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有何吩咐?”葛馨宁的脸上同样没什么表情,声音冷淡地问。
韩五用指尖敲了敲杯沿,瞅一眼茶壶。
葛馨宁一声不响地起身替他添了茶,正要回原处坐下,车身忽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葛馨宁站立不稳,急冲一步,眼看便要栽倒。
韩五脸色微变,慌忙起身伸手来扶。
葛馨宁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扯住车帘勉强站稳了身形。
气氛似乎越发尴尬了。葛馨宁假装没有看见对方僵住的手,眉眼一垂,微微低下头,转身便要坐回角落里去。
岂知转身的瞬间,韩五忽然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葛馨宁浑身一僵,竟不敢回头,只觉得腕上痛得厉害,也不知道那妖孽是不是故意的。
僵持许久,葛馨宁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手腕随即获得了自由。
这本是葛馨宁所期望的,此刻她却禁不住有些担忧,忙转过身来,假装看车窗,偷眼观察韩五的脸色。
只见那张极少出现表情的脸上,此时似乎布满了乌云,黑得有些吓人。
明明该生气的是她好吗?
葛馨宁狠心转过脸去,径回原处坐下,恢复了双手抱膝闭目养神的姿势。
好容易熬到下车,葛馨宁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活过来了。
谁知她刚要回房,身后就响起了让她心惊肉跳的声音:“到书房来。”
梦中说梦 说:
教师节快乐!= ̄ω ̄=
第28章。别扭的妖孽
他是主子,葛馨宁纵有万般不情愿,也只好从命。
只是这个主子有些怪,虽然叫她进了书房,却又似乎没什么事情吩咐,只管低着头摆弄一支秃笔,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葛馨宁一声不吭地泡好了茶、磨好了墨,见主子依然没什么吩咐,便自作主张地在一旁的铜盆里净了手,拈出三支香点上,朝正北拜了一拜,插在了香炉里。
这一串举动终于引起了韩五的注意,他放下笔,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你在做什么?”
葛馨宁挺直了腰杆,不慌不忙地道:“文人雅士大多喜欢焚香,书房里先贤太多,我怕他们不高兴,所以就替他们点上咯!”
“你……”韩五只觉得气往上冲,待要发怒,却又不明白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你”了半天,最终还是恨恨作罢。
夜已深了,窗外飘起了雪。
葛馨宁已经装模作样地把书房收拾了一遍,早困得头脑发昏了,还是没有想明白那妖孽大半夜把她叫过来做什么。
没见韩五有什么动静,葛馨宁壮着胆子凑过去,却见砚上的墨汁早已凝固了,他面前的纸上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写。
葛馨宁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五爷若是没什么吩咐,能否先放奴婢回去?”
“你的本事大得很,想做什么事情何必等我吩咐?”韩五转过脸来,冷冷地看着她。
葛馨宁缩了缩脖子,试探着问:“五爷是在怪我自作主张吗?您若是不喜欢……我现在就把香灭了?”
她不说还好,说完这句话之后,便看到韩五原本便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越发冷得像外面冻僵的石狮子了。
但她始终想不出自己还做错了什么,索性大着胆子与他对视,非要弄个清楚明白不可。
如此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许久,韩五脸色不善地“哼”了一声:“你自作主张的事,只有这一件么?”
葛馨宁想说“当然只有这一件”,又怕火上浇油,只好缩头缩脑作叭儿狗状,冥思苦想。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气的?出戏楼之后?听戏的时候?还是更早?
她分明一直很小心……
葛馨宁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韩五看到她这副茫然的样子,怒气更盛:“我倒是小看了你!小皇帝性情喜怒无常,最是难以服侍,你今日第一次见他,竟然便能深得圣心,真令人欣慰!”
