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催马前行,楚清和跟着马车后面,另一侧巷子口出去,走过浑舒面前目不斜视。拜尔木身后的侍卫欲说些什么,想说楚清和对王子无礼,但是嘴唇翕张,摄于楚清和威势,沉默下去。
到了街上,地方宽敞许多,楚清和跟在马车侧边,朱承瑾撩起窗边布帘,道:“浑舒很了解你。”
“敌人之间本就了解甚深,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柔然那边,有个汉人师傅在教他,兵法谋略,史书经纶。”楚清和端坐在马上,“只是不知道此时一别,下次再见还是不是战场。”
“他们肯来进献东西,说明老汗王情况肯定是不好了。”此时臣服示弱,不过是不给皇帝攻打他们的理由,待到来年储位定下,春季之时,说不准便要再次交战。
楚清和将朱承瑾护送回府,二人各有要事,匆匆胶着一眼情谊,便又分了开来。
满堂叹气:“忙着朝事做什么,连相处的机会都没了。”
朱承瑾将姜神医叫来,与他商议不日前往塞外的具体事宜,心里却忍不住回了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朱承瑾想的到老汗王快不行了,楚清和想的到,昭华公主与诸位大臣也能想到。
第二日朝会,大臣们却是并非众口一词的不同意了,这里卫亲王和四皇子出力不少,但是拜尔木得了浑舒的指使,语气也不那么强硬了,浑舒更是温文,“臣大哥英勇非常,三哥聪慧旷达,皆是良配。”
昨儿还说人家莽撞狡诈呢,他跟朱承瑾说的,朱承瑾自然挑拣着告诉了楚清和。
所以楚清和此刻听浑舒说话,不由得有些牙酸。
浑舒丝毫没当回事儿,诚恳至极:“小臣前来,正是担负着父汗和兄长的殷殷嘱托。”
诸位大臣好歹还记着这是廷议,有外人在场,没争吵开来,但是小声议论也够受的。
一部分人觉得不该嫁,小部分却道,“公主和亲,自古皆有,昭华公主为何不可嫁?”
“嫡公主乃我皇室尊严,岂可轻易嫁给柔然王子?未免太将皇室当做儿戏!”
“皇室尊严,哪有联姻结亲重要?”
“联姻结亲也要身份对等……”
“张大人这话不对,公主嫁了过去,自然是公主为尊……”
……
皇帝这些天为了四皇子憔悴不堪,正烦心着,听这些嗡嗡声一拍桌案,道:“成何体统!”
“诸位大人议论的着实不错,可惜全都没问过本宫意见!”昭华身着长公主礼服,三跪九叩来到大殿之前,根本不给诸位大臣阻拦她的机会,一步跨过门槛,进入了朝堂。
有不少老学究摸着胡子差点晕过去:“这……这……女子……”
“女子怎么了?”昭华气势不输,面容肖似龙椅上那位,吓的不少大臣不敢说话,“你们这群男人在谈论的不就正是我一个女子的婚事吗?我为何不能听不能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女德!”
“有能者居之,这也是古训!”昭华眼神扫过柔然使团,在浑舒身上顿了顿,认出这边是当日与四皇子有过冲突的那马车主人。但是很快,她的目标就对准了说话的那个老大人。
章青云也道:“公主此举不妥……女子不干政……”
“早在审案时候,本宫与景豫郡主便干政了,章相当时为何不说话,偏要等这个时候来将我的军?”昭华既然敢来,就不怕这些人针对。
她盯着那些说是同意的大臣,冷笑一声:“柔然未立国、未立储,贺大人想将本宫嫁过去?当着柔然使臣的面,本宫也将此事分说清楚。”
“我是当朝皇长女,嫡公主,既然有这份荣耀,自然也有责任。两国和亲,我当往。”
皇帝像是早就知道昭华会来,但是听到这儿也不由开口:“昭华……”
“父皇,女儿还没说完。”昭华面对着众多臣子,眉目凛然,“要娶我,你柔然立国、立储,派太子奉上婚书聘礼还有盟约!否则,空头王子妃,便封贺大人嫡女为和亲公主嫁与你们就是,凭什么迎娶本宫?”
