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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身上的匕首……难道小春真的……柳行素只觉得眼前一黑,胃里一股酸水汩汩地冒了出来,呛得喉咙发苦。
睿王心道,难道昨日那群蠢材竟没有取下小春的匕首?
皇帝已经动身前往睿王府了,他在此地久待不得,阴戾乖张地一笑,“皇兄毕竟是无凭无据,我的人可都瞧见了,那个小春谋刺于我,我身上还有一个窟窿,这事便是闹到了父皇那儿,你和柳大人,也占不了上风。”
他自信地拂手,转身从容走了。他一走,凝翠楼的人马也陆续退去。
柳行素几乎腿软,拉住了白慕熙,“小春真的……”
“莫玉麒怕小春遭遇不测,出了城找人,在乱葬岗只找到一片撕烂了的衣袂,还有这把匕首,刀上有血,但没有找到人。”
柳行素扶着桌才能勉强立住,白慕熙伸手将她的腰抱住了,手抚她的头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柳行素咬牙挥泪,“这笔债,我一定要他还回来!”
他在她身后,抚着她的脊背,手心透着一股微凉,俊容有几分莫测。
作者有话要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找到尸体,就不能下结论。
小春还会再回来的。
大家都会好好的~
☆、第56章 一石激千浪
柳行素伏在他的肩头,紧紧咬住了牙; 没有发出一点呜咽声。
可他能感觉到; 掌心下她的肩膀在颤抖。
“行素。”
她抬起头,撞入一双漆黑无光的眸子里; 再没有她看得见的如澄塘霞映般的颜色,柳行素蓦地胸口微痛。
“我以为; 你已经习惯了离别。”
她不解他的意思; 但失去小春,让她心神不宁; 心中愧悔不安,如果小春真有不测; 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她不该同意她来上京; 不该那么信誓旦旦地对师叔师伯们保证; 不该妄自托大,不该让小春……
她苦笑着,噙着泪光摇头; “我永远都不会习惯离别。”
“是……吗?”他的掌心松了一瞬; 缓慢地落下了。
卫六失职让睿王钻了空子; 被撤出了柳府,改换了稳重的卫二; 莫玉麒失魂落魄之际,将太子赏的那坛木樨清露喝空了,醉倒在厢房里不省人事。
被泼醒的时候; 太子殿下正在他的房中饮茶,低眉尔雅,可总有几分谁也看不透的疏离冰冷,莫玉麒浑身湿漉漉地跪直起来,“参见殿下。”
“醒了?”
莫玉麒惶恐,“殿下恕罪,属下只是……”
“你的感觉,孤明白。”
莫玉麒怔愣地抬起头,他们殿下墨色的凤眸轻轻一挑,嘲弄地微笑,莫玉麒的舌头抵住了上颚,说不出话来。他隐隐约约觉得,眼前的殿下与往日不大一样,竟让他感觉害怕。
“殿下你……”
“从今以后,孤不会再问你柳氏的事。”这一句话令莫玉麒微微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安定下来之后,他又一句话让他彻底悬了起来,“你替孤,办一件事。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一定不能让柳大人发觉。”
“诺。”
……
“朕来见睿王,你们一个个跪在院子里阻拦朕,好大的胆子!”皇帝今日出宫本无心见小儿子,但一群下人敢阻拦他的脚步,未免叫皇帝神色不愉。
“父皇。”睿王妃牵着孩子出来,“王爷他身子不适,偶感风寒,怕寒气过给父皇。”
睿王妃抖了抖小世子的手,乖觉伶俐的白承佑便上前靠住了他的皇爷爷,小手攀住皇爷爷的绣祥云暗纹的袍服,“皇爷爷,父王身子不舒服,我陪皇爷爷玩。”
皇帝心中大大生疑,此时睿王妃的站位,正好阻了他的视线,睿王久不出门,皇帝龙目凛凛地负起了手,连孙儿也没有理会,他虽然偏疼睿王,但也没有糊涂到忘了自家老三是个什么样的人,睿王乖戾残忍,这是不争的事实,上京城无人不晓,皇帝愈发觉得睿王有事瞒着自己。
幸得他逗留不久,睿王从身后急急而来,“父皇。”
皇帝一扭头,只见小儿子衣着工整,面色红润地站在庭院的朱槿花树之间,换了一身海棠红的艳色广袖长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目含欣喜,“太医说儿臣这病要发发汗,方才出门跑了几圈,父皇今日怎么会来睿王府?”
