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说那个妇女是操场上唯一的女犯罪分子的母亲。听说他们家生了五个女儿,只生了一个儿子,因为太穷,女儿只留了一个,其他的四个都送人了。谁知好不容易把儿子养大,儿子却是个傻子,为了传宗接代,给这个唯一的儿子娶媳妇儿,他们家只好把女儿给卖了。
谁料娶回来的媳妇一看丈夫是个傻的,二十几岁的人了还在流哈喇子,家里又穷得叮当响,新媳妇想不开,投河自尽,死了。这下子这一家子是赔了女儿又没了媳妇,亏大了,而且他们是再也没有女儿来卖,给儿子讨媳妇了。不止如此,一辈子摊上这么个傻儿子,别提给他们养老了,老两口恐怕到死都还得替这个傻儿子操心,照顾他,死都不能瞑目。
这老两口以后的下场可想而知,也难怪小慧她妈那么难过了,就是不知道她是在哭被他们亲手推进火坑的女儿,还是在哭他们自个儿将来老无所依的悲惨命运。
活该!她还有脸来哭小慧,也不想想小慧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姜瑜收回了目光,穿过中间的人群,隔空跟周老三对上了。
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周老三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脸上的肉消了下去,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褐黄褐黄的,像是枯萎的树干上的老树皮。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眼底浓烈的绝望。
隔空对上姜瑜,他眼底的绝望马上转化为了如有实质的恨意,隔着人群,遥遥地盯着姜瑜,那眼神恨不得把姜瑜给生吞了。
恨吗?恨就好,她就喜欢看人恨她却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周老三这幅姿态着着实实地取悦了她。姜瑜勾起唇,扬起一抹灿烂的微笑,大大方方地直视着他。
周老三气得吐血,忽然一道蓝色的影子扑了过去,抱着周老三痛哭起来:“爸,爸……”
一声一声,伤心欲绝,周建英抱着周老三哭得不能自已。她是真的伤心,她妈走得早,就他们父子三人相依为命,但现在她哥进了牢房,她爸要被木仓毙了,他们好好的一个家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虽然她爸平时比较偏疼她哥,有点重男轻女,但对她也是极好,周建英心里很清楚,周老三一走,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这么好了。
听着女儿的哭声,周老三收回了目光,垂下头,看着女儿的头顶,想伸手去抱抱她,安慰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绑在后面,动不了。他的眼睛也发酸,在落泪之前,周老三眨了眨眼,轻声说:“建英,是爸对不住你,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有好的人家就嫁了,等你哥出来,跟他说,是爸对不起你们兄妹俩,没能好好照顾你们。你们兄妹俩要好好的,相依相护,这样爸到了地底下就放心了。”
听到这话,周建英哭得更凶了,但她还没忘记,周老三下午就要执行木仓决了,这应该是他们父女俩最后的见面机会。
她忙蹲下身,打开篮子,拿出自己做的饭,端到周老三面前,吸了吸鼻子,说:“爸,你吃一点,我喂你!”
周建英的这顿饭做得很丰盛,一碗白白的大米饭,一份红烧肉,还有一个鸡蛋饼。她跪在周老三面前拿起筷子,一边哭一边夹菜喂周老三,时不时地给周老三喂两口水,伺候得无微不至。
旁边的大婶见了都感叹:“这周建英懂事了,是个贴心的。”
“就是,可惜了,摊上这样的家庭,以后谁敢娶她。”
周建英再好,父亲兄长都是犯罪分子,就这一点,村里人也不愿意跟他们家结亲。
提起周建英,就少不了周家另外一个女人。大婶八卦地说:“听说了吗?冯三娘又开始说亲了。”
旁边一个女人听了,讶异地张大了嘴:“不会吧,周老三这还没死呢。就算是半路夫妻,但也好歹要等周老三死了啊,再急这也就只有几天了,几天都不能等吗?”
大婶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八卦地说:“没办法,周建英说是冯三娘克了她爸,不让冯三娘回去。冯三娘娘家也不想收留她这个烫手山芋,不愿意她呆在家里,她只能找人嫁了,迟早都要嫁,早几天有什么区别。”
“那她闺女呢?那个差点被周老三拐卖的闺女怎么办?跟着她一起改嫁吗?”旁边一人好奇地问。
大婶摇头:“哪能呢,才差点被后爸给卖了,那姑娘哪还敢跟着冯三娘改嫁啊。再说,那小姑娘可是一个有出息的,人可是在公社上班,吃国家粮的呢!”
“哟,吃国家粮的,这周老三干嘛这么想不开啊,有这么个继女多风光啊,干嘛还要动这种歪心思……”
话题重新拐回了周老三身上,姜瑜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冯三娘又要改嫁了,一点都不奇怪,她就像菟丝花一样,似乎必要有一棵树给她依靠,她才能存活,不管这棵树是不是歪脖子树。
不过第一次改嫁时,她还不到三十岁都没能嫁得良人,这次又能挑到什么好人家?用脑子想也知道,要么是拖家带口死了老婆的鳏夫,她去给人做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要么是成分不好,长得又丑,甚至有身体缺陷,好吃懒做的老光棍。
不过这都是冯三娘的选择,姜瑜管不着,也懒得管。
她收回了目光,对身后的梁毅说:“走吧!”
