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说着俏皮话,觑着昭华帝的脸色,见他并未不悦,才放了心,对于他们这些进不去内宫的下人来说,跟主子对话的机会是极难得的。
昭华帝不明神情,轻轻嗯了一声。
“带朕去看看她吧。”
第75章 香消
“皇上; 您来了。”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昭华帝缓缓抬眸; 只听到瑶姬柔媚声音传来; 却不见人影。
昭华帝嗓子发紧; “……你在哪?”
绯烟宫中华贵秀丽; 殿中风水摆设都是按着大俞的讲究; 端是异域美景。
明明在白日里; 宫殿中却将所有绡纱放下,郎朗明日便如同昏昼。
门一开,微微风吹过; 卵青色的纱脚如水飘荡,绡纱底挂着的小铃铛叮铃叮铃做响,昭华还是没见到瑶姬的身影。
“臣妾今日精心装扮; 想给皇上看看。”
“可、可我不敢出来。”
瑶姬声音颤抖; 昭华听她带着哭腔的委屈,心中滋味难明。
“朕这次是真心来看看你; 别怕。”
偌大的宫殿内只有她们两人; 昭华帝在这处静谧的空间里; 听到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的; 他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瑶姬脆笑一声; “你说的我都信。”
随后又是一阵安静,可昭华帝却心跳如雷。
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声传了过来。
昭华骤然回身,振袖鼓荡; 朦朦胧胧的见她窈窕身姿。
瑶姬走路如步生莲; 摇曳近妖,慵懒魅惑,自有风情。
昭华帝第一次不带任何其他的,只是单纯欣赏她的美。
葱白素手先出,轻轻打开了绡纱,她腼腆纤媚的笑着。
昭华觉得自己都不存在了。
瑶姬穿了当初在晚宴最初见他的一身华裳,外罩了一件红色的羽纱,眉间朱砂点在光洁的额头上,烈焰红唇微开,清眉朗目,“皇上……”
昭华帝此时已经回过神来,只有几分恍惚之意仍在眼底停留。
“皇上近几日不看臣妾……”她缓缓走进,用手指勾在昭华帝的腰间,“皇上想看臣妾跳舞吗?”
“好。”昭华如此回答。
瑶姬不过随手一个起势,便从昭华帝身边蹁跹飞走。
昭华帝见她轻盈身姿,双手变换迅速,像是祈祷祝福的神态,不带任何色。情与旖旎。
昭华帝似是远眺而望,内心从中得到无比的平静。
一曲终了,一舞终了。
瑶姬看着昭华帝神色,眼若含雾,“皇上,这舞散场了。”
从头到尾,不过是我一人的独角戏,直到最后,你才能认真看我舞一次。
舞要散场,她也要走了。
若是你能赞赏几句,我愿意为你舞到力竭。
从她瑶姬出生一刻开始,便万人瞩目,怎能甘愿平淡而终!
“皇上,我们的女儿你定要好好照顾她。”
昭华帝终是动摇了神色。
瑶姬所出的其实是一名健康的皇子,她却以为是女儿。
那孩子在出生没多久,就被调换了,但她不知道,除了昭华帝和他两名心腹,再无人知。
这个孩子会在一富裕人家健康成长,没人会知道他天生尊贵的身份。
绯烟宫内,两人相对无言。
昭华帝嗫喏着嘴唇,还是没有告诉瑶姬事情的真相。
两人之间,是无数的鲜血淋漓,欲壑难平,真相永远是那么的残忍。
瑶姬渐渐有些站不住了。
她之前化了最精致的妆容,可现在就像是一层面粉附在她脸上,嘴唇殷红如血,细密的汗珠渐渐出现在她额头上。
她捂住腹部,慢慢蹲了下去。
肉眼可见的,瑶姬如同一朵盛开的花,瞬间开败了下去。
“瑶姬对不起大俞,愧对母国。”
在事情的最后,昭华将瑶姬控制起来,对外释放无数烟雾,整个大梁都以为他们的新帝深深爱上这位异域美人儿,加上昭华的特意导向,大俞皇帝也是深信不疑。
所以,昭华帝有了意外之喜。
大俞帝暗中派人将其余名单送了过来,想让瑶姬成为一代妖后搅弄风云,将大俞国数十年的暗线泰半交出,刚到皇宫附近,就被昭华帝的人截获了。
昭华帝放出的鱼饵钓到了大鱼!