睿王果然汗津津的,皇帝也不疑有他,唤了小儿子,父子二人到一旁说话。
睿王妃摸着世子的脑袋,小世子困惑地眨着眼睛,仿佛不明白皇爷爷和父王之间的关系,睿王妃只得苦笑。
说完话皇帝便折身要回去了,他心里愈发不确定起来。
召睿王回京,违反了先前的诺言,虽然众臣都知道他不过是一时气话,但君无戏言,皇帝为了权衡,瓜分太子势力不得已而为之,但睿王比起太子,却跋扈专横,实力同样不可小觑,他们鹬蚌相争,损的是国本,但若他们拧成一股绳,皇帝在朝中便真无几人可用了。
……
柳行素托人在山中寻访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人。
城外竹西佳处,从禁军中解散,后来隐遁的山中樵夫白石,从青松叠翠的山道上走来,背着一捆柴,身后是耸峙的绮柱重楼,山门巍峨,白石知道了柳行素的来意,一捆柴掉落在了地上。
他看起来不像干农活的人,也没什么精神,尤其是知道柳行素专门为了六年前的事来寻他,白石压低了声音,“请随我来。”
白石引柳行素入竹林里的一座结实的茅棚,竹篱门被日色筛下浅浅的碎影,白石将柴火放在一旁的草垛子旁,柳行素才发觉他是个独居于此的人,但桌上摆了几只碗,想来是刚招待过客人。
白石替柳行素倒了碗茶,但他离开茅棚太久,茶已经凉了,白石将肩膀上的包卸下来,坐到了她的对面,“我化名白石散人,避世山中已经六年了,以为皇上有意隐瞒,不会追究了,便不会再有人来,没想到会遇上你,你想查这桩案子?”
“我想查。”柳行素点头,眼底是千万人亦往矣的果决和坚毅。
白石点头,“我可以告诉你。”
他好像陷入了一团回忆,眼睛放得很远,“你知道,当年,我们禁军的虎符在谁的手里么?”
“知道。”当年皇城的禁卫军都在太子白慕熙手中,那时候他是皇帝最欣赏也最信任的儿子。
白石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嗯,那一年太子被皇上派遣到永州,虎符被收回了,我们重归皇帝陛下调遣,但他给我们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让我们伏击柳家。”白石回忆当时,悠远的眸犹如蒙尘一般,不见丝毫光泽,“我们再落红谷外设下埋伏,阴山柳氏的男丁们虽然弓马娴熟,但毕竟人寡势弱,被我们逼入了落红谷中。”
“柳老将军精通行军布阵,落红谷易守难攻,三面环山,轻易不可翻越,我们不敢冒进,后来副统领让我们趴在山头,等他们出来。”
落红谷地处塞北,地势高,而且山上林木稀缺,更难说有什么果腹充饥之物,原来当年那场战,其实打得很艰难。
柳行素仿佛亲眼看到,爹爹受了伤,带着人退入了落红谷,边战边退的情状,爹爹和叔伯兄弟们都是男儿,有百战之勇,但女眷们,在皇帝亲卫队的如此大规模伏击之下,如何抵挡,如何逃难?
万箭齐发之下,孰人能得幸免?