刚说完,前方的周建英忽然就扑到了人群中,抓住一个妇女的头发使劲儿地厮打:“都是你这个丧门星,都是你害了我爸……”
周建英又哭又闹,对着冯三娘一阵拳打脚踢,边打边骂:“贱人,我爸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找男人,没有男人你一天都活不下去是吧,咱们就等着,你迟早会被那个男人打死的……”
还是附近的乡亲去把她拉开,才解救了冯三娘。但冯三娘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左边脸颊上还被周建英挠出了一道血印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姜瑜收回目光,转身即走。
刚走出人群,冯三娘就追了上来,捂住脸,伤心地看着姜瑜:“小瑜,你真的不要妈了吗?”
现在媒人给她说的几个对象,要么丑,要么老,要么懒,要么集这几者于一身,就没个正常的。冯三娘不想嫁,但她娘家哥嫂句句话里都是嫌弃,不可能答应她长期留在家里。
姜瑜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还没成年,需要别人养,拿什么要你?难道你要养我?”
最后一句话成功地问住了冯三娘。她已经听说了,姜瑜把公社的活给辞了。没了工作,她们母女也没房子,怎么过?
见她哑口无言,姜瑜笑了笑,给了她最后一个建议:“你要实在不想改嫁,就回荷花村!”
就算周老三死了,她的户口也还在荷花村,就是荷花村的人,哪怕周家不能住了,翔叔也会腾个地方,不管是保管室后面的小房子,还是知青点,总会给她安排个住的地方,不可能让她露宿街头。
至于吃的就更简单了,她去年分的粮都在周家。周建英要赶她走,也该把她那份粮食分给她,省着点,再挖些野菜混着吃,勉强撑到秋天分粮也不是什么难事。
关键是她要自立,否则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丢下这句话,姜瑜爬上了自行车的后座,随着悠扬的铃声,缓缓远去,直到冯三娘化为了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别了,荷花村!
经过两天的长途跋涉,火车终于停靠在了黎市。
因为东西比较多,上火车之前,梁毅就给小潘发了封电报。
等他们一出站,小潘就在门口等着了。黎市的春天比较暖和,小潘已经脱下了厚厚的军大衣,换上了一件绿军装,小伙子看起来精神极了。
遥遥地看见姜瑜和梁毅,他兴奋地招了招手:“梁队,小瑜,这里!”
他挤过人群,跑过去,接过姜瑜手里的包,兴冲冲地把他们带到车前:“梁队大前天发电报回来,我把家里都收拾好了,小瑜,你就放心地住吧,梁队家可大了!”
面对小潘的热情,姜瑜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她抿唇一笑:“谢谢。”
小潘愣愣地看着她,哎呀,才大半个月不见,小瑜妹子好像又长漂亮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难怪这小子这么热情呢!梁毅推了他一把:“发什么愣呢,快把东西放车上去!”
“哦,哦……”小潘回过神,尴尬地摸了摸脑袋,赶紧帮忙把箱子放到尾箱里,然后跑到了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等汽车驶出一段距离后,小潘才从激动中回神,想起了正事,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梁毅,小声说:“梁队,卢主任很生气,让你回来就去见她……你看,现在还去她家养伤吗?”
梁毅把胳膊肘靠在窗上,斜了小潘一眼,这小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诚心的吧!
果然,后座的姜瑜听到这话,立即表示:“梁叔叔,我一个人没事的,你安心去养伤吧!”
梁毅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没事,早好了,还养什么伤!”
说是这样说,但他上次受伤的事还历历在目,姜瑜有些担忧地说:“你还是再去检查一遍吧。”
小潘也说:“梁队,咱们明天就去复查吧。”
他这一走就大半个月,药也没带,现在虽然看起来还好,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不检查一遍也不放心。
梁毅想回队里,肯定要去医院做个检查,他也没反对。
半个小时后,小潘把车子开到了黎市西南边的一处院子门口。这个院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墙的砖上长满了绿绿的青苔,还有些细藤从墙上探出个嫩嫩的头来。
推开院门,入目的是一个青绿色的院子,院子不小,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在院子的东南角种着一棵刚冒出嫩芽的香椿树。院子的正北方向是一排古旧的瓦房,瓦房的一侧下来是厨房和厕所。
这个院子看起来虽然旧了点,不过被打扫得很干净,玻璃窗户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梁毅把她带进到正房那一排,挑了挑下巴,笑道:“选一间。”
姜瑜打量了一番,略过了主卧,挑了主卧最右侧的那间屋:“就这间吧。”
梁毅推开了门,把她带了进去:“有些简陋,缺什么咱们明天再去买。”
说是简陋,不过屋子里有床,还有一个旧式的雕花大衣柜,另外还有一桌四椅。住一个人绰绰有余了,姜瑜很满意,笑道:“这样就可以了,谢谢梁叔叔。”
放下行李,梁毅又带姜瑜简单地参观了一下房子。
这座房子,正房一共有四间房,最大的那一间是客厅,客厅左侧是主卧,右侧的两间房其中一间是梁毅住,最边上的就是姜瑜的。
姜瑜跟着梁毅转了一圈,发现每间屋都打算得很干净,一应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但却缺少了人气,屋子里散发着一股久无人居住的沉闷味道。
尤其是主卧,里面更像是很多年都没人住了。姜瑜有点好奇,但又怕戳到梁毅的伤口,不好多问。
不过她四处张望的眼神泄露了她的心思。
梁毅笑了笑指着主卧对姜瑜说:“这是我父母以前住的地方,不过他们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我也很少回来,这房子就空了下来,现在好了,你来了,以后就靠你给我看家了。”
说是来看家的,还真是!
