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无日不春风》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此花无日不春风- 第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冯诺巴不得这一句,爬起身来带着那几个内检歪歪斜斜抬着铜鼎,一阵风般逃走了。
  “这个贼子,逆天反道、背德辜恩,竟敢……竟敢——”承平帝忽然不再说话,眼睛定在手中的剑上,适才随手一取,竟是这把大名鼎鼎的古剑,泰阿。
  ————————————————————————————————————
  冯诺一直出了午门,一颗狂蹿的心才逐渐定下来,腿一软,再也走不动了,扶着墙摩挲胸口。
  “冯大人——”
  一个身穿绯袍,腰横犀角带之人,正在这里等候。
  “吴大人——”冯诺赶紧快走几步。
  吴伯埙示意他一同前行,二人隔开一点距离,低声而语,与平常官员间交待公务无异。冯诺道:“想不到皇上今日当场便要看榆林来的节礼,下官正在一旁,亲见皇上怒而砸瓶,真是吓得肝胆俱裂。”
  “这样岂不正好,不然,冯大人还要日日担心。”
  “此言极是。老国公真是神机妙算,瓷瓶一碎,碎无对证,再也不会有人查出其中玄机。”
  “即便不碎,又有何妨?瓶上的字,都是寻常吉祥话,就算日后越孝发现此瓶并非是他所献,也只能说年下各地节礼浩繁,不小心弄混了,谁又会深究?就算深究起来,你冯大人指日高升了,难道还会为这简丝数米的琐事担责么?”
  一听到‘高升’,冯诺的双眼笑成两条缝:“是是是,下官本是老国公门生,为吴家效力,乃是分内,又屡受吴家提拔之恩,没齿难忘,只能尽绵薄,聊表寸心。只是,有一事下官怎么也想不通,皇上为什么见了瓷瓶就发如此雷霆大怒?难道只是因为瓷瓶是宋徽宗年间所出,让陛下觉得是越侯爷在用靖康之耻来暗讽当今朝廷求和惧战么?”
  吴伯埙停住脚步,看向他,上下审视了一番,直看得他有些心惊肉跳,才一笑道:“重言贤弟阿,愚兄我奉劝你一句,想不通的事,就不要多想。想太多了,劳心费神,难免折损阳寿,你说,是不是?”
  ————————————————————————————————————
  节庆喜乐的日子,过得格外快,过了除夕,初二迎婿、初三防赤口、初四迎财神、初五赶五穷……一转眼,就是正月十五了。
  半个正月里;越季带着越三千铜锤铁胆满府里疯得鸡飞狗跳,自家玩儿腻了,就走门串户把亲戚家也祸害了个遍。越孛每有怨言,越季便理直气壮的:“正月里忌针凿,女儿家一年便只有这几日闲适自在,你也要管?”
  越孛气得七窍生烟:“你平日里又什么时候动过针凿了?!”
  越毂抱着膀子看热闹:“不许拍桌子,不许欺负你妹妹!”
  十五这一日,越季却没有睡到日上三竿,一大早天不亮就起身,出了角门,见门外已经停了一辆青骡车,赶车的小撕越乐忙跳下车:“七小姐——”
  “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穿的:新棉袄、棉鞋、棉帽子,吃的:元宵、发糕、绿豆糕、董糖、状元糖、果脯、果丹……”
  “行了行了,信得过你。”越季接过他手里的鞭子坐上骡车,“我自己来。”
  越乐有点不好意思,抄着袖子讪讪地笑,“怎么能让七小姐自己赶车呢?”
  “谁不想留在家过节啊,我这一去得一整天呢,你就赶紧回去吧。”
  “怎么七小姐您不过节么?今天可是元宵佳节,新年的最后一天,明儿起,就开市的开市、做工的做工、上学的上学了。所以大伙儿都牟足了劲儿打算狠狠热闹这最后一回。您瞧着,过不了一会儿,就得炮仗齐鸣,直闹到后半夜去。”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留城里呢。好了——”越季一扬鞭子,“回去吧,告诉越三千,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可得给我留着!”