“但守了几天,一直没有人现身,头儿便说,圣上有命不得违背,让我们一股脑儿杀入落红谷。但是当我们冲进谷中时,人已经死绝了,满门没有一个活口。”
柳行素的身子猛烈地一颤。
“我们要退出落红谷,但在外头遇上了突厥兵,恶战了一场,自己伤亡也十分惨重,后来回京途中,更是感染了瘟疫,死的死,病的病,一班残兵回朝时所剩无几,陛下便下令散了我们。”白石望向柳行素的眼神里有忏悔、也有释然,“身为禁军中人,我逃了这么多年,今日不会再推卸,若非我们将柳氏一门的人逼入落红谷,他们不会遭遇灭族之灾,何况原本我们的目的就是扫荡阴山柳家,在落红谷外我们也杀了不少人。”
柳行素闻言,沉默地攥紧了酒碗,唇咬出了血丝。
是,是他们,她的仇人不止一个。
除了皇帝,罪魁祸首,还有别人。
白石颓唐地靠着了木椅,“有些话我原本是打算带进棺材里的,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一个你,我便知无不言了,你可知道,柳氏迁徙北上,退回阴山,是谁的主意?”
不是皇帝?
柳行素满眼血丝地抬起头,那一瞬间划过的泼天的恨意,让白石也微微心悸,他望了望木棚外的山色日光,扯着嘴唇道:“是太子。”
“这不可能。”柳行素震惊,但随即反驳,“太子无缘无故,怎么——”
白石打断她的话,“柳氏北徙,确实是太子的主意,去永州也是太子私下向皇帝请的旨,他借此机会交出了兵符,暗示皇上柳家一门树大根深,有损皇权,让皇上早日下定决心除之。柳家可说忠烈世家,原本对庙堂朝政没有心思,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柳大人你还不懂么?柳氏对太子储君之位毫无臂助,只是威胁,何况柳老将军与太子皇叔是沙场过命的交情,皇叔是个有野心的人,太子岂能不防?”
“是谁让你说的这番话!”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能信!
白慕熙怎么会对她阿爹忌惮,甚至下这种毒手?
他……
可他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便想找他对质也没有办法。
柳行素猛垂桌面,瓷碗在木桌上随着木屑和灰尘一同震起落下,沉闷,歇斯底里,她的心犹如一锅沸汤,腾腾地翻着热浆,她不能相信白慕熙对柳家不利,他为什么,凭什么,那时候,她那么爱他,她可有一分一毫对不住他?
白石长叹,“柳家的人,因禁军而死,我们剩下这些人,隐的隐,藏的藏,可总也不愿意逃避一辈子,有些事,错了便是错了,躲不过也忘不掉,便只能让自己受一辈子的煎熬。”
“不管柳大人你信不信,但这就是事实。”
柳行素乱得只想逃,可她又为什么要逃?且不说白石所言是真是假,她身负血海深仇,亲人尸骨难寒,她还想过犯上弑君追讨血债,如今,不过是区区一个白慕熙,区区一个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我猜到有人要打我了……
不过我不怕!
☆、第57章 旧时繁花处
“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柳大人。”
柳行素情知白石此时要给她的是证据,但不论真相是什么; 她都要接受。
白石从卧房的床底下; 拖出了一口旧箱子,取出了一件短袍。这件衣服同旧的红檀木箱很不相称; 用金线和玉帛以松针法穿缀而成,白石将衣料翻过来; 里边写了密密匝匝几行字; “我们副统领在与突厥人的交手中身亡,这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这里头写的字; 字迹不知道柳大人你认不认得,这的确是; 太子手笔。”
她也曾为他红袖添香,他的字迹凌厉板正; 一丝不苟; 她怎么会认不出?