姜瑜意外极了,她就说嘛,上次在医院梁毅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见他的父母来探望他,原来他也是个孤儿。而且听他的口气,他父母已经过世很久了。
没有父母照顾,他一个人还没长歪,成为一个顶天立地有爱心的男子汉,真是难能可贵。姜瑜心疼地看着他。
梁毅回神就看到她眼底的心疼,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脑补什么呢,我父母虽然走得早,但还有很多叔叔伯伯疼我,我从小到大都没吃什么苦。走吧,咱们去看看厨房,小潘应该快买菜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小潘是回来了,但却两手空空。
他偷偷看了梁毅一眼,艰难地开了口:“梁队,我……我去买肉的时候撞上了卢主任,她让你今晚去她家吃饭,还让你一定要带上小瑜。”
第90章
既然要长期在黎市生活; 肯定绕不开梁毅的亲戚。所以姜瑜对去见卢主任没任何的抵触情绪; 她洗了澡;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把林英临走时送给她的腊肉带了一块; 又去买了两斤糕点; 拎着这才上卢主任家。
路上,梁毅跟她解释; 卢主任是他的亲表姑。三四十年代,兵荒马乱的; 家里的亲戚死的死; 走散的走散; 最后就只剩梁毅的父亲跟这个表姐还有联系。后来梁父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 梁母也病逝后,梁毅就由这唯一的亲戚抚养了; 卢主任夫妻几乎可以算是他的养父母。
卢主任家也住在黎市; 距离梁毅家不是特别远; 收拾妥当,两人就步行过去。等到了卢主任家门口; 看着大门两侧全副武装,抱着木仓的战士,姜瑜还是吃了一惊; 下意识地瞥了梁毅一眼。
梁毅轻声说:“姑父参加过长征。”
好吧,这资历确实够老的。姜瑜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跟着梁毅走了进去。
梁毅的姑父姓廖,单名一个征字,六十来岁,头发半白,穿着一套旧军装,身材很高很瘦,脸上挂着和蔼的笑。看到梁毅和姜瑜进门,他立即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站起来笑着说:“来了,你姑姑知道今天亲自下厨,做了你最喜欢的土豆烧鸡。对了,这位就是你战友的女儿吧。”
梁毅含笑点头:“对,这是姜瑜。小瑜,这是姑父。”
姜瑜含笑眯眯地冲廖征点了点头:“姑爷爷好,我是姜瑜!”
猛不丁冒出个大孙女的廖征愣了一下,才笑呵呵地说:“好,好孩子,快请进,快请进,就当是自己家,别客气啊。”
把姜瑜和梁毅招呼进门后,他非常接地气地去把家里的水果和糖都拿了出来,摆在姜瑜面前,让她随便吃。
再次被当成小孩子的姜瑜,只好道了谢,低头慢条斯理地剥糖纸混时间。
那边,廖征开始跟梁毅聊了起来,他先是问梁毅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然后聊起了公事,先是说了一些寻常的事,最后不知怎么的说到了黎市最近出现的一些异常。
这件事涉及机密,不好让姜瑜听见。梁毅遂即站了起来,对姜瑜说:“我跟姑父到书房里谈点事情,你先坐一会儿。”
姜瑜点头:“好。”
不过书房就在一楼,客厅的东侧,只隔了一二十米,两人说话的声音又不是特别小,姜瑜就是想不听见都难。
“过年那一阵,公安局发现有大量的毒品流入我市,公安局侦查了许久,到现在都还没发现源头。我们怀疑,这是敌特分子对我们渗透,这件事非常棘手,如果公安那边还查不出什么头绪,恐怕就要让你们大队去边境走一趟了。”廖征一脸肃穆地说。
黎市离边境不远,这里是各种走私分子、犯罪分子的天堂。虽然公安干警和边境驻防人员查得很严,但因为边境线太长,始终还是有漏网之鱼。廖征明显是怀疑有人利用边境线上的漏洞,偷偷贩卖毒品过来。
而毒品这种东西在国内知之甚少,不少人一辈子听都没听说过,也没有防范,但一沾染,就怎么都脱不了身了。
梁毅听后,表情也不由之主地凝重了起来,问道:“那流入黎市的那批毒品的下落查到了吗?”
廖征摇头:“只查到了一小部分,其余的现在还没下落,怕就怕咱们的同志先中了招。”
比起后世贩毒的求财,在这个年代,廖征更担心这是敌特分子使出的策反自己人的手段。如果真有高官被拉下水,泄露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