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也没必要非陪着六哥不可的。因为你,五花城才能苦守这些天,我们没什么不放心的。”
“是我不放心。”
城门大开,祝北极与越孚一同出城来。
王弼当着众人取出凌霜局的菊花铁烙。越孚挽起衣袖。
当日,越季兄妹、叔侄一同朝南而跪,相对而泣。
而不远处的静室中,却是另一番情景。
王弼道:“亏得老臣还有三分薄面,世子他们没有开旨查验。奉旨是真,只是那封旨意,可不是为越家平冤昭雪的,而是追究殿下您擅自离京,并护送您回京。”
护送,说得实在太客气了。祝北极道:“公公费心。您言而有信,我也必信守承诺。”
王弼双眼似乎一亮,瞬间又变得平定:“殿下信义,老臣不敢有疑,可还是要斗胆问一句,您当真……不后悔?”
“当年若没有公公,我早已胎死腹中。七岁那年,我中箭命悬一线,要不是公公请师父来救治,黄泉路上便又多了个短命鬼。三世为人,全仗公公大恩。所以,就算您这次不鼎力相助,能帮您达成心愿,我也心甘情愿。”
听了这样的话,王弼也不觉动容:“您也请宽心。虽然亲王擅自离京不是小事,可您是陛下唯一的亲骨肉,只要不当真犯了陛下的忌讳,就不会有什么大事,纵有责罚,不过是堵悠悠众口。况且还有太后为您做主,老臣自然也会从旁帮衬。”
“我并没有担心过。”
“那就请殿下尽快与老臣一道上路吧,回去越早,过错越小,也省得给心怀叵测之人大做文章的时机。”
“……好。”祝北极道,“请公公稍后片刻,我去同越……六公子道个别。”
王弼看着他,眼里有一种看透世事却不道破的圆融,似乎是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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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北觐不惯骑马,可一直咬牙不肯换轿,尾椎疼得发麻,外面一定已蹭掉了一层油皮。爬下马,他将所有的怒火一股脑都发在祝北赫身上,一拳砸了过去。
祝北觐从懂事以来就未打过人,甚至这一拳的力道应该怎么使都不知道,全部力量都在身上,整个人扑了过去。
祝北赫稍微闪身就避开了,祝北觐却险些跌倒。
祝北赫也是一肚子火气,冷笑道:“一个私自出京,一个出手打人。一个个的,都疯了!”
祝北觐怒道:“我去之前,是怎么叮嘱你,你又是怎么应承我的?!”
祝北赫懒得应付他:“有这个功夫和我算旧账,还不如去看新戏。这出英雄救美,人家可是做了个十足十。”
祝北觐闻言一愣,一甩袖而去。
“越季——”
祝北觐做了一件此生前所未有之举,虽然算不上惊世骇俗,却足以吓唬自己。之前所有的后悔自责、焦急担忧,都在见到她安然无恙的一刹爆发。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给自己鼓气,心房鼓得砰砰砰,脸红脖子粗地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她。
他不太会抱,格外用力。
一巴掌拍在她背后的伤处,她一声没吭倒在他怀里,差点没疼晕死过去。
门外的祝北极一下刹住脚,站了一会儿,那句得意洋洋的‘我要同世子私奔!’在心中刮过。他转回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诶诶——那个……你放手放手,我要死了。没事的,真的没事,我知道我都明白你有更重要的事……嗯嗯好,我更重要更重要,你是被人骗了……你先放手……”
连挣带劝终于让祝北觐松开手,越季连忙奔到窗边,她方才似乎瞥到一个人影。什么也看不到,越季丢下祝北觐就往二楼跑,还是看不到,一气跑到三楼,可以看得很远。
果然是祝北极,那一刹她脑中什么都没有,天高云淡,她只想放开嗓子:“喂——”
可是她没有喊出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
王晨婴款款而来,面带微笑:“怎么这么久?可有什么麻烦,叔父让我来瞧瞧。”
其实并不久,以王弼的为人,也绝不会让人来催。不过,都不重要了,祝北极淡然道:“回去吧。”
越季就这样默默看着两个并肩的背影,一个高大一个窈窕,渐行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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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北赫和吴仲梗比徊换岣市荨5赖淖嗾鄄⒉槐韧蹂鲆恍凶叩寐H猛蹂銎母胁镆斓氖牵嗽诮弦幌蚴虏还丶翰还匦牡霓裎耐跻财究詹辶私矗逭源堑刂冈鹱1奔米岳刖┑淖锕�
王弼以为,承平帝为了护短,一定会在舆论未成之前尽快大事化小,可是这一次,他想错了。承平帝竟然不动声色,任凭宗室、权臣和言官大放厥词,什么恃宠而骄、罔顾国法、居心叵测,甚至乱臣贼子……直到谤书盈箧。
火已成势,再难扑灭。王弼也再沉不住气,趁奏事之便小心问道:“今日内阁又送来票拟,似对殿下不利,老臣斗胆,敢请问陛下圣意?”