  骡铃叮叮当当的,车轮轧轧地碾过厚雪,往城西去了。
  ————————————————————————————————
  城西有山,名谭拓山,山上有峰,名宝珠峰。宝珠峰上坐北朝南,建着一座宏大的庙宇,嘉福寺。嘉福寺始建于西晋,兴于唐,自宋以后,金、辽、元的帝王后妃相继来此进香礼佛、拨款扩建,嘉福寺日益鼎盛。到了本朝,有一代开国鼎臣不受功名利禄,甘愿功成身退,在此清修,而成祖皇帝更是频频造访,与之商讨天下大事。后世帝王纷纷效仿,令得嘉福寺更加圣名远播、佛光辉煌。
  庄严净土,肃穆寂静,唯晨钟暮鼓,无俗世喧嚣。离山越近,身后的爆竹声越淡,等到上了山路,再也听不到半点炮声,越季长长出了一口气。
  越季在山门外停下骡车。牌楼前大雪压松,一片皑皑中,一匹纯黑的高头大马非常惹眼,一下子就把她的心神都吸了过去。这马是万里无一的良驹,有这样的坐骑,主人一定非富即贵。来嘉福寺的向来不乏达官显贵,可看那朴实无华的鞍恚Щ粪危肜从植皇歉龈还笏兹恕�
  越季随心想着,已经来到观音殿外。一到了这里,她本来轻松的心重又沉重起来。
  相传元世祖之女妙严公主为了赎罪,到寺中出家,终此一生,每日在观音前诵经忏悔,直将地面磨出两个脚窝,为‘拜砖’。越季掸了掸衣裳,轻手轻脚地进殿,先燃了香,高举香过顶,对观音像毕恭毕敬地躬了三躬,虔诚地将香插进香炉,然后绕过为信徒们铺设的蒲团,在拜砖一旁的地面直接跪下。
  她心中默默诵道:“愿六哥无论身在何处,也有善人施他片瓦容身,舍他饭食衣裳。”然后,重重磕下头去,每一下都咚地一声。磕完头,她扬起脸来,看着观音宝相,眼眶一热。
  每一年的元宵节,她都会跪在嘉福寺的观音殿中,十年了。
  忽然她想到,涕泪不洁,怎么能够玷污圣地?忙地使劲儿抹了几把脸,一吸鼻子,打算起身了,可犹豫一下,重又跪端正了,大声道:“菩萨在上,信女虽年年在心中默祷,但劣根愚钝,只怕不能心通神明,让您知道信女的恳求,今日甘冒大不敬,也要让您听到:求菩萨保佑,让我早日寻到六哥,再找到灵药璞真膏,让六哥恢复容貌!”
  说完之后,又磕了三个头,这才爬起身,刚要出殿,却听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下、两下……
  越季霎时觉得脊背一身发凉,这个时辰,殿中应该没有其他香客,而嘉福寺的僧人都是步履轻盈,绝不是这种沉稳的脚步,难道……她现在知道怕了,据说佛前穿着木屐喧哗的人,会遭报应,投胎成马蹄人,而她刚刚一通喊,比木屐声吵人多了,岂不是报应更快,这就来金甲天神捉拿了?
  那步音在她身后停住了。她憋足一口气,猛地回过头去,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看到此人的惊讶,绝不逊于看到金甲天神。
  祝斗南?
  这样的数九寒天,以今时今日的钟离王,一定又是重茧轻裘、穿金配玉的。可是不然,今日的祝斗南木簪长纶、布衫素带。
  越季愣了一会儿,暗道,这人还真是……一回一个样儿。
  祝斗南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似乎是一时难将神色调整到那派温煦,僵了一会儿,才沉声问:“你?”
  “是我呀。”
  越季还想说,祝斗南朝外一抬臂,她立即意识到,再不能在观音殿中高声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殿,寒风一吹,反倒又无话可说了。越季搔搔头,问道:“今日元宵佳节,殿下不在宫中热闹,怎么来山中庙里了?”
  祝斗南道,只一字:“躲。”
  躲?
  越季很纳闷,好巧,自己是躲炮仗,他躲什么。心里这么想,脱口就问出来:“躲什么呀?”
