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无日不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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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花无日不春风-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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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盏巧夺天工、鲜艳绝伦的月季花灯。
  祝斗南的手一顿,脸色变了。
  有些东西,在世人眼里,代表着节庆热闹、喜乐吉祥,可在有些人眼里,却是恐惧,比如烟花、比如花灯。
  它们把一团漆黑开膛破肚,是夜色无法吞噬的刺眼过往。
  “你在怕啊?这么好看,又有特殊香味儿的花灯有什么好怕,是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啊?”
  祝斗南的左手,暗暗四指握拇指,结起金刚印,右手一下子伸出,握住灯杆,接了过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依旧抗拒灯光,他闭上眼,宁可在崎岖中摸索。
  空中有异常的响动。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竟躲不开。一支箭飞来,正中胸口。紧接着、一支又一支……数不清的箭射在他身上,又掉落在地。
  他浑身都湿透了,不是血,是冷汗。
  那些箭,不过是孩子们的玩意儿,连箭头都是钝的,打在身上只是有点疼,不会破皮。
  上方的城墙之内闪动着一片火光,他听到她的声音:“好玩儿么?”
  一片先后高低不一的童音应道:“好玩儿——”
  祝斗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登上城,只听越季绘声绘色地道:“有一种又坏又蠢的大妖怪,以为藏得很好,可他自身会发光,在没星星没月亮的夜里特别显眼,喏,就像现在。只要朝着光射,准能射到他。现在是闹着玩儿,你们一定要好好练武,等长大了,用真正的箭,射死大妖怪!”
  越季朝祝斗南转过头:“受伤没?没。好一张得天独厚伪君子皮,千镞万箭都射不透。”
  祝斗南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孩子们不由得害怕起来,纷纷躲到越季身后去。
  越季挡着他们:“您在人前可一贯是宽宏大量的,不会真和一群孩子计较吧?”
  祝斗南一言不发,还在往前走,脸色白得连她也有些怕起来:“你、你……你想怎样?”
  祝斗南忽地伸出手,越季全力戒备,却觉得自己手中一凉,多了半块铜镜。
  房内,他解开被冷汗浸湿的衣衫,打开最里的一层,露出胸口一个狰狞的疤。背后对应的位置,也有同样的一个。
  那一箭,朝准心脏,贯胸透背。
  正月十五雪打灯。十六年前的元宵节,乌云滚滚,没星没月,就像天地间酝酿着一场大哭。
  哥哥吵着出去看花灯,心力交瘁的少妇没法兼顾两个孩子,便留了他一人在房里,叮嘱他千万不能出去。
  他乖乖地趴在窗口,看别人家的花灯璀璨、喜气洋洋。
  娘回来时惊慌失措。
  他看到哥哥手里提着一对儿双鱼花灯。他以为其中有自己的一个,高兴地伸出小手,可哥哥一把把两个都背在身后。
  娘什么都顾不得,携了他们两个飞跑出门,跑到一个岔道口,再也跑不动了。他听到后面追赶的马蹄声。
  娘突然抢过哥哥手里的花灯,递了给他。
  娘的眼里含着泪,可他的眼里只有闪闪发亮的金鱼花灯。
  “是我的!”哥哥很恼火。
  他立即分了一个递回去。
  “两个都是我的!”
  “两个都是弟弟的!”娘厉声。她从没对哥哥这样严厉过,吓得哥哥一下子不敢作声。
  “乖……”娘对他却很温柔,把着他的肩,推他朝向一边的岔路,“往前跑,一直跑,不要回头,记住,别让灯灭了。”
  “那你们呢?”
  “娘……”娘哽咽着,“娘和哥哥,顺着灯光,去找你。记住,别让灯灭了……”
  “可是你们没有灯,摔了怎么办呀?”
  “不会……”
  不会……娘的声音越来越远。
  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看,前头那盏灯!就是那个孽种,错不了!”
  “快追,追那盏灯!”
