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瑾也道:“怕是不好吓唬,她被人指使,我倒是觉得那一千两银子是个突破点,姐姐容我准备一番。”
昭华道:“那我先去。”信任的将事儿交给朱承瑾做去了。
朱承瑾要看物证,自然有人奉上,太子奇道:“姐姐要这一千两银子做什么?”
刘杜氏将银票保存的极好,折叠整齐放在木质梳妆盒里。
“太子,您手下人多,这事儿,须得避开……”朱承瑾眼睛不抬,只是更靠近些,“避开卫亲王、齐郡王与刘大人这些人。”
“姐姐放心,交给孤。”
“那我便等太子殿下的好消息。”
朱承瑾再回后堂,昭华正一句句的问刘杜氏,拖得极慢,等着朱承瑾来。刘杜氏跪着头低垂下来,朱承瑾见她看不见,与昭华做了个口型——“拖时间。”
昭华微不可见的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妹妹来了,快坐。这人嘴可真紧,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慈母之心,倒也能理解。”朱承瑾此时看来,完全不像是要人手指头的厉害人,眉眼弯弯,刘杜氏抬头一看,只觉得这么好看的皮囊,偏偏蛇蝎心肠。
二人索性不搭理刘杜氏,姐妹俩说起话来。
刘杜氏这个恨,这两个人若是上来就要打要杀,她还真不怕,可是这么晾着算什么?
约有一盏茶时间,崔然手中托着木盒子进来了。
朱承瑾递一个眼神过去,崔然颔首。
景豫郡主这才将木盒拿在手中,也不打开,“崔姑姑,让堂下女犯认认,这可是她的东西。”直接让崔然送到刘杜氏面前。
刘杜氏道:“是我的,怎么,官府还要吞我的钱不成?”
“你家中世代种田,连个经商的都难找出,哪来的一千两银票?”昭华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碗盖碰撞的脆响。
刘杜氏不由随之一抖,道:“这是我祖上留下来的,怎么,这也跟案子有关?”
“祖上留下?”朱承瑾声音凉凉,听不出温度,“祖上,怎么给你留下了假的银票,别是故意坑害的你吧?”
“你说什么!不可能!”刘杜氏下意识接连否认,从崔然手中抢过木盒子,尖利的指甲划伤了崔然手背肌肤,刘杜氏捧着盒子的手都在抖,“不可能,这一千两银票怎么会假?”
“不信的话,你只管看看就是,”朱承瑾看她着急神态,与昭华坐的更为适宜,“这银票,出自百宝钱庄。而现下钱庄各有规矩,一般来说,开头字号,万千百十分别对应‘国宝流通’四字,但是百宝钱庄不同。”
“百宝钱庄老板名为百宝,他家银票向来是不用‘宝’字儿。万千百十,在他们家对应的是,‘天下太平’。”朱承瑾将崔然叫回来,吩咐她下去处理伤口,“你自己仔细看看,这是‘宝’字,还是‘下’!”
刘杜氏大字不识几个,拿到银票就好好收了起来,哪里看过这么仔细。
现下睁着充血双眼看过去,泪都流不出来,仍旧道:“你诓骗我,我……我不信!”
朱承瑾道:“那你便拿着这银票去钱庄兑银子吧,兑的出来,我给你千两黄金,兑不出来,那你这回,可是真的脑袋要掉了。”
唱红脸唱白脸,也得两个人来。
昭华轻轻叹了口气:“要说起来,你这祖宗可真是害人不浅。刘杜氏,你儿子买官一案,虽说难逃死罪,但是若是你一开始不为人所利用,乖乖配合的话,我只当你是被人哄骗,如此,还能保全下你一家子,若只为了一千两假银票苦苦瞒着,那本宫也不知道,怎么帮你好了。”
“刘侧妃害我!刘侧妃害我!”刘杜氏仿佛看到一线生机,对着昭华连连叩首,“公主,我死不足惜,您可否留我儿一命啊公主!”
“哪个刘侧妃?”