承平帝站着翻看一本书,似是心情不差:“他这次做得也太离谱。朕没让他去就藩,已是天大恩宠。在京藩王胆敢离京,还占城对抗当地守军,说他谋逆也不未过。”
说得轻描淡写,王弼的心却一沉:“您当真觉得,殿下会对您不忠?”
啪的一声很突兀,王弼全神贯注,不由一惊。承平帝将书合起,撂在案上,似笑非笑:“有金钟不撞,却去拨铙钹?有个九五之尊的父亲不去效忠,反倒要去谋逆?他若真蠢到这步田地,就不是朕的骨肉。朕,并未怀疑过他的忠心。”
“那,您……”
殿外太监高声道:“太后驾到!”
闻言,承平帝慢慢露出笑容。王弼一怔,这种笑……忽然,他似乎明白了。
殿门关闭了近一个时辰。
门终于又推开,新漆的光彩难掩老朽的木质,发出艰难的‘咯吱——’一声。
太后是被侍女搀扶而出的。
次日,承平帝率王公重臣祭祀先帝。夜来先帝入太后之梦,嘱托她如今天下太平,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他心愿已了,那道‘北狩’的遗旨,也不必再留于世。
太后当众焚烧遗旨。烟气熏了眼,老泪纵横。
第三日,诏书下,言钟离王此去五花城,实为奉密旨暗访凌霜局密谍,意在重整拱卫司,并非私自离京。
朝野一片哗然。
第四日,太后因夜梦先帝,神思激荡肝阳上亢,卧病在榻,特召九原公世子方正回京侍病,另有升任,太原镇总兵之职暂交副将替代。
没想到一道圣旨,祝北极就能轻易脱身,祝北赫怒火中烧,可紧接着朝廷收回了方正父子的兵权,他又是一喜,巴望着太原镇也能落入自家父子手中,可承平帝却让太原的参将做了代总兵,又落了空,实是火上浇油!
对此,吴誉洞若观火,拈须叹道:“皇上坐庄,哪来的赢家?都输了。”
吴伯埙道:“旁人还好,奋武王世子,恐怕要气急败坏了。”
“蠢材。”吴誉轻哼一声,“就算这次越家受处,大同镇的兵权被夺,皇上也不会再交于奋武王。天下九边,能让一家独占三边,重犯越家专权的大忌?”
“这样说来,父亲是不看好奋武王世子?”
“还有个揆文王呢。我似乎听老二媳妇儿说,双丫头,对那位世子有意?”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周末快乐,明天休息
第51章 东窗事发
清晨官道寂静,富丽堂皇的华辂,孤零零停在路边,四帷低垂。
“公公——”祝北极道,“太后一直不肯见我,是还在怪我么?”