  他很害怕,他想飞快地跑,可又怕弄熄了灯火,娘和哥哥就找不到他了?他一回头,‘嗖——’一支利箭划破夜空,射穿他的胸膛。
  那一箭的力气有多大?小小的身子直飞起来,落下山坡,箭头扎进地里。
  天落雪了。

    
第42章 鸿渐于陆
  儿时的一些经历,当时似懂非懂,可那颗种子已埋进了心里,汲取着岁月的养分,不断生长。十六年前的他因怀揣了那颗种子,从此沉默寡言。在最先的一段时日里,他不肯说话,也害怕一切的光。
  黑暗中,伴着娘的抽泣,他灌下一碗又一碗的苦药。黑暗中,还有一个陌生人,每日定时在他周身的要穴灌入内力。
  忽然有一天,他夜里睁眼,看到一点光,还来不及遮眼,被那陌生人轻轻捏住手腕。
  “孩子,你看这光。”
  不同于灯火,它不灼人、不刺眼,而且——
  “它永远也不会熄灭。”陌生人将那颗夜明珠放入他的手心,“‘暗时能令明,寒时能令温’,哪怕举世皆暗,心中也要存着这一点光。”
  陌生人成了他的师父。他开口讲话,也不再怕灯。可他再不爱笑、再不喜欢花灯和那个花市灯如昼的佳节。
  ——————————————————————————…
  “他们有当过你是骨肉至亲么?这么多年来把你一个人丢在深山,练那种不是人练的功夫。一个不留神就会出偏,轻则武功全失落下残疾,像我叔叔那样,重则丧命。你知不知道,在他们心里,你根本无从轻重,死就死了,正好只剩他一个,少了日后的好多麻烦。”
  看他似乎无动于衷,王晨婴恨其不争,只想加一把力:“世人都道尚孝王只有一个儿子,他去冒名顶替,你算什么?当初,他去求姑姑,说什么皇上多疑,二十多年前只有一个婴儿,二十多年后却变作两个成人,会惹他生疑;说什么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才好彼此照应,若是两个都有了名分,难免日后不争位反目、骨肉相残。他还故作大方地应承你,让你先去见父亲。其实呢?重阳节,祝北赫派重兵在城内城外设下重重障碍,他这个人,从来不会以身犯险,才让你去做马前卒!”
  他神色仍旧漠然,道:“你在我面前这样说,你在我娘面前,又说过什么?”
  王晨婴强作镇定:“我说过什么?”
  “我娘为什么会无端提起越季?”
  “连姑姑也知道了?可见是司马昭之心。我真是不明白,像她那样胸无点墨、出言无状的女子……”
  “好过口蜜腹剑、两面三刀。”
  “你说什么……”王晨婴的声音打着颤,“我为什么一直舍生忘死为他效忠、耐着性子同他虚与委蛇?为的是你!我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你可以取代他的一切,现在,梦想成真了,你却说我……北极,从小到大,我心里,就只有一个人。而你呢?”她深深吸一口气,“我不怪你……我知道,你练的功,是先天童子功,未有小成前,决不能走泄元阳,为此,你每日需运功抑制七情六欲,这让你不喜欢女人。叔父对我讲过,想要小成,需得至少二十五年,当年你七岁开始习武,你师父为给你疗伤,又渡与你七八年的功力,算起来,到二十四、五就可不必再受这不是人的束缚。你今年已经二十三,再过一两年……”
  “无需一两年。”他略一侧身,躲开她欺过的身子,“我现在就可答复,我并非不喜欢女子,我只是不喜欢你。”
  可对于那‘出言无状’的女子,他的语气却无法冰冷:“你不同我一道回去?”
  越季一咧嘴:“你说话这么酸不会牙疼么?不回去就是不回去,什么叫‘同你一道’?咦,这是什么眼神?哈哈,看到你不痛快我好痛快。是不是觉得未婚妻独自跑了很掉面子?放心放心,我可不是独自一人,我是同世子一起!”