今日换作端云或是淳安,说话都不会如此硬气。
嫡公主和亲,那是什么?那是示弱!是被迫!
“我朝边防,精兵良将何止十数万,本宫脚下踏的是万里江山,天下黎民归心,我朝正值鼎盛,何须向柔然示弱,以嫡公主和亲?”昭华长公主一个个看过去,正是那些支持她和亲远嫁的大人们。
最后,她与浑舒在朝堂上第一次四目相对,外人看来是仇视,只有二人心里领悟默契。
浑舒道:“待我柔然立国立储,自然以迎娶国后礼仪,前来迎娶公主。”
昭华冷冷道:“记得带上盟书。”
昭华长公主入朝,姿态强横,气势逼人。兼之其身份过硬,这一笔记在史书里,后人研究史论时得出结论。
这是一次,昭华长公主与景豫郡主这对政治联盟共同所做的一个决定,肯定早有谋划,昭华长公主逼退柔然和亲只是开头,为的是以嫡长公主的身份登上朝局,而为景豫郡主上朝议事做了个漂亮的铺垫。
女子堂而皇之登上只有男人的朝廷,即使这二人是身份尊贵的宗室女,也为天下侧目。
即使后来景豫郡主成了靖平侯世子妃,而后是靖平侯夫人,研究这一段历史的人依旧习惯将其称为景豫郡主。她这个身份名号,荣耀一生。
严格说起来,史书之上,对昭华长公主的描写着墨并没有景豫郡主多。因为昭华公主毕竟远嫁柔然,而景豫郡主却经历了宣帝、武帝、景帝三朝,资历深厚身份贵重,层层波诡中总有景豫郡主的身影。敌手或死或伤,只她加封重重官品、爵位。
☆、第一百三十三章、色胆包天
宁郡王被削了爵位,照样自由自在,京城游手好闲的皇族他算第一人。
宁郡王妃道:“削爵就削爵吧,”郡王妃、亲王妃也没什么两样,“左右我还砸了齐亲王府的车,哦,现在是四皇子府。他们不舒坦,我比得了赏赐舒服多了。”
宁郡王也是得过且过,附和道:“说的是,说的是。郡王仪仗还比亲王轻便呢。”
夫妻俩虽说不在意,到底心意不平。
尤其是卫亲王上门拜访。
宁郡王夫妻都是懂礼数的人,亲自迎上去行礼。
卫亲王笑道:“五弟,我来探望探望你,你这可是代我受过,哥哥心里难受的很。”
陈望舒冷眼瞧着,卫亲王愧疚之中,分明藏着三分得意与傲气。四皇子爵位全无,宁亲王变成郡王,太子年幼,三皇子卫亲王算是诸皇子第一人。
宁郡王光棍道:“那不然哥哥进宫跟父皇说,您代我受过?”
卫亲王一抖,强笑道:“弟弟说笑……”
就在宁郡王府门口,几人这么说话,万一被皇帝听见真的代为受过,把他卫亲王降为郡王怎么办?历朝历代,爵位算是皇子们最看重的,因为一旦封了王,基本上就只升不降。像当今皇上这样,玩儿过家家一样实在少见。
卫亲王一是为显示兄弟情深,二是为了显示自己现在独一份儿的亲王身份。
但是宁郡王夫妻向来以不给面子著称,怎么会给卫亲王这种机会。宁郡王妃陈望舒直接道:“卫亲王与王爷说话,我与景豫郡主尚且有约,先走一步了。”
到了瑞亲王府,见到景豫郡主第一句话便是:“卫亲王酒没喝多少,飘得几乎要上天。居然找到咱们王府来炫耀,仪仗礼服都遵从着亲王最高规制,当我是瞎子呢?”
朱承瑾这些日子修身养性,正在家研习茶道,窄袖纤腰,勾勒少女身姿,素手执壶,水烟袅袅,面容恬淡。她道:“卫亲王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四皇子一失势,他跳出来比谁都快。卫亲王妃广发请帖,各府夫人小姐都被她邀去府里赏花呢。姐姐去不去?”