  “节。”
  劫?躲劫?越季心里一阵发酸。这么酸溜溜的,可不像是那意气风发的钟离王。这人真是的,越发神神叨叨了。
  越季挤出一个笑:“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殿下您参禅躲劫了,告辞,呵呵,告辞了。”
  元宵是团圆之节,该当阖家团圆。而尚孝王时至今日还在北国受苦受难,祝斗南身为人子,一归朝来便享尽荣华已是惭愧,如果在这佳节之日还能若无其事的大肆庆贺,非遭天谴不可,难怪要跑到这里来躲劫了。越季想着想着,已经又转出一道门,忽听到一声大喊:“月季姐姐——”
  一阵小奶鹿赛跑般的欢快扑面而来,一个个的小身影争先恐后:
  “姐姐,姐姐!”
  “你怎么才来啊!”
  ……
  吵吵闹闹中,越季好难才能插上话:
  “想姐姐么?”
  “想姐姐——的绿豆糕、大发糕……”
  “傻死了,元宵节要吃元宵!唉唉,小老虎你轻点,撞死我了,你怎么又胖了,新棉衣还能穿下么?”
  ……
  嘉福寺受世代香火,亦广布恩泽,就在寺庙之中,收养了一大群无家可归的孤儿。

    
第12章 金刚印无畏破心魔
  毕竟是在古刹中,不敢张灯结彩,越季就率领着她的一群小兵,扫院子、堆雪人、换新衣、煮元宵……一直闹到快掌灯。小兵们一个个抱着圆滚滚的肚子七倒八歪,还叽叽嘎嘎笑个不停。越季心想,这些孩子大多还没记事就被收养在庙中,在清规戒律中长大,没见过外面的天地,更没有随心所欲的撒过欢,所以这样的容易满足。
  “姐姐——”一个奶奶的小声音道。
  越季揉了揉那颗歪着的小毛球:“嗯?”
  “姐姐,什么是爆竹啊?”
  房中一下静了,片刻,便开了锅:
  “爆竹就是用火烧竹子,‘砰——’一声,就把瘟神吓跑了!”
  “胡说!爆竹是□□卷的卷儿,用来赶走山魈的。”
  “才不是,是用来赶年兽的……”
  ……
  “好了好了好了——”越季好不容易才让小兵们安静,“这里是圣地,满天都是佛菩萨,什么山魈啊瘟神啊年兽啊,什么妖魔鬼怪都没有,所以不需要爆竹。”
  “哦——”
  只静了片刻——
  “放牛的小哥哥说,一放爆竹,天上就都开花了,各种颜色的,红的、绿的、黄的。”
  “瞎说,是像龙吐珠子,一串一串的。”
  最小的三宝牵着崭新的小棉衣襟在地上打了一个圈圈,“像打旋儿的彩带子。”
  “你们说的都不对,是一阵五颜六色的迷烟,跟暎跻谎!�
  “姐姐——”不知谁带的头,竟然异口同声闹起来,“我们要看,要看!”
  越季头疼不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打岔糊弄小孩子她拿手:“眩术是吧?看好了啊。”伸手抓了几个桔子,在空中抛成个弧,接了抛、抛了接,一会儿藏进左手,一会儿藏进右手:“猜猜几个?猜不到吧,哈哈哈,好看么?”
  “不——好——看!”
  越季搔搔头,心里一狠准备尝试个喷火吞剑什么的?正这时一个叫长生的孩子,腾腾腾腾腾腾跑进来,兴奋得满脸通红:“外面有爆竹!”
  啊?
  一通乱跑,越季再看一眼,房里都空了。
  ——————————————————————————————
  “施主、施主——使不得啊!”
  “走开——”
  大门外,几个带刀的恶奴家丁正把成串的爆竹往树上挂,急坏了洒扫的白衣居士,上去阻拦:“佛门清净地,不能燃爆竹的啊!”
  “给我走开——”
  居士被一把推倒在地上,爬起身急慌慌往寺里求援去了。
  越季一看,不觉惊讶。雪地中穿一身纯白狐裘的少女,竟是吴双——真的是她。那狐裘贵则贵矣,却不合她一向鲜艳张扬的格调。
  吴双也已经看到了越季,本已有些不耐烦的眉心立时攒成个疙瘩:
  “你?”