葛馨宁听着这话的语气不对,知道不是在夸她,只好支吾道:“我也没做什么……”
“多亏你没有做什么,小皇帝才要封你做皇后;若是你做了什么,这天下怕是也要送到你的面前了!”韩五的语气很冲,全然不是他平日温吞吞的模样。
葛馨宁听得心中一颤,半晌才道:“那不过是戏言而已……”
“君无戏言。”韩五冷冷地道。
葛馨宁不敢再辩,只好垂首不语。
岂知韩五并没有打算放过她,继续冷笑道:“先前兰姑说你功课不肯用心,我只当你不愿入宫,现在看来是多虑了。小皇帝说了一句话,你就顺杆往上爬,这么急着上龙床么?”
葛馨宁闻言气得满脸紫涨,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是为了怕给韩家招惹祸患,所以才硬着头皮哄哄小皇帝的。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自己何尝不是羞愤欲死?为什么到了他那里,却变成了她不知廉耻攀龙附凤?
他是知道她身份的。难道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一个为了攀龙附凤可以不顾廉耻,更把血海深仇抛诸脑后的人吗?
葛馨宁的心里,一分分地冷了下去。
她以为他是懂她的,原来……
是她想太多了吧。
沉默片刻,葛馨宁勉强挤出笑容,语气平静:“我进府数月,学的那些东西,不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爬上龙床么?五爷若是觉得今日时机不对,及时提点我就是了,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韩五缓缓站起身来,右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乱跳,面上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葛馨宁抬头看了一眼,又不怕死地续了一句:“五爷若是不打算把我送到龙床上去,又何必刻意叫我到小皇帝的眼前抛头露面?究竟是我会错了意,还是五爷您自己……”
“够了!”韩五忽然暴怒,狠狠地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扫了下去,霎时满地狼藉。
葛馨宁昂头看着他,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神色却越发倔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勇气与他对视。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如果他心虚,她就是安全的。
葛馨宁在赌,赌注或许是她所拥有的一切,包括这条并不十分值钱的命。
许久之后,韩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滚。”
第29章。小皇帝又来了
滚就滚。
葛馨宁一语不发地回房歇下,许是因为太累的缘故,竟倒头便睡了。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她当然并不知道。
次日早起推窗,才知道夜里又下了好大一场雪,窗下的石阶都盖住了。此时天地之间,依旧是纷纷扬扬,搓绵扯絮一般。
这样天气,想必是不会有什么差事的。
梳洗过后,葛馨宁往火盆里添了些炭,抱着肩膀缩回了被窝里。
被窝还没有捂热,便听到外面有人嚷了起来:“昨天那个姐姐呢?韩五,你把昨天的姐姐藏到哪里去了?”
正是小皇帝的声音。
葛馨宁心中一惊,忙披衣下床,却不知下一步是该迎出去还是该躲起来。
书房里许久没有动静,葛馨宁松了一口气,净手焚香,走到桌前抄起佛经来。
谁知还没抄两行,便听到“哐啷”一声巨响,房门被人撞开,龇牙咧嘴地冲进来的那人,不是小皇帝是谁?
葛馨宁只得起身行礼,那小皇帝却一把抱住了她:“让我好找!我知道你一定就住在附近,韩五偏说你不在——那个欺君罔上的狗奴才,看我回头不扒他的皮!”
葛馨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拼命想挣脱,那小皇帝却像八爪鱼一样紧紧地缠住她,说什么也不放开。
葛馨宁的心中叫苦不迭,抬头却恰好看见她最不想见的那个人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小皇帝顺着葛馨宁的目光看了一眼,不情愿地放开手,挺了挺胸膛作出威严的神态来:“韩五,母后传你即刻到宫中议事,不得有误!”
韩五黑着脸,冷声道:“宫外不安全,奴才即刻护送圣上回宫。”
小皇帝将脑袋仰得高高,执拗地道:“朕偏不回去!在你的宅子里有什么不安全的?难道你这里窝藏了刺客,想要刺杀朕不成?”
“人心难测,圣上小心为妙。”韩五冷冷地道。
葛馨宁每次看到他这副姿态,都忍不住替他担忧。
他面对的人可是皇帝,这样说话真的不会被砍头吗?