陈望舒冷哼一声,“去看她自命清高的脸,我可不乐意。”
“我还得去呢,”朱承瑾叹了口气,她没陈望舒这么决断,而且她与卫亲王妃也并不算有什么过节,“清姐姐婚期将定,我可不愿意再出什么乱子了。听说这次,卫亲王前厅宴请男客,卫亲王妃后院请女宾,我那倒霉哥哥也榜上有名,还有端云公主夫妻。”
朱承冠自然也知道了这消息,没先去找狐朋狗友,略一思索,先去找了朱承宛。
朱承宛得知这消息,心下疑惑,仍道:“请大公子进来吧。”
她道:“劳烦哥哥还挂念着我,我这地儿,几乎是从未有人踏足了。王府的人避我如蛇蝎,大哥怎么来了。”
“我来许妹妹一桩富贵事儿。”朱承冠笑起来斯斯文文,只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丁家毁了,对他而言虽然伤筋动骨,但是他还是王府大公子,丁庶妃也没怎么受牵连,四皇子的事儿,也没连累到他们娘俩儿。灾心未退,色心又起。
“什么富贵事儿,妹妹都不感兴趣。”朱承宛面色枯败,一如年纪沧桑的老妇人。
朱承冠本该内敛低调,但是实在是从未被如此吊过胃口。上次与闻衍之也算相谈甚欢,但是之后无论怎么样,闻衍之都避而不见,越是不见越磨人。
何况闻衍之和他以前玩的那些小男孩儿不一样,他才学非凡,睿智风雅,何况身份高贵。朱承冠夜夜都梦到佳人如梦,佳人无论什么衣服场景,都长着闻衍之的脸。
他几乎算是思念如狂了。
此刻道:“我与端云公主的驸马闻公子,有要事想谈,想在卫亲王妃宴会上,劳烦妹妹帮我约他到后院,事成之后……”他顿了顿,道,“我在蜀中也有庄子,颇有些人脉,妹妹日后用得上。”
朱承宛奇道:“你为何不自己去约请闻驸马,我一个女子去邀请,岂不更惹人注目?”
朱承冠无奈:“他正躲着我呢,要不然我也不会来叨扰妹妹。”
蜀中,朱承宛算是举目无亲,朱承冠这个条件的确很有诱惑力。只是邀请闻衍之出来与朱承冠说个话,总不会再惹出什么事儿。
朱承宛答应了下来。
卫亲王府不如原先的齐亲王府奢华,不如宁亲王府雅致,更不如瑞亲王府气派。
但是颇有文人之风,毕竟秦阁老的亲孙女,如今是卫亲王妃。
亭台楼阁,池塘旁树木花草郁郁葱葱。
皇宫有规矩,御花园四季如春,必然都要有四时鲜花盛放,王府自然也如此。如今是冬季,虽然没春夏的花儿好看,但是也算是景致。
卫亲王妃是主人家,身份也高,来的人自然都捧她的场,纷纷赞叹卫亲王到如今没一个侧妃庶妃,只有王妃一个人。并且卫亲王妃贤淑良德,秦阁老的孙女,有股子文人雅致。
夸来夸去,总是这些内容。
便有人将目光移了开来,落在了赴宴的景豫郡主、婉和县君身上。巧笑道:“瞧瞧瑞亲王府这两位妙人,姐妹花儿一样的,怨不得太后整日带在身边藏在宫里不给咱们看,护的如珠似玉,宝贝着呢。”
现在谁不愿意拍拍景豫郡主的马屁?
四皇子失势,连卫亲王都水涨船高,何况是太子。太子现在彻底没了可以与之争雄的人,朝堂上虽然不能放开手脚一搏,但是也算是一言九鼎的正经储君。
昭华公主久居深宫,拍都拍不着,景豫郡主弟弟是太子伴读,打小一起长大姐弟情分深厚,自己入朝,未来夫家权重,与她相处好了,对自家好处颇多。至于朱承清,的确是顺带着被奉承了,好话也不要钱,说几句就说几句呗。
各位夫人基本上都是这么想的,“是啊,谁不说呢。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家这女儿到了郡主县君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
这些话便可看出,卫亲王妃请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皇室人看重面子,就算是溜须拍马,也不会这么直白,大多是委婉的精妙包装的花团锦簇,然后以一种平和的方式,献到上位者面前。
“各位夫人谬赞,实在是担当不起。”朱承瑾并没有疲于应对,一句话淡淡而过,既不抢风头,也不驳面子。
朱承清手帕掩着唇角,低声道:“朱承宛呢?”
