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治,呵斥了两句便离开了。
杨寄窃喜,等王谧等人走了,和兄弟们高高兴兴提溜着一大包吃食,回营盘享用去了。
☆、第24章 白虎兆
一场豪赌,几天的饭食都有了。杨寄和一个营帐里的同袍兄弟高兴得紧。
上头长官刚下了严命,全军再休整一日,不许外出骚扰民人,违者鞭杖重责,屡犯者处斩。他们不敢冒风头犯事儿,反正大老爷们窝在一起,也不愁没有话题。
自然是先聊女人,荤的素的不忌,说得几个还未娶亲的口水“滴答滴答”地流。然后是大老爷们显示自己的威风:“小伙子,告诉你个实诚话,女人不打,扫帚顶倒竖,管叫你头疼!所以,别心疼她床上哼哼唧唧、软乎乎地会逗你开心、让你出火,该像爷们时就要像爷们!”然后捅了杨寄一下:“哎,你们家那小娘子,脾气好不好?”
杨寄老老实实说:“脾气不好,只有我挨她打的份儿。”
马上四周传来嗤笑声:“看你人模狗样的,今儿赌场里挺会装相假威风!昨日还哄着我们把你当老虎吓唬上头当官的。你回家被婆娘打?”
杨寄耸耸肩:“没办法啊,见着她就怕。我若是老虎,她就是雌老虎。”
“大男人家怎么能怕老婆?”
杨寄笑道:“怕老婆挺好啊,她实心实意疼我,一心向着我,还给我生娃。只要这雌老虎不发威,我小日子过得舒坦着呢!”众人嗤之以鼻,觉得男人做到这份儿,实在是丢人。
然后又聊其他,赌博啊、挣钱啊、混日子啊,都是黄连树下吹喇叭——苦中作乐。杨寄却因刚刚聊起的话题,脑海中倏然出现沈沅圆圆脸蛋和圆圆眼睛,手里念着她圆圆胸脯和圆圆屁股那柔软的感觉,浑身都燥热起来。
宁可有其他事情忙着,好摆脱这难熬的相思!
然后,果然报应来了。一个传话的亲兵特意到他们帐门口,踢了一脚竹子支架,说:“杨寄在不在里面?王参事请你过去说话。”
上回当街打了几个抢食打架的,杨寄也不免像看了杀鸡景象的猴子,浑身一激灵,紧步出去,陪着笑问:“好事坏事啊?”
那亲兵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反正王参事看见你赌博了,是好事坏事我就不知道了。没闹人命,没犯屡次,大不了一顿打呗。”
妈的,又不打你身上!站着说话不腰疼!杨寄腹诽着,保持着笑嘻嘻的表情,跟着亲兵往王谧的营帐去,心里暗暗想,反正王谧也找他赌过樗蒱,他实在要对自己心黑,自己就把他那时假公济私找他赌博的丑事也抖出来。哼,看谁怕谁!
他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模样,嬉皮笑脸走进王谧的军帐。王谧手上是一叠账簿子,皱着眉核对着,见杨寄来了,点点手说:“杨寄,你能不能找这里的有钱士绅赌一赌,挣点军饷?”
合着还是找自己赌博来了?
杨寄心头大喜,立刻把身条捋直了说:“好咧!这是我的长项,愿意为使君效忠效死!”
王谧皱着眉的样子没变化,自己喃喃道:“但不知谁家爱赌……”
杨寄这才觉出其中的不对劲来:敢情朝廷不发饷了?还得军营里自筹?自筹也就罢了,赌博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可以用?他小心翼翼问:“使君,赌是可以。但是赌场是没有常胜将军的,我自诩赌技不错,但是也不敢保证每赌每赢。再者,使君拿什么当赌注呢?”他突然一吓的样子:“不会拿我杨寄的小命儿吧?”
王谧本就是急得没法子才想了这样的馊主意,此刻苦笑道:“拿你的命也没有人要啊!”
杨寄嘬牙花子想了想,问:“那么原本我们的粮饷该怎么来呢?”