小皇帝果然很生气,圆圆的娃娃脸上现出威严的神态来,居然还颇像那么一回事:“‘人心难测’是不假,不过朕相信,这世上最包藏祸心的人就是你韩总管了。只要你不在,你这院子里就没有人害得了朕!”
一番话说得葛馨宁胆战心惊,韩五却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又僵持了一会儿,见小皇帝心意已决,便向小厮嘱咐了几句,径自出门去了。
他在这儿的时候,葛馨宁觉得浑身不自在;此刻他走了,葛馨宁却忽然像是没了主心骨一样,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姐姐,你昨天答应陪我玩游戏,可是到最后都没有玩!姐姐你骗人!”小皇帝目送韩五走远之后,猛地转回身,飞扑到了葛馨宁的身上。
葛馨宁不敢硬推,只好一边轻拍他后背,一边勉强笑道:“昨天圣上听戏听得高兴,奴婢不敢造次。”
“嗐,朕不是在怪你,你不用害怕!朕这不是又找你来了嘛!”小皇帝扭股糖似的蹭了许久才放开葛馨宁的腰,拍拍胸脯笑了起来。
葛馨宁努力维持着笑容,小心翼翼地问:“宫中什么好玩的没有,皇上又何必为了一个丫头,冒着风雪跑到外面来?”
第30章。姐姐你是坏人吗?
葛馨宁心道小皇帝贪玩,八成会说宫里规矩多,不得自由之类的。不料他却不假思索地道:“师傅总跟我说,韩五的心思很坏,叫我防着他点。宫里陪我玩的那几个姐姐都是韩五送过去的,我怕她们也是坏人,所以总不放心,难得能玩尽兴。昨日我来的时候,韩五生气不许你跟我玩,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了。姐姐,你不会跟韩五一起害我的吧?”
这番话说得葛馨宁无言以对。
这小皇帝,乍看上去似乎是傻的,有些时候偏又精明得很;可是真正精明的人,又怎么会把心里的话向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说出来?
葛馨宁觉得有些看不透他了。
小皇帝见她不答,立刻皱起了眉头:“你不会真的是坏人吧?为什么我的身边总有那么多的坏人!母后总说要小心皇叔们,皇叔们又叫我防着母后和外公他们;师傅说韩五是坏人,韩五又叫我小心师傅和朝中那些老夫子们……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是真的弄不明白了!姐姐,我不想当什么皇帝,就想找个没有坏心的人一起玩,为什么就那么不容易呢?”
这番话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小皇帝越说越委屈,最后竟抬起袖子擦起眼泪来。
葛馨宁的心底,莫名地有些酸涩的柔软。
对小皇帝,她不是不恨的。因为他父皇的一句话,她失去了疼爱她的父母,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亲人,也失去了她所习惯的富贵喜乐的生活。她这三年里所有的痛苦都是拜那个昏君所赐,现在那个昏君死了,当然要父债子偿,在小皇帝身上讨还那些冤屈!
可是此时的葛馨宁却有些犹豫:她真的要把那些旧账,算到这个显然有些痴傻的小皇帝头上吗?他的年纪与她相仿,当时也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啊!
她是无辜的,小皇帝又何尝不是?
葛馨宁在心底叹了一声,拿绢子轻轻替小皇帝擦了擦眼睛,勉强笑道:“多大人了,还哭。”
小皇帝一把抢过绢子塞到怀里,笑了起来:“姐姐不许我哭,我便不哭。可是姐姐,你是坏人吗?你会不会不跟我玩?师傅总说女孩子都是要害我的,姐姐也是吗?”
葛馨宁被他这话问得哭笑不得,心道我确实是要害你的,能跟你说么?
这时门口忽然有人笑道:“皇上这是又在哪里听了小人的谗言,跑到我们这里欺负小姑娘来了?”