“这……这一千两银子,是刘侧妃指使我去大闹安国公府,给的酬劳。”刘杜氏只吐露这么些,然后继续给儿子求情,“拿了这些银子,我便想给我儿子捐个秀才,结果……结果不知怎么的,联系上了这个陆大人,大家都说他手可通天,一千两银子换一个县丞,公主……郡……郡主,买官一事,都是我主使的,跟我儿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刘杜氏的话传到前面,脸色最难看的就是陆奎,第二就数到齐郡王。
前几天宁亲王嘲讽的话还在耳边——“不过如今看来,四哥自己家,也不齐整,还不及弟弟呢。”
侧妃给钱,让人去闹正妃娘家,可真是长脸的事儿。
可是此刻他没工夫去找刘侧妃的麻烦,刘杜氏一张口,如同抽丝剥茧,剩下的只需审问陆奎便得了。
陆奎此等情形,已是难逃一死,颓废在地,面色蜡黄。
“说吧,手眼通天的陆大人,谁给你的本事,动朝堂官位!”
陆奎张口,人人自危,事关买官一案牵扯的名单,实在是太多,问到最后,就连正在审案的刘大人也难逃受贿名单,更遑论门客甚多的齐郡王了。
牵扯太多,这案子更难,后面又传来口信。
“太子殿下,长公主有话,‘何不问问九门提督与官大人,何人告密,告密者如何得知,意欲何为’。”
一层层,一件件,审问下去,抓出的人越来越多,名簿上从六七品的小官,已经牵扯到了四皇子。再问官术何人密告,说来的结果是,齐郡王府下的掌柜之一。
后宅争宠吃醋,竟成了刺向齐郡王的一把利剑!
太子与昭华公主都摩拳擦掌,准备给四皇子一系来场轰轰烈烈的痛击。
周皇后却不允:“为时过早,为时过早!”
☆、第九十四章、请废太子
“母后,难不成就这么让齐郡王逃过去?那我监审此案,岂不是愧对百姓?”
太子发问,昭华心里亦作此想。
周皇后最近心情身体都康复的不错,只是面色不见红润,“你们二人,就是太过急切,恨不得顷刻之间将所有事儿撕掳干净。有些事需得徐徐图之,齐郡王如今凭借的只不过是你父皇宠爱,待到日后,怎么收拾,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何苦非要在这个时候扎你父皇的眼呢?”
“这等事情,父皇还会包庇齐郡王?”
周皇后淡淡一笑,手中捏着一串菩提珠,“齐郡王又没直接参与买官卖官,顶多是收了这些人的贿赂好方便这些人做事,与其逼他到绝境,不如宽宏大量一些,放他一马。”
“儿子不甘心!”
“不甘心你也给我收起你那点心思!”周皇后这句话可算是十分严厉,“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子,千万别横生枝节!”
昭华道:“咱们听母后的。”
太子虽然偏执,但也知道周皇后所言不假,只得熄灭想一举击败齐郡王一党的心思。
但是他不作为,齐郡王却开始动作了。
第二日早朝,就此一事,太子不说,自然有御史以及其他官员参奏。
齐郡王自然要喊冤,口口声声有人诬陷,他并不知情。
卫亲王道:“齐郡王不知情?可是根据陆奎所言,他只不过是从中周旋,上面负责的吏部尚书,还没受刑呢,先双手奉上了账本,最大数目就是归你齐郡王府所有。”
齐郡王一朝有罪,连三皇子都忍不住落井下石了。
太子掐了掐手心,强忍住开口**。
卫亲王此言一出,瑞亲王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也有些心疼:“哎呀皇兄,臣弟也收过底下人孝敬的银子……”
“你给朕闭嘴!”
历朝历代,皇室中人总是有些特权的,底下人孝敬,皇帝即使知道,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但是买官不同!
国家若是乱了,皇帝自问百年之后,估计会被皇陵里列祖列宗给抽死。“光是吏部尚书、侍郎奉上的账本,就‘孝敬’了你齐郡王数万两银子,古董花瓶,字画珠宝更是不计其数。你说你不知情?不知情,你敢收这么些银子吗!”皇帝怒极,从龙椅上霍然站起,几步迈下来狠狠踹在齐郡王胸口。
“父皇息怒!”