刘畅深感为难:“殿下,您就顺着太后的意,回去吧。”
“太后这次去安陵,不知何时能回,求公公许我护送一程。”
“殿下折煞臣了,臣怎敢阻拦?这是太后的意思,她老人家去安陵陪伴先帝,就是为了清修静养……”看着祝北极恳切的眼睛,刘畅顿住声,叹口气,低道,“烧毁‘北狩’遗诏,太后觉得愧对先帝、愧对您父子两个,相见徒增伤心。您就别再为难她老人家,回去吧。”
祝北极默然,半饷沉声道:“那就请您转告太后,她的孙儿,终会有承欢膝下的一日。”
望着辘辘远去的辂车,祝北极撩衣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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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忽然慢下来,将祝北极从沉思中拉回。大黑马刨着前蹄不肯走,鼻子里喷出噗噜噜的声音。
王府门前竟然满是禁军,却又鸦雀无声。
“王爷——”带兵将官挡在大门前,“皇上有旨,请您移步宫中。”
祝北极道:“什么事?”
那将官皮笑肉不笑的:“末将官职微末,只知按旨办事,其余一概不知,还请殿下见谅。”
有些人最是乐见虎落平阳,毕竟一般劳动了禁军出马,多大的官爵也再难起复。
祝北极知道再问无宜,便一拨马头,当先而行。
“慢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将官不耐烦地回过头去,脸色又立即变了,躬身道:“夫人——”
提毓夫人看也不看他,走到祝北极身边。
祝北极连忙下马,搀住她道:“时候还早,您进去歇着,我去去就回。”
“你心里念着我,念着这个家,就好。”提毓夫人握住他手,面有忧色,双手紧了一紧,“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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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北极刚到门外,迎面飞来一件事物,他略侧脸躲过,一句喝骂紧接着劈头盖脑砸来:“畜牲!”
眼前情景十分骇人,承平帝双目赤红,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趴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王弼赶紧示意闲杂人等全部退出。
宫门合上。
那女人竟是……吴贵妃?
祝北极暗暗看王弼一眼,只见他双眉紧皱,目光游移,不肯与他对视。
承平帝第二声咆哮随即而至:“说!你做了什么好事?”
祝北极抬起脸来,却没说话——实不知该说什么。
承平帝气上加气:“不敢承认?好好好,当着这个贱人,你二人对峙!”
王弼未免祝北极失言,只好硬着头皮解说:“太医诊出,贵妃娘娘已经怀胎五月,却并非陛下皇嗣。她招认,这暗度陈仓之人,是……您……”
祝北极愣住了。
“陛下!陛下!”吴贵妃手足并用地朝承平帝爬去,“真的是殿下的。这一胎,也是皇家血脉,求您不要……”
“滚!”承平帝一脚将她踢开,看也不屑看她一眼,朝着祝北极,脸色更加阴沉,“畜牲,你给朕实说,是,还是不是?”
吴贵妃锲而不舍地扯住承平帝袍角,因惊惧而嘴皮飞快:“殿下他右肩有痣,左腿大腿上有朱砂记,左臂有菊花胎记。您若不信,就当场验验。”
“够了!”祝北极喝道。
他终于明白,娘对他说的话。
右肩有痣、左腿有记的那个人,究竟做过多少孽。
“不用验了。”
承平帝一字一字道:“你认了?”
这样蔑伦悖理污秽恶心的事,让他怎么认?他唯有一言不发,跪了下去。
承平帝一脚狠狠踹去。
祝北极直挺挺跪着,不躲不闪。承平帝不解气,接连踹了几脚。
承平帝平日里养尊处优,觉得每一下都是踢在了铁板上,直累得自己喘吁吁。
吴贵妃还在嘤嘤哭泣不止,令人心烦不已,承平帝一气拔出墙上挂着的剑。
吴贵妃大惊,只怕他一怒之下一剑扎下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他腿:“陛下——妾自入宫,从未得过陛下恩幸,陛下就当妾是旧衣敝履,弃了吧,留我母子一条贱命……”
“你这是在谴责朕,冷落了你?你是什么东西,能进宫来,不过是沾着跟你姑姑有几分相似。你自认旧衣敝履,不错。缅怀亡妻,可以留下她的旧物,甚至高高供养,可谁会去宠幸一件衣服一双鞋?”承平帝的嗓音薄成一把剔骨利刀,“朕不要的,就算毁掉,也不会放过!”
