那个“忍”字诀,心里突然平和起来。
  一个月转眼就要到了。杨寄格外珍惜他在秣陵的最后几天日子。好在一切入了正轨,沈家的肉铺子又开得红红火火,沈岭继续边读书边学杀猪,沈鲁氏身子骨也慢慢硬朗起来,而快要满周岁的阿盼,终于能够稳稳地站在地上,且在杨寄的搀扶下,竟能够走上几步了!
  嫂子虽然偶尔还会作天作地的,但是想想她好歹也曾经给阿盼吃了几口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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