葛馨宁闻声一惊,这才发觉秦相公站在廊下的柱子后面,不知已听了多久。
难怪五爷可以放心进宫,原来是叫小厮搬了秦相公镇场子来了!
小皇帝似乎挺喜欢秦相公,欢呼一声扑了上去:“小秦子,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秦相公俊俏的脸上飞过一抹红霞,越发显得唇红齿白。
葛馨宁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小秦子?”
“你活腻歪了?”秦相公粗着嗓子向葛馨宁吼了一声,板起了面孔。
可惜的是即使这样,葛馨宁依然不怕他。
“偏见”这种东西很奇怪。曾经拿剑刺她的人是秦相公,葛馨宁的心里却始终只怕韩五一个人。
见吓不到葛馨宁,秦相公挫败地叹了口气,又转向小皇帝:“听皇上的意思,您那个讨厌的师傅还没有换掉?”
第31章。你答应了?
小皇帝闻言叹了口气:“我早就想换掉他了,可是母后说他人还不错,那些大臣们不许我换……我都快要被他烦死了!”
“这就对了,”秦相公笑道:“皇上既然烦他,为什么要信他的话呢?韩总管每天为了皇上和太后四处奔波,忠心天日可表,怎么会害皇上呢?那些说韩总管包藏祸心的人,他们自己才是坏人!”
“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我虽然不喜欢韩五,可他至少比师傅听话多了。”小皇帝若有所思地道。
秦相公趁热打铁,拉过葛馨宁推到小皇帝面前,继续道:“你看,你喜欢这个姐姐吧?韩总管本来想把她送到宫里去陪伴皇上的,只是因为怕连累皇上被师傅骂,所以才迟迟不敢送!皇上,您若说韩总管不忠心,这朝廷内外,可就真的再没有忠心的人了!”
“真的吗?韩五肯把这个姐姐送给我?”小皇帝喜形于色,拉着葛馨宁的手笑个不休。
秦相公的脸僵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笑容:“当然,这天下最好吃的点心、最好玩的东西、最漂亮的女孩子,都该送到皇上身边去,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那太好了!我今日便要带姐姐进宫,让姐姐天天陪我玩游戏!”小皇帝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秦相公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支吾道:“这个……还是要跟韩总管说一声才行。”
“好,等韩五回来,我立刻就跟他说!现在我要姐姐陪我玩,你可以出去了!”小皇帝喜得手舞足蹈,推着秦相公的腰便要把他往门外送。
葛馨宁见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秦相公,你该不会真的打算让我……”
秦相公已被小皇帝推到了门口,闻言回过头来,向葛馨宁微微一笑:“你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五爷那边,我帮你说。”
葛馨宁又急又怕,忙要追出去,小皇帝却已手脚麻利地拴上了门:“姐姐,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了!”
葛馨宁死死地将后背贴在墙上,说什么也不肯再挪动一步。
小皇帝见状,笑嘻嘻地过来拉她:“姐姐,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咱们到里面去呀!”
“不行!”葛馨宁像被烫到了一样,尖叫一声,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不行?”小皇帝扁了扁嘴,瞪大眼睛看着她。
葛馨宁心乱如麻,半晌才道:“何必到里面去?在这里玩不好吗?皇上要玩什么?”
小皇帝笑了起来:“你昨天不是答应过要陪我玩妖精打架的游戏么?才一天就忘了?在宫里妃子们陪我玩游戏,都是要到帐中去的,不过如果姐姐不喜欢,咱们在这里玩也可以,比如说……桌子上?”
桌子上?
葛馨宁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看过的那些图画,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她忽然明白婆子为什么说她“朽木不可雕”了。
心里什么都不肯想的时候,图画就只是图画而已;等她学会胡思乱想,脸自然也便会红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几个月都没有想通。
学那些东西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豁出去,所以只把自己当一个死人,什么都不必想;可是到了此刻她才明白,到底,还是豁不出去的。
小皇帝看见葛馨宁面红过耳,似乎是含羞带怯的样子,早已喜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