之后瑶姬被囚,一场轰轰烈烈的清洗暗中展开。
瑶姬来大梁目的本就不单纯,宣成帝子嗣单薄,大俞在国力上拍马不及,却野心勃勃,于是就想釜底抽薪。
大梁若是后继无人,国内必定大乱,这是一条捷径!
所以瑶姬出现了,然后她对了大皇子出手,更是在昭华帝的饮食中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那次他与二哥探查贪腐案一事,恭亲王遇刺差点殒命,也是大俞浑水摸鱼的结果。
“那次皇后发难,我就应该察觉到了……你早都怀疑我了。”一抹鲜血终是从她嘴角流下。
“可我还是做梦,妄想也许兄长攻破大梁江山,会封你做一名安乐王爷,你我会成为逍遥眷侣,我知绝不可能,却总是假想……”
瑶姬已经疼的整个身子缩在了地上,她服了俞国剧毒,当听说昭华帝出现在绯烟宫的时候。
她知道昭华帝来送自己最后一程。
她口中鲜血越吐越多,耳中嗡鸣,神志有些恍惚。
“你对我,动过心吗?”
瑶姬抬头,却只能看到昭华帝富贵锦靴。
昭华蹲下身子,看着她疼到发抖的身子,听到她刚才的问话。
心动?应该是有过吧,就在刚才,在两人已经恩怨算清的时候。
昭华帝张张了嘴,不知该如何回答,瑶姬已经看不清昭华帝的脸庞了,只觉得他的嘴好似动了几下。
她就当他说了自己想听的了吧。
瑶姬提起最后的气力,以为自己说的很大声,可昭华将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勉强能听清。
“帮我与安乐说一句,对不起……”
她这一辈子,再不甘愿,也走到了尽头。
无数男人对她情有独钟,她哂笑全不在意,最后她堕入情网,也是一厢情愿,毫无结果,有的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无,算起来也是因果。
她心悦的,早已将一生许了别人。
幼旋还在病中时候,听到了一个令人剧震的消息。
皇宫内深夜走水,宫人奔走急救,到了最后才发现火源来自绯烟宫。
绯烟宫内,瑶妃娘娘的寝殿早已化为灰烬。
瑶姬娘娘的陪嫁丫头紧抱着瑶妃娘娘、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倾城美人,终成枯尸一具。
帝大悲,罢朝三日。
这消息还是陈骁亲口告诉她的。
幼旋脊背发凉。
“师兄,师兄,我怕……”幼旋挣扎着伸出双手,陈骁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就像搂着一个孩子。
幼旋直觉,这一切与夫君近日忙着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一个她认识的、鲜活的人,就这么死在了大火中。
幼旋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问,“安乐表姐呢?她没事吧。”
陈骁狠狠亲了一口幼旋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红印子。
“放心吧,没事的,经此一事,圣上会将她愈看愈紧的。”
摸着陈骁坚实的胸膛,幼旋才渐渐安稳下来。
其实真正使她害怕的,不是一场走水,而是那宫内诡谲阴谋,无数人的性命全都搭在上头。
而这一切,就离自己重要的人那么近,甚至她的丈夫也参与其中……
安乐身为后宫之主,听闻瑶姬身亡的消息,她充满了不真实感。
她不能接受,瑶姬就这么死了!死在一场荒唐的走水里!
就这样死了?
安乐本想徐徐图之,慢慢报仇,可现在的她坐不住了。
她要知道事情的原委,必须要逼问昭华帝。
安乐带着一批人浩浩荡荡的往御书房行进。
“娘娘,陛下已经数日未睡了,忧伤不已,现在谁也不见,您还是……”
昭华帝身边的小太监看见肃安皇后风风火火的来了,面色冰冷,像是来找茬的。
为了不使帝后失和,只能先行拦住。皇后娘娘哪里都好,就是有时没有眼力,性子太过刚烈。
这时,太监总管却从里面出来,“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安乐踏步而上。
昭华帝正坐在椅子上,看到安乐的到来,面色柔和了许多。
“你来了,你是来陪……”
“究竟怎么回事?瑶姬为何突然死了?还有……”
“她死了,你不开心吗?”昭华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问到。
“当初咱们的孩子出事,本宫加急信件给你,你说毫无结果……”
“没错,这件事情跟瑶姬脱不了干系,她死前让我跟你传递一句抱歉。”昭华揉揉了自己紧皱着的眉头。
“你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安乐气急败坏的说。
昭华帝高大的身躯从椅子上起身,多日以来的疲惫,骤然一站起,使他站立不稳。
安乐仍是倔强的站在原地,不去搀扶。
昭华帝走了几步,到了她身前。
他一靠近,安乐才发现他满脸胡茬,眼底青黑,连头发也有几丝散乱,很是不好受的样子。
他悲伤的看着安乐的容颜,倏地一下子将安乐紧紧搂在怀里。
“朕一直在等你过来,什么都不要说,陪我一下,好不好?”