  “你是不是要去查越侯的事?”
  “不是,我要同世子私奔。”
  “……”
  越季收起嬉皮笑脸:“拆不穿你打不过你,还能怎办?只能嘴里恶心你。祝斗南……呸呸,你知道么,光念起你的名字我都觉得反胃,真是恶心都恶心不过你。”
  大概是祝斗南在塞北长大,不习惯这边的暑热,最近嘴笨了好多。
  越季得意洋洋:“没事了?没事我走了!”
  “等等——”
  他憋了半天,越季正猜测着他憋什么坏呢,听他道:
  “人不可貌相……”
  就这么一句?真是自己送上门来找讥讽了:“我当然知道,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比如说殿下您……”
  他打断:“面目毁坏的、无相无形的,也未必就是好人。”
  越季心中一动,立即反应在脸上。这么多天来,她再也没见过北极星,托人到处打听也没有一点消息。
  “你……什么意思?”
  他正色:“如果你再见到什么毁容的,或是戴面具的人,要格外当心。”
  越季嗤笑:“多谢提醒。您的忠告,我都会铭记在心——反着记。”
  “你熬了一碗没法下咽的药,炖了一锅油腻的狍子肉。他睡着的时候,你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说一句,越季的脸色就变一分。
  “所有的事,他转头就都告诉了我,这样的人,值得你信任么?”
  越季的心一下子全乱了,难道北极星重又落在他手里,被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逼问出这一些……不对,就算是逼问,也不该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难道,他们真的是一伙的,那人不是六哥?她可是几乎一整夜都握着那人的手……
  手?
  越季突然一个激灵,六哥当年几乎全身都烧伤了,尤以脸和手最重,而她握过的那双手,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祝北觐吓了她一跳。
  “世子?”
  “你、你……”祝北觐涨红了脸,“我都听到了!”
  胸腔里砰砰砰狂跳的只有那句‘私奔’,他鼓足勇气:“我跟你是……一般心意!”
  她陷入在沉思中,对祝北觐的话听得有一句没一句。
  恍惚间祝北觐似乎在发出邀请:“越……小姐,听说南苑荷花开得正好,下午无事,我们去采莲赏荷如何?”
  莲花……如果不是六哥,他怎么会有越家的银莲花?
  “荷花快开败了,再不去,就疏落了。”
  越季一下刹住脚,一直以来一个飘飘忽忽的念头,被他一语定住,瞬时清晰。她终于想到是哪里不对。
  很多年前,越家曾经人丁单薄,有高人指点越家祖上,打造银莲花,给子孙佩戴,取‘连生贵子’之意。之后,人丁果然越来越兴旺。佩戴银莲花也便成了越家世代相传的习俗,所不同的是,一代比一代的莲花层数多。越毂佩得是三层莲,越卧云兄弟是四层莲,越季兄妹是五层莲。当日她先听到六哥年少时给她吹过的竹叶曲,再看到北极星身上与自己相似的莲花,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就是六哥,其实当时她已经有所感觉,却疏忽了,现在被祝北觐无意的一句话提点,一下想起,那莲花的层次比自己的要稀疏,佩戴它的人,应该是自己长辈。
  “越小姐——”祝北觐好不容易邀约一个女子,却吓得她撒腿就跑,心中沮丧万分。
  越季没心思跟他解释,她要赶紧去找越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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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先生?殿下?”
  “像以前一样。”他说,“师兄,我不再是别人的影子。
  “好。北极,需要师兄怎么帮你?”
  “跟着越小姐,沿途保护,若是遇到什么大麻烦,让我知道。”
  临走前,他郑重嘱托。离京日久,杂事如麻,可有一件,刻不容缓。
  “你,再说一遍。”承平帝的脸上风平浪静,可略微机警些的人都能感觉到那下面的汹涌暗潮。
  祝斗南道:“先帝遗旨,孙辈皆以‘北’命名,唯臣名为‘南’,心实难安,请皇上重新赐名、重录玉牒。”
  几乎人人心知,那道‘北狩’遗旨,是承平帝头上一道紧箍咒,恨不能一拔而除。其他皇孙生而以‘北’为名也便罢了,祝斗南已经成年却还要改回‘北’,岂不多此一举?