朱承瑾这才发现,四下打量一眼,回道:“不知道,”顺口吩咐,“满堂,去找找宛小姐,她身子不好,别出了什么事儿。”
满堂悄悄退下,并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与此同时,有个仆从鬼鬼祟祟摸到了前院,凑在闻衍之面前,轻声道:“我家主子,约驸马爷一叙,有重要事情相告。”
闻衍之瞥他一眼,勾唇一笑,“你家主子是什么人?连姓名都不通报,就要我去见面,你也知道我是个驸马爷。”
那仆从没想到闻衍之这么说,也还是镇定答道:“我家主子是瑞亲王府的宛小姐,有事关景豫郡主的事儿想要跟您商议。”
“那该找楚世子……”闻衍之话说到一半,也觉得不大对,为何宛小姐要找自己商讨景豫郡主的事儿,难不成有什么阴谋,半截话锋一转,道,“带路。”
朱承宛的确在等着闻衍之,王府后院,偏僻的地儿几乎没什么动静,前院后院都是一片喧嚣,但是这里寂静无声。
院子门都没关,朱承宛的背影映入眼帘,闻衍之并没进屋,而是离得很远就行礼道:“在下打扰,敢问宛小姐找在下,是为了什么事?”
“驸马何必过谦,”朱承宛话语柔柔,“我这次找您来,是为了我那郡主妹妹,难不成您都不进屋喝一杯茶,咱们好好说话。”
屋里最深处,阴影里躲藏着朱承冠,他示意让朱承宛将闻衍之诱哄进屋。
“我与郡主往日只是一面之缘,这次前来着实疑惑,您与郡主是亲姐妹,为何要叫我一个外人来说您亲妹妹的事儿,还是说这只是个借口,您另外有事找我。”闻衍之何其敏感聪明,只想到了这是个托词,却没想到屋里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闻小公子一脚踏入屋里,门却被轰然关上,他看向朱承宛,眉目透着危险:“宛小姐想要我的命?”
紧接着,他脖颈后方一痛,被人一棍子闷了下来,身子往后仰倒正落进朱承冠怀中,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朱承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棍子惊呆了,颤声道:“你做什么大哥!不是说只是……只是谈谈事儿吗!”
朱承冠露出无赖嘴脸,“妹妹,如今事儿也做了,你可是同谋帮凶,如今我要与闻公子‘谈事儿’了,你便出去望着风吧。你放心,许了你的好处,我一样都不会亏了你,妹妹,请吧。”
朱承宛被这骤然露出的嘴脸吓了一跳,扶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看了看朱承冠,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闻衍之,被自己心里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你……你不会……你疯了!这是掉脑袋的事儿!”
“掉脑袋?我这脑袋可牢牢的还在脖子上呢,”朱承冠不以为意,“妹妹记着,长子对任何男人来说,地位都是非同一般的。皇伯父啊,就是为了父王,也舍不得杀了我。再说了,闻驸马这么爱面子的男人,怎么会出去乱说呢?”
朱承宛嘴唇颤抖,什么话都没说,丢了魂一般白着脸出门了。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承冠正低下头,嘴唇像是蹭在了闻衍之耳边,眼神无比阴晦。朱承宛脚下一软,差点没晕了过去。她不敢再继续看下去,也不敢再想些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又做了错事,而且是天大的错事。
她此刻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这个事儿告诉朱承瑾,一切都还有回转余地。
另一个,则是将事情瞒下来,与朱承冠一起坑害无辜的闻驸马,躲过面前这一劫难,等着不日远嫁蜀中,这事就再也波及不到她了。
看起来,很好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