安乐一下子怔住,旋既突然有些想哭,他们两人,什么时候开始走到了如今这一步的了。
他紧紧的抱住安乐,就像抱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第76章 故人
瑶妃命殒的消息在百姓之中引起巨大动荡; 给人极大的不真实感。
任谁都想着这是位能载入史书的妖妃红颜; 她声势如此巨大; 怎会收场的这般潦草?
在这般映衬下; 百里之外数家官员惨遭灭门的事情; 倒是没引起什么水花。
与百姓不同的是; 京中权贵们对瑶姬香消之事忌讳莫深; 反而派了心腹去查探灭门惨案,越是探查越是心惊,在触到敏感之处时; 全都收手装傻。
可也有几个心眼不会转弯的纯臣直士,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忿恚激扬; 要昭华帝大肆抓捕; 定要声势浩大,将蔑视朝廷的悍匪抓住; 重重严惩; 以儆效尤。
心里有些揣测的大臣缩着脑袋; 谁也没帮腔。
悍匪头子陈骁就站在那纯臣后面; 看那臣子唾沫星子满天飞; 昭华帝看似认真听着; 实则满头黑线。
无奈哼哈答应着,给了一堆大空话,那文人才满意退场。
陈骁近日的气不顺; 盖因恭亲王所作所为已经越来越显眼。
比如现在; 恭亲王阴测测的眼神就时不时地瞄陈骁一眼,陈骁被他看出满肚子火来。
下了朝,大臣们都往外走。
很多时候,大臣们都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朝堂是文人天下,武将本在少数,陈骁又是外来者,长得凶狠吓人,跟那些儒将们全不是同类的人。
所以陈骁一向是独来独往。
今日却与以往不同。
“陈将军,先等一步。”陈骁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向后转身。
恭亲王皮笑肉不笑,走到陈骁跟前。
两人身高相当,眼神交错间仿佛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
还是陈骁觉得这样与他对峙毫无必要,率先行了个礼,“微臣见过恭亲王。”
恭亲王见到陈骁低下的脑袋,心中暗爽。
良久后,才听到恭亲王声音,“将军不必如此多礼。”
陈骁弯得腰都酸了,这样小打小闹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只当恭亲王闲来无事折腾人。
“夫人还在家中等微臣回去,无事的话,微臣率先告退了。”
“将军这种态度,真是引起本王的胜负心了,怎么办?”恭亲王吊儿郎当地说。
陈骁额头青筋一跳,“微臣记得,王爷也是在上书房读过圣贤书的。”
既然读过书,怎么如此不知廉耻?夺人所爱!
“那些书哪是给本王看的?不过是教旁人听话,忠君爱国罢了……”
恭亲王挑衅看向陈骁,“本王有肆意妄为的权利,自然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你能奈我何?”
“光脚不怕穿鞋的,微臣的脚上从来都没有鞋子。”
陈骁大多时候沉默寡言,但也有问必答,认真有礼,像这样拿出在军中的痞子作风还是第一次。
“本王看萧家幼旋很好,想将她纳入帷帐下,你干脆识相,将她让过来,本王不会少了你的好处,说不定本王玩腻了,还会将人还回去!”