“太子有过密令,永州之行前,这是他交给副统领的指令; 为了掩人耳目写在衣袍里边; 副统领便一直穿在身上; 他死后我们整理遗物发现的。”
这上面确实记着,要禁军手段干脆地处理掉柳家。
柳行素心里的墙; 犹如瞬间崩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从进入上京以来,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什么?她竟会再一次……
她连皇帝; 连突厥和其他老臣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怀疑过他。
可现实至于她,就是如此残酷。
柳行素走到了山坳口,说不出是失魂落魄,是失望,还是痛彻心骨。她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告诉自己,不论结果是什么,血海深仇不可泯,她做不到经年以后一笑置之,恩仇尽消。
可是,白石隐居多年,为何偏在此时对她说了真相?他既然能对自己说,又怎么不会告诉别人?柳行素脚步一顿。
山林间松涛如怒,苍翠欲滴,细细碎碎的打叶声犹如耳边的钟鸣。
柳行素踅身走回山林,朝着那间松江林海奔去,推开走前掩上的竹篱,茅棚的门大开着,柳行素一脚踩入门槛,只见一双悬着的裹着草鞋的脚,她震惊地掩住了唇,视线渐渐往上,白石笔直地吊在一道房梁上,头套在绳索里,脸色却十分平和,已经气绝多时。
刹那,山谷死寂,柳行素听到自己压抑的哭泣声。她知道,白石是泄密自杀,他愧疚了这么多年,终于说出真相了,所以他释然地去了。
柳行素将那件描金的短衫用玄青的包袱裹好了,一步步下得山去。
身后一片火海,在深林里亮出熊熊的烈光。
柳行素骑马入城,进了柳府先梳洗打扮了一遭,换衣服时瞧见腰间别的玉佩,她皱着眉将玉佩扯下来便要扔出去,但最终还是紧紧握在了掌心,换了一身茶色广袖对襟软罗华服,宛如潺潺流水,袅袅青烟,发冠簪着玳瑁璎珞,玉石打磨得精致细腻,她在士人眼中一贯是青山风流、少年倜傥的模样,还是第一次打扮得如此华贵。
她走到院落间,冷冷地凝眉,握住手中的青龙玉佩用力地一掷,玉佩便被送上了房梁。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卫二握着玉佩跳下来,犹自不解,“柳大人怎么将它扔了?”
他摊开掌心,玉已经碎裂了几瓣。
那条龙的爪和尾都断了,青玉质朴的光泽,衬得掌心的碎片,十分可怜。
卫二道:“上京城最有名的工匠,怕也难以将它复原了。”
“不用复原。”
卫二一惊,柳行素笑道,“你们殿下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但我不喜欢。现在信物没了,你们也不用在这里继续监视我,早点回去吧。”
柳大人的笑容冷得令他牙关打颤。
卫二咬牙,不解柳行素怎么忽然之间态度大改,想了一圈,也只能想到,柳行素或许是因为小春走失遭遇不测的事情而迁怒于自己,便道:“卫二会恪尽职守,誓死护卫柳大人的安全,柳大人大可放心。”
“不必了,太子殿下的恩惠,柳行素受不起。我同你去太子府说明原委,此后你们不要再来了,否则,我会以窥伺行窃的理由,将你们告上官府。”
告上官府这么严重?卫二惊诧自己得罪了柳行素,但见她眼光太厉,与往日大相径庭,又不敢多问,只能由着柳行素一路找到了太子府。
“柳大人,你——”灵珑以为柳行素又来讨要自己了,吓得见了一面,便躲入了后院不肯出来。
柳行素不理她,熟练地撩起衣摆上了台阶。
书房筛入了阳光,金辉落在他白皙如玉的手背,一杆狼毫在宣纸上绘墨,隐约的美人图已初具雏形,鹅蛋脸,月眉下一双剔透可爱的杏眼微睁,似羞似怒,笔下正在描唇,他的眉间都是温柔的意味,雪白的一幅衣袖沾了墨水,染出淡淡远山的轮廓。
这里的现世静谧被他染出了出尘超凡的意味,直到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柳行素的声音,“殿下,柳行素请见。”
她是光明正大来谒见太子的,两人私交不错太子府没有人不知道,也没有人拦她,柳行素几乎畅行无阻地到了书房外,白慕熙皱了皱眉,将未完成的画捡起来,看了几眼,然后手上微微用力,将画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废纸篓之中。
“进来。”
门被两名侍女推开了,柳行素逆着光影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