王弼和祝北极都知道,所言非虚。王馨瑶当年一样被弃之如敝履,二十年含辛茹苦携子而归,承平帝甚至不愿一见,可仍然不许她顶着尚孝王王妃之称,而是封了个泾渭分明的提毓夫人。
“陛下——”王弼轻声道,“这孩子,可是您……”
可是您唯一的孙儿。
承平帝凝住手中的剑。
当初吴贵妃入宫,除却她的确酷似先皇后,更重要的原因是,承平帝不想失了吴家这个位高权重的姻亲。而从伦常上,承平帝自觉是吴贵妃的姑父,无法破除心障与她亲近。所以这次事发,承平帝作为君主与男人,对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妾不贞大为光火。可在情感上,却并没什么伤害。他对吴贵妃非但无情,连欲都没有。
祝北极可罚,吴贵妃可废,唯独这个孽胎,却是实实在在跟自己血脉相连。自己年已半百,就只有这一个没出世的亲孙。他甚至比祝北极更加名正言顺。承平帝迟迟不肯立祝北极为储君,一则觉得他出身实在卑贱,二则他没有成长在自己身边,心性难以掌握。
而只要有了这个孩子,一切顾虑为难都可迎刃而解。
承平帝慢慢放下剑,挥了挥手。
王弼深深吁了口气,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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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老臣的错。”
祝北极漠然道:“您事先已经知情?”
“老臣知道,这孽胎该除。可他……毕竟是陛下亲孙。拖延至今,老臣还是拿不定主意,又不敢对您实言——以您的品性,若是知道了,为保孩子,说不定就会像今天这样,认下了。倒是晨婴那丫头当机立断,前日,背着我把落胎药混入安胎药递进宫。不想,吴家以往做多了暗地落胎的阴损事,贵妃自幼就熟悉这种药,想要打掉五个月的胎,混入的分量又大,被她识破了。为保她母子性命,吴贵妃干脆铤而走险,把这件事给揭了出来,更是攀扯出您……大殿下,指望着太后知道了,能为她做主。谁成想,太后今日一早,已经出宫奔了安陵。”
祝北极回到王府,身心俱疲,房中一片狼藉,下人欲言又止。
他走到柜前,门已经撬开,果然,销肌水不见了。
“北极——”提毓夫人颤声唤他,“太好了。你能回来,娘就放心了。”
“您尽管放心,吴贵妃的胎,保住了。”
“只是,苦了你……”
“无所谓。”北极星淡淡一笑,“这藏污纳垢的京华,这勾心斗角的朝堂,这逆道乱常的宫闱,我已经够了。”
提毓夫人一惊:“皇上要贬你出京?”
北极星却没答,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柜阁:“娘,小时候,您给我们讲了很多精怪故事。都是那些蛇鼠之辈,机缘巧合得了神仙法宝,成精成怪,为祸人间,可是善恶有报,最后无一不是下场凄惨。”
“你……说这些做什么?”
“毁了脸,再不能为祸,倒能落个江湖自在,余生平安。您却执意助纣为虐,这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我还能怎样?难道就任由你这么只顾儿女私情,事事漫不经心?瞧瞧你做的好事,大好的前程,弄得自己要被贬出京。除了你哥哥,娘还能指望哪个?”
“您指望什么,当太后?当今太后是公门之女,姻亲兵权在握,可如今呢?您没见她今日的下场?”
“那是因为,当今皇上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你哥哥是我亲生,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