  越季暗中感慨,京中贵人见面打招呼的方式竟都如出一辙,便道:“是我是我。吴小姐也有这样雅兴,到庙中来过佳节呀?”
  吴双登时面色如霜:“你还有脸讲?大过年的,家家都是高高兴兴地庆贺,唯独我,逢十五,要进庙来给我哥祭奠陪灵。还不都是拜你们越家所赐?”
  原来如此。吴量的牌位应该是供在这里,吴双是他唯一的胞妹,她不来谁来呢,难怪一身素。
  “那潇湘公府祭奠亡灵的方式还真是别开生面啊,让人闻所未闻,放鞭炮?”
  吴双怒道:“一整天陪着一屋子的死鬼,一身晦气,不放炮来驱一驱怎么行!”
  越季刚要开口,便闻到一阵淡淡的硝磺味,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防备,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震天鞭炮响。
  几挂鞭都响尽,漫天红纸翻飞。孩子们是第一次看到放炮仗,兴奋得跳个不停,拍着小巴掌:“哦——哦——”
  “姐姐?”
  小虎子忽然停下来,朝越季跑过去:“姐姐——”
  其他孩子也都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呀?”
  越季双手捂耳朵,蹲在雪地里,虽然已是极尽忍耐,却仍微微发抖。
  “哈——哈哈哈哈!”吴双似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娇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越七姑奶奶,竟然怕爆竹?”
  那群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歪嘴瞪眼的,互相授意,将成串的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点着火往那边丢,嘴里喊着:“一除邪祟,二驱鬼魅,三消晦气,大吉大利!”
  越季把头都埋进抱着的双臂里,每响一声,身上就是一震。
  曾经,她最喜欢爆竹,无论是震天动地的鞭炮,还是漫天绚烂的烟花。
  小时候,总有那么一段时日,只喜欢跟比自己大的孩子玩。七八岁时,她颇为嫌弃拖着条大鼻涕跟屁虫一样粘着自己的越三千,自己却像条小尾巴般整天追着六哥。六哥虽然有些沉默寡言,却最温和,待她更是好。有好吃的好看的,从来让她在前头,遇到什么奇怪的危险的,就把她挡在后头。
  那一年正是正月十五,她中午爬树掏鸟窝的时候看见有一队人神神秘秘抬着东西进了西院。她十分好奇,又有点害怕,特别想去看看,又不敢一个人去,软磨硬泡了半天,六哥始终耐着性子:“爷爷说了,西院是放重要东西的地方,小孩子不能去,咱们别进去了。”
  她灵机一动,扭头就跑,果然六哥向往常一样,怕她出什么危险,立即追上来。
  库中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炮’,又新奇又好看,从来没见过。有一个像是只乌鸦,一个像是条大龙,都神气活现,栩栩如生的。当年八岁的她和十二岁的越孚都不清楚,那并非是节日的爆竹,而是工部送来的最新制出的火炮火雷。那像鸦的,是‘神火飞鸦’,像龙的,是‘火龙出水’,就连看似普普通通的那个铁球,都是风火震天雷。
  她开心极了,非要先点一个玩儿。越孚劝阻,她在地上打着滚哭。自幼没爹没娘的娃娃,亲哥哥又离得远,让越毂宠得无法无天。
  越孚又是抱她又是给她擦眼泪,手忙脚乱:“大过年的,不能哭阿。”然后,叹了口气。
  “站得远点,再远点——”对于陌生的‘爆竹’,越孚也有点害怕,选了最小的一个铁球,先让她躲得远远的,然后才抖抖地点着引线——
  ‘砰——’
  出事的时候,黑色的天幕被节日的烟火染得五彩斑斓,此起彼伏都是欢天喜地的爆竹声。
  越孚几乎浑身都烧伤了,尤其是一张脸,面目全非。她本就站得远,又有六哥护着,毫发无伤,却从此害怕烟花和爆竹。
  医治了很久,越孚身上的伤逐渐在愈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