  “好,好哇。”承平帝嘴角僵硬地笑道,“不忘祖训,是好事。你想改,改便是,只是朕近日倦怠,无此心思,你与宗人府去商议吧!”说着一甩袖,起身而去。
  “祝北极?”吴伯埙摸了摸髭须,“他是疯了么?宣化的一大堆麻烦,还不知怎么收场,却要在这时画蛇添足、忤逆圣意,改一个带‘北’的名字?”
  幕僚徐阙道:“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做一番文章。”
  吴伯埙点了点头,见一个下人在门外张头张脑,道:“何事?”
  “启禀老爷,外头的人,递进来一张条子。”
  吴伯埙接过来看看,皱眉道:“这是什么?”
  “咱们家娘娘近来一直凤体微恙,所以有人自荐,说是能为娘娘治病解忧。”
  “大胆!娘娘身在九重,哪来的病,哪来的忧?又岂是一个不入流的乡野郎中、江湖术士能够妄加议论?”
  吴伯埙嘴里呵斥,心中却在疑惑纸上的字:鸿渐于陆。什么意思呢,单从卦上讲,是‘夫征不复,妇孕不育’。
  吴伯埙忽然觉得耳中轰地一声,难道……
  “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高高大大的,戴斗笠,看不见脸。”

    
第43章 凌霜局
  “怎么样?”越三千刚从门口探出头,越季就迫不及待了。
  “问过了,二叔公的银莲花收得好好的没有丢失。姑姑,你怎么竟让我去做这么没头没脑的事?就为了这一句话,四叔数落了我三炷□□夫的游手好闲。”
  越季没听见后头的话:“大伯的没有丢,二伯的也没有丢,我爹那朵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柜里躺着。那朵莲花到底是谁的……”
  “咱家人人都有莲花,不会是别人的么?”
  “我记得……应该是一朵四层莲花,那就应该是大伯兄弟三人的啊。”
  越三千忽然一拍桌:“姑奶奶?”
  越季:“嗯?”
  越三千那缺了根手指的伤口有点疼,嘶嘶道:“不是说你,是我真正的姑奶奶,你的姑姑呀。”
  越季一愣:“大姑?”
  越思渊夫妇阵亡的时候,越陟蓬还是少年,越归田出生不久,就更没有后来的这些晚辈了。在越季和越三千心里,长长忽略了这位英年早逝的真正姑奶奶。
  “姑姑的遗物,应该都在府中,我得找个人回去瞧瞧。”
  越三千:“那可不一定,也许下葬了呢。”
  “不会的。那莲花取得是连生贵子的意头,生死相冲,不会做陪葬的,我爹的就没有,一直都是我给收着的。”
  “可姑奶奶的墓是衣冠冢,里头没有遗体,不会相冲,说不定就放了生前日日佩戴的饰物……”
  越季不等他说完:“你说什么?你说姑姑的墓是衣冠冢,里面没有遗体?”
  “是啊。我也是这次回去为太爷爷下葬,听陵园的老家人提起的。”
  不是所有阵亡的英灵,都有人为他们夺回抛洒下的血肉。越季沉默了好一会儿:“姑姑真是可怜,一尸两命,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埋尸何方了。”
  越三千悲伤地补充道:“是一家三口,还有姑爷爷。”
  “小姐——”一个海雕军前来禀告,“外头有个人,非得要见您不可,打骂都不走。”
  越季不高兴起来:“我脸上生了麻子见不得人么?人家急着见我,一定是有急事,你们还打人骂人?”
  “那个人十分可疑,穿戴像是鞑子,就算不是鞑子也是被他们虏去的,说不定是奸细。从宣府往大同去的这条路,有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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