恭亲王就是故意说这些来刺激陈骁的。
陈骁脸色骤然铁青,猛地靠前一步。
恭亲王看他冷冽神情也被激发了血性,毫不后退,想开口继续嘲弄他一番,不料却被陈骁接下来的话镇住了。
只听陈骁用低沉却有力的声音说,“对王爷来说,臣妻只是你有着猎奇心理的女子,得不到反而愈加犯贱!但对于微臣来说,萧幼旋就是我的命,你要是再纠缠来使幼旋烦心,甚至破坏我们的感情……”
“我不会对幼旋如何,但我绝对让你这辈子都不得消停。”陈骁第一次以下犯上,紧盯着恭亲王双眼,嗜血威胁。
没人会把鬼面将军的话当成开玩笑。
恭亲王自幼养尊处优,与陈骁这样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是全然不一样的。
恭亲王没有因为一口馊饭跟别人拼命的时候,也没有在自己九死一生之时,还得顾及着身后人的性命……
他是站在后面被人保护的。
陈骁所得到的一切,一点一滴他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他的那些血性和杀气是实打实锤出来的,恭亲王被他的气势所镇实数正常。
在恭亲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陈骁转身离去。
恭亲王吃了人生中第一个瘪,无奈看着陈骁远去的背影生闷气,但他也听进去了陈骁的话。
不能再抱着玩笑的心态了,恭亲王暗想。
陈骁回到将军府,在府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深呼一口气,使自己冷静下来,才踏步进入府门。
虎宝早就望眼欲穿了。
没办法,爹爹不回来,娘亲不让自己吃饭的,只能给点心垫肚子,不过虎宝很想吃桌子上的烧鹅……
虎宝扒在门槛上,见到陈骁的身影,兴奋的嗷了一声,一溜烟地爬上了凳子,正襟危坐的等着吃饭。
陈骁见到妻儿,心情总算是好些。
陈骁决定再加紧幼旋身边的防护,不给恭亲王任何可乘之机。
吃过饭后,虎宝玩了一上午,困了去睡,陈骁看看小女儿,也心满意足的去了军营。
幼旋一个人在家,插花赏画,乐得自在。
“夫人,柔嘉群主又来信了。”下人来到幼旋身边回禀。
幼旋好心情登时被破坏了个干净,她每次要忘了当初问仙亭的事情,柔嘉都会出来显示一下存在感。
“扔掉!我跟她无话可说。”
下人面色为难,幼旋难得的垂下脸,“怎么,我吩咐不动你了?”
下人赶紧跪在地上,“夫人息怒,只是那送信之人说事关重大,务必请夫人打开观看。”
“……柔嘉郡主说,这是给夫人的补偿。”
幼旋沉思一会儿,伸出手,下人赶忙将信递了上来。
幼旋拆开信封。
信中的确有让幼旋吃惊的事情。
幼旋合上信笺,眉头蹙紧,风雨欲来的感觉十分强烈。
有位故人怕是来势汹汹了……
昭辉公主光荣回京。
昭辉公主当初匆匆下嫁,平头百姓们只当是她是为了大义献身,以女子之身守边境安宁,甚至为她立菩萨像,以表尊重,可怎么瞒得住京中权贵圈?
就算当初那件事情未得张扬,可当初恭亲王暗中严查又怎么会没有动静?
有手眼通天的几人也就得知了其中猫腻,其余就算不知道,也能看出必有内情。
英亲王身为皇室,是先帝仅余的兄弟,就是那少数几人之中,柔嘉知道幼旋与昭辉的龌龊也不足为奇。
这位昭辉公主嫁与蛮族,成了呼和王的阏氏,可那位呼和王已是五十有七,昭辉公主刚生下个女儿,这位呼和王就在其他女人床上一命呜呼。
即位的是呼和王长子,按照蛮夷的习俗,昭辉身为堂堂的一国公主,也成了此人的侍妾,而后蛮族内讧,二王子篡位成功,居然封了昭辉为阏氏,将自己的原配妻子遣回老家去了。
几年来,昭辉消息传到京城的就是这些,现在看来,蛮族的王很是宠爱她,竟陪着她回大梁!
现在昭辉公主的身份地位反而比之前要高上许多。
昭辉公主将要到来的消息,不过是刚到皇宫之中。
“昭辉公主?”安乐看向昭华帝。
“对,昭辉要回来了,她现在身份不一般,梓童身为一国之母,自然是由你亲自招待的,定要守礼尊重,不可懈怠。”
安乐点了点头,她与昭辉公主接触不多,没什么仇怨,倒是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