王谧道:“我也不瞒你。朝廷没钱,国库里近乎是空的。去岁建德王入京后,想到废帝‘元凶’最后就是死在城中无粮草这样的情况,所以石头城和建邺,乃至秣陵都备了足够的粮草,不大肯拿出来给我们。”
“那我们喝西北风啊?”杨寄目瞪口呆。
王谧欲言又止,好半天终于说:“你们都是好老百姓出身,不懂行伍里这些脏事。唉,我如今负责筹饷,上头逼催也紧,我这里一个头两个大,真正是病急乱投医了。”
杨寄忖度片刻说:“使君,我那天去赌樗蒱,听他们吹牛扯淡,也提到镇上颇有几户殷实人家,问他们借些来得及?”
王谧道:“已经下了钧命,请他们乐捐粮饷。但坏就坏在这个‘乐’字上,这两天,统共扛过来三袋籼米三袋黄米,另有少量豆子。我们这里三千余人,一人分几粒?越是富裕,越是抠门!”
杨寄笑道:“要逼他们出血,我有法子,管教自己个儿一文钱都不输。只是,要劳动使君手腕出出力。”
他的主意蔫儿坏蔫儿坏的。
晚间,王谧在营帐中摆下酒宴,邀请镇上士绅和殷实的富户过来喝酒。
大家虽知是鸿门宴,但是人家有兵,不敷衍敷衍也不像话,个个客客气气地来了。王谧笑呵呵命手下亲兵给大家都满上酒,自己举杯道:“诸位,大家也知道,如今国难当头,叛党声势浩大,我们为国效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手下这些兵,是连命都敢出的。诸位也有报国的志向,只是不知报国的法子。在下今日印眨敫魑皇滞方粢唤簦枋湫┝甘掣庑┪裘氖勘!�
这些富人们互相使使眼色,只是嘿然而已,捧着酒杯触一触唇,喝都不喝上一口。
王谧有心理准备,对一旁道:“杨寄,把东西搬上来。”
杨寄带着几个小兵,哼哧哼哧搬上来一堆东西,大家一看,是十数块匾额,上头还是光板儿。王谧指了指匾额说:“现在国帑里紧巴,我王谧纵使破家报国,所得也有限。所以,只能先送匾额给劳军多的门户,也算是王谧个人的一点心意。”他挽起袖子,在一块空匾额上题写了四个字:““乐善好施”。又说:“诸位把这匾挂在门上,众人便都知道这是乐于捐输,乐于报国的好人家。我手下的兵卒要是抢了,一律重处。王谧决不食言!”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着都觉得这里头有陷阱。
王谧又道:“当然,捐输是自愿的事,不好强逼。其他的,我也有赠匾。”他抬抬下巴,示意杨寄再捧出一块空匾额,大笔一挥,写下“为富不仁”四字,丢了笔,环视四周,朗朗笑道:“某虽不才,这笔字幸得琅琊王氏指点,也算有三分风骨。谁要不挂,便是与我王谧过不去了。”
大家这算是明白了,敢情换了个文雅的法子来威逼利诱啊!有胆小不敢和官军作对的,乖乖在捐输簿子上写了大数额,也有不怕事的,搓搓手道:“使君!世事艰难,你懂的……”
王谧一一笑道:“都懂,都懂!不敢强制各位,各凭自愿。”举杯饮尽了酒,便道送客。
接下来几日,还叫士兵们休沐。王谧骑着高头大马,在镇子上巡逻。有几个兵丁抬手拍门,门上“乐善好施”四个字极其显眼。王谧脸色一沉:“这也敢扰动?拿下重责!”
又走过一家,大门洞开,门楣上孤零零挂着“为富不仁”,进进出出都是穿着士卒衣服的人,扛着大包小包眉花眼笑。杨寄在门上招呼:“为富不仁啊!大家随意拿就是。”里头人呼天抢地扑到王谧面前来喊冤。王谧看了看杨寄,故意冷了脸道:“这是干什么?虽说是为富不仁,也不应这么过分嘛!”语毕,摇着马鞭走开了。
第二日,“为富不仁”们纷纷前来捐输——虽则个个垂头丧气。
王谧神清气爽,唤来杨寄道:“你小子怎么有这招?”