“皇上息怒!”
“息怒、息怒!朕怎么能不怒,你败的是朕的江山,乱的是朕的朝政,坑害的是朕的子民!”皇帝被气得额角沁出汗珠,卫亲王赶紧跪下,“儿臣奏请父皇,严惩齐郡王,以儆效尤!”
皇帝并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太子:“太子,今日怎么一直不说话?”
太子斟酌道:“儿臣以为……”看了看义愤填膺的诸位大臣,又看了看怒极的皇帝,权衡一下周皇后的话,咬牙道,“儿臣也以为,涉案官员,当斩首。而皇兄——当严惩!”
齐郡王此事,不严惩不足以平息民间说辞啊!
杀了那么些官员,可是背后的靠山安然无恙,买官一事,难以止住!
“臣等附议!”满朝居然没一个反对的声音,就连平素齐郡王的熟人、部下,都一面倒的支持卫亲王和太子。
顾侯爷冷眼看着,心下微晒,完了,四皇子这次翻身了。
果不其然,皇帝一眯眼睛,“哦?诸位臣工,以为如何惩处齐郡王好啊?是不是杀了他,才能平民愤,平你们的心火啊?”
声音在暴怒中,冷的能掉下冰渣来。
齐郡王低垂下头,男儿郎流血不流泪,他此刻却是止不住的泪流满面:“父皇,若是杀了儿臣能抵消儿臣的罪孽,儿臣愿意!”
“太子、卫亲王以为如何?”
太子第一次感受到朝堂的压迫,来自于自己的亲爹,投在他身上的是猜忌、警惕、不满的目光,他挺直腰板,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儿臣以为,卖官鬻爵一事,即使齐郡王真不知情,也是失察放纵下人,为买官卖官之人的依靠,当严惩。若不惩处,日后只会越发猖獗。”
“放肆!”皇帝怒火转向太子,“朕还没死,轮不到你做主!如今你只是太子,便不顾兄长死活,此等薄情寡义,如何配当大位!齐郡王纵然有错,也不过是失察之罪,倒是你小小年纪心思狠毒,来人,着太子禁足东宫!”
太子被恭恭敬敬“请”回了东宫。
“吏部尚书傅本临、左侍郎林齐、右侍郎田平,买官一案主谋,皆斩首抄家,其余一干人犯,交由三司依着案情轻重,再做处罚。刑部左侍郎张温祺调任吏部,暂代尚书一职!”皇帝这才将心里早就准备好对四皇子的发落说出来:“念在齐郡王不知者不罪,但是终究有失察之责,罚俸三年,回家闭门思过一个月。卫亲王不体恤幼弟,罚俸一年,退朝!”
周皇后正在后宫与昭华长公主聊天,说到今年秋冬之际尤其冷,太子每日起早上朝,要将去年那件厚重的狐皮披风拿来给太子。
消息一传来,母女二人皆是愣住了,周皇后还有心思说笑:“得了,收起来吧,狐皮披风用不到了。”
昭华道:“母后,您怎么还有心思说笑话,父皇难道要废……”
“昭华,不得妄言。”周皇后平静无波,甚至微微一笑,“你弟弟那个性子,必然是不会听我的话的,如此也无妨,你也看清了,你父皇多么偏爱齐郡王了吧?”
“卖官鬻爵,哪朝哪代,全是杀头的罪过,齐郡王呢?罚俸三年,”昭华简直叹为观止,“他三年俸禄能有多少,收的贿赂又有多少!民间怕是不会服气啊。”
“你父皇既然觉得太子‘不顾兄长死活’、‘薄情寡义’,那咱们母女,不能就这么不吭声。本宫要让这些人知道,当今皇上,不是先帝,贺贵妃也不是先帝的白贵妃,我们母子,位居中宫,名正言顺!”太子今日不说话,周皇后有办法,太子今日说了,周皇后照样有应对之策,“你父皇禁足太子,是为了让朝臣百官都知道,齐郡王虽然犯错,但是皇帝偏爱,不要这么快的一边倒站在太子那儿。打的是咱们正阳宫的脸,既然如此,我岂能白白挨着一巴掌?”