杨寄垂首笑道:“以前要赌账嘛,又不能伤人,我啥阴损法子没用过?只是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王谧微微摇头:“其实,一味仁义道德也是庸碌无用。等以后咱们到了江陵,你就知道兵不厌诈的含义了。”
杨寄仍是垂着头,语气淡淡轻轻地说:“蒙使君一直垂爱,杨寄感激涕零。”
王谧知道他心里有疑问,忖了忖,亦是淡淡轻轻地回复:“你可曾听说过建邺城外小儿们唱的童谣?”
“太多了,是哪首呢?”
王谧声音越发幽微,带着唱腔吟道:“干戈起,逐鹿忙,英雄自草莽。为木易,为本难,头上人家,或生其下,猛虎终出柙。”他定定地看着杨寄迷茫的眼神,不由掩饰地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并不是信谶纬,不过好玩而已。”
杨寄连谶纬是什么都不晓得,陪着傻笑:“这些童谣,我小时候也乱唱,什么‘寒冬腊月种兰花,鏊子底下发了芽,拖着几根葫芦秧,开了一架眉豆花,结了一个大茄子,摘到手里是胡瓜,舀到碗里是芝麻,吃到嘴里是豆腐渣。’逗自己开心罢了。”
“你去吧。”王谧点头笑道,目送杨寄那高大的身躯弓了弓,从营帐的门帘下钻了出去。他眼前恍惚,仿佛还在秣陵县衙里,看着那个小伙儿,赤着上身,咬紧牙关,白皙的背上横着一道道血印子。那瞬间,他也仿佛错眼,是神话中主杀伐的神兽白虎,吊睛绛纹,俯伏于地,而头颅昂扬,恍若蓄势待发。
☆、第25章 前锋军
美美地饱餐了几顿,广袤的荆楚平原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这里原该是长江以南的富庶之地,却因连年战乱,遍野荒徼,农田里尚余烧焦的棕黑色,一片一片在旷野里绵延,九曲十八弯的长河仿佛流淌在远处的天边,白练似的与焦黑色的大地形成鲜明的对比。很远的地方树立着城池,远望上去如同边界模糊的匣子,在黑白两色中显出单调的、无情的灰色,上方流云融融,蓝天瞬间也失去了色彩。
杨寄怔怔然抚着地上的麦秸茬儿,闻着淡淡的烟味。突然间明白,原来这就是坚壁清野,不给敌人留一丝希望!
之前再苦再累,心里有说不完的牢骚,都还没有如今突然攫上心头的恐惧感来得恕�
前方就是战场。
很快,他们就与江陵王的小支军伍遭遇战了。所幸对方是来探风声的前锋队伍,就如江陵王的弃子,注定要葬送在这片荒野。杨寄握着刀的手直打颤儿,禁不住后面军官一遍又一遍地催,也禁不住心里的害怕——他不杀人,就是人杀他!
到了无法再逃避的时候,他只有大吼一声,眼前想象着是沈屠户家待宰的猪,一刀下去,断喉、喷血、敌人丧生。
这些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士兵,全凭着自身的蛮力和运气,在两军相遇的肉搏战中,首战胜利——敌方三百人,全军覆没;他们三千多人,也死了一百余。
拖着疲累的身躯,还要掩埋尸体。杨寄的刀在地上狠命地刨着,终于刨出一个大坑,那些肢体不全的尸骨,默默然被推进坑里。身边一人,边逆呕,边苦中作乐地问:“诶,你们说,这些死人是不是和我们一般,根本就不想打这个仗?”
另一人说:“奶奶的鬼才想打这个仗!今天我杀了俩。唉,都是和我一般大的小伙子,脸晒得黝黑,估计是个地里的泥脚杆子,不知道有没有娶亲……”
杨寄伸手捺上面前一具尸体的眼皮,往那个死人身上撒了一抔土,默默祷祝一番,回头也参与了谈话:“今日他们运气不好,以一对十,哪有不死的。你说,要是我们遭遇上了这种境况,弃刀投降是不是能有条活路?”
身边的人偷偷回眸看看,见无人偷听,才说:“说是后头当官的会杀逃兵,不过,如果他们看不见,我们当然该投降啦!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死在异乡,将来家里人吊丧都没地方吊我,三节里魂魄想吃碗冷浆饭都不知道到哪里吃!”
“不过,”又一人说,“听说江陵王杀降厉害——如今哪里都缺粮,你想,养俘虏难道不要粮?”
“听说还有拿人充军粮的……”
这一说更为可怕。杨寄他们都是一个寒战,为了驱除这冰凉的感觉,只好更努力地挥刀刨坑,看着这一具具死尸,怎么的都觉得无处下嘴。
巴陵郡和江陵郡已经到了遥遥相望的地方,沿路白骨皑皑,河水里都带着难言的血腥味。
进了城休息,城里也乱糟糟的,到处驻扎着兵丁。指挥他们的是巴陵刺史陈乔之,连日的战况,此消彼长,此长彼消,自然累得他够呛,眼睛下面挂着一对硕大的眼袋,上面皱纹横生,还不时地颤抖,让见者心惊,生恐他接下来就要下令杀人。
他取来参事王谧奉上的人员名册,三千人密密麻麻写在上面,有些已经用杠子杠掉了——一路奔波辛苦死亡的有之,饥馁病倒不治的有之,与江陵军队狭路相逢不敌而亡的有之……陈乔之略略一翻,掩卷道:“荆州督陶公已经下命令了,天天这样迁延着打也不是办法,上头建德王意旨,要我们出奇兵制敌。不过现在我为客方,一切情况,还是要派遣斥候打探清楚,再派勇敢的男儿为前锋,多加赏恤,务必使他们奇袭江陵城成功。”
王谧官职低微,在刺史面前没有发言权,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但是刺史陈乔之接下来的话,让他吃了一惊:“前锋军,人不宜多,否则太易落入敌人眼中,就选一百个健壮勇猛且伶俐的。其他人我也不认得,你看着办。但是建德王书信里指名要两个人,说这两个勇不可当,不能遗漏。一个,上一支建邺来的队伍里已经找到了,名叫沈山。还有一个,就是在秣陵队伍里,名叫杨寄。”
王谧不由都有些结巴了:“明……明府,这杨寄我认识的,街混混儿出身,见天儿吊儿郎当的,不觉得有什么猛力啊?”
陈乔之捏着鼻梁两侧的睛明穴,显得不胜疲乏:“建德王这么说,你就这么做吧。左不过一个人罢了。御敌的前锋队伍,你也晓得的,十人九死,就是要街混混儿这种不怕死的才好。你只管去办吧。”
王谧出了陈乔之的府门,本就烦躁的心绪更加不安。但上头有命,他没有不遵从的道理,只能亲自去找杨寄。
杨寄在干燥的新帐篷里还没把睡觉的地毡坐热,就被王谧神神秘秘叫了出去。他拍拍屁股,笑道:“王参事,今日事闲,再来两局放松放松心情么?”
王谧一脸严肃,只差呵斥他死到临头还不知道,他瞪了杨寄一会儿,见他吐吐舌头,恢复了正经神色,才道:“今日起,你不住在这里了,简单收拾一下,跟我到前锋营去。”
杨寄半懂不懂的,直觉不是好事,见王谧转身要走,不顾尊卑一把扯住他:“王参事!我没整明白!”
王谧叹口气,转头说:“上头钦点你到前锋营。那里虽然危险,但是也是立功的好地方,若有万一,抚恤也是最高的。你……你这些日子吃吃饱,操练的时候别偷懒,学得一招,不定就能保自己一命。”
杨寄已经听得呆了,他再不懂,也已经明白这个所谓的前锋营,就是上战场打头阵,亦就是上战场头一个送死去的。王谧神色黯然,不至于是故意诓骗他来送死,但是事情到这步,难道就没有扭转的机会了?
很快,杨寄在前锋营的一百号人里,看见了自己的妻兄沈山。沈山名义上是这支一百人的小队伍的参军,他大概也知道这支队伍意味着什么,脸色死沉死沉的,连那大肉肚子似乎都收下去一圈儿。他看看杨寄,叹息声深重:“阿末,我们……是要马革里尸了。”
“什么叫‘马革里尸’?”
沈山翻翻眼睛望空想了想:“我在兵书中读到的。反正……反正意思不大好,但是,做男人么,这样也算是出息的。”
杨寄读书少,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是也想不起来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