“母后是要?”
“换朝服,着凤冠,本宫要跪谏宫门大殿!”
昭华赶紧扶着周皇后去换衣服,“母后要为弟弟求情。”
“不,”周皇后有些虚弱,眉目沉沉,“既然太子失德,本宫奏请皇上,废太子!”
“您不是说,不能扎父皇的眼吗?”
“已经扎了,就扎的狠一点。景豫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周皇后脸上还泛起一些笑意,“扎心。”
太子要求严惩卖官鬻爵案牵扯的齐郡王,反被皇帝斥责,齐郡王算是春风得意的回家了,朝服没来得及换,也没来得及问罪自己正妃和侧妃,就有侍从一路跌跌撞撞跑来禀报——“皇后娘娘跪谏宫门大殿,请皇上废太子!”
齐郡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快!快准备车马进宫!”
“王爷,您不能出去啊,您,您得闭门思过……”
齐郡王这下是真的身子一软,坐在了凳子上,刚胜了一局,没料到周皇后居然这么狠。
周皇后刚在乾清宫门口的大殿上跪下,消息就传遍了四面八方。
朱承瑾正在家拉着崔然研究鸡蛋清和黄瓜哪个贴脸比较好,崔然道:“郡主有些糟蹋粮食。”
把一腔热情的景豫郡主打击的不行。
满堂匆匆进来,顾不得珠玉正给朱承瑾奉上山楂糕,挤在前头:“不好了主子,皇后娘娘跪谏,既然皇上痛斥太子无德,请废太子!”
“怎么回事!”
满堂道:“今日朝堂上,太子与卫亲王要严惩齐郡王,以儆效尤,但是皇上却斥责太子毫无兄弟情义,不配大位,心思狠毒。”
朱承瑾坐不住了:“快更衣,备马车进宫!”她并没有直接去周皇后跪的地儿,而是直奔寿康宫。
“皇祖母,皇祖母!”朱承瑾几乎算是小跑进的寿康宫,火急火燎,太后却不见太焦急,“怎么慌成这样,来人,给郡主上茶,备点心,慢慢说。”
“哪儿还用的下茶啊,皇祖母,皇后娘娘……”
“事关储位,不可多言。”太后微微一笑,拉着朱承瑾的手拍了拍,“你与昭华,已然接触朝堂政局,记住祖母的话,遇事不可慌乱,越慌越错,懂吗?”
朱承瑾一路上提心吊胆,被太后安抚,仍旧眉头紧锁,“可是若是皇伯父真的废了太子……”
“他不敢,也不舍得。”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最清楚。如同周皇后所言,皇帝不是专宠白贵妃的先帝,贺贵妃也不是出身武将世家的白贵妃,周皇后更不是当年只能委曲求全的自己!此事太子无错,齐郡王滔天大罪,最后受罚的却是太子更严重。
若是这个当口皇帝真的狠下心废了太子,朝臣赞同?百姓认可?
太子并无暴虐之举,此时废太子,又要选何人为太子!
卫亲王墙头草,犹豫不决非明智之人。宁亲王更别提了,跟瑞亲王一样的靠不住。齐郡王继承大位?刚出卖官的事儿,文武百官难不成是瞎子?
“可把我吓死了。”朱承瑾回过神来,才发现冷汗湿了一手心,往日觉得中宫地位牢不可破,她生活在层层大树庇荫之下,自然生不起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如今看来,“权”之一字,可杀人呐。
太后笑道:“脸都白了,缓缓,缓缓咱们再去劝你皇伯父。”
“皇祖母不是说,事关储位,不可多言吗?”朱承瑾迷茫了,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太后笑道:“这也是咱们家事,更是国事,你前几天在公堂上不是说‘即食君禄,就要为君分忧解难’吗。”顿了顿,口气有些怅然,“景豫啊,接触朝政的机会,你要把握住。如今并非前朝,死守教条‘女子不干政’。本朝太祖,常拿政事与皇后商议,当时的荣昌长公主,也是多次出现朝堂之上,甚至本朝,多次储位之乱,最后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