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天空飘起了细雨,两人同时望向天空。
皇甫策闭了闭眼眸,缓缓伸手:“皇叔自去岁大病后,对侄儿极为和颜悦色,有求必应,可不知为何,侄儿却深觉皇叔的不怀好意。”
泰宁帝不以为然:“是又如何?你能说出朕哪里不对来吗?……”
六福小跑了过来:“陛下、殿下,秋雨寒重,太医说敏妃是头胎,没有那么快,陛下与殿下不如先去偏房坐着等。”
第85章 第四章:辛苦梅花候海棠(6)
自上一场大雪后,漠北已正式进入了凛冽的寒冬了。甘凉城的冬日虽说苦寒而漫长,因有火墙热炕的缘故,但凡殷实一点的人家都不会受罪。冬日里的营地,也还是一如往昔的日日晨练,但已不如天暖时繁重,午后的大半日,几乎整座甘凉城都是无所事事的。
小院被打扫的很干净,一点积雪都不见,枯枝和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柱,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好看。东侧的书房内,温暖如春,明熙正把玩着从过路商人那淘来的玉石乐器,试了几次音,都显得极为破碎,不尽如意。
谢放进门时,听到了那刺耳的声音,抬眸看了眼,忍不住笑道:“埙可不是那么吹的。”
明熙有些尴尬的放下了埙:“大将军怎么有空来了?”
谢放笑着拿起了埙,看了看:“一整块和田暖玉所制的埙,可当真不多见。”
明熙道:“也是看卖相好,这才买了回来,谁知道竟也不好学。
谢放大笑:“平日里看你文武双全,诗词歌赋手到擒来,如今倒是拿这些乡野的东西没有办法了,此地百姓几乎都会,他们可买不起和田暖玉的,大多都是陶埙或是石埙。”
裴达端着热汤走了进来,乐呵呵的走进来:“大将军今日怎么有闲暇?快来尝尝才熬出来的山参鸡汤。”
谢放接过碗,喝了一口,见裴达依然拿着托盘,动也不动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不禁疑惑道:“裴管事还有事?”
裴达忙道:“无事无事,只是这一日不见阿燃小郎君了,有些想的慌。”
谢放微微一怔,放下碗笑道:“裴管事端是喜爱阿燃,这才一日不见就问了起来。他今日一早就去了燕平,怕是有些时日才能回来。”
裴达随即蹙起了眉头:“这大风大雪的怎么还出远门?有些时日是何时?过年都不回来吗?怎么好端端的说走就走了呢?你是他嫡亲的兄长,有什么事不能让别人去?”
“裴叔!”明熙的声音有些大了,惊得裴达谢放一同看了过来,“咳咳,那个阿燃有公务在身,大将军自有考量,且燕平的谢府也是阿燃的家,你可别想、岔、了。“
裴达见明熙将最后三个字咬的特别重,有些不情愿的点头:“哦哦,娘……郎君说得对,是我想岔了,那个大将军,阿燃小郎君什么时候回来?哦哦,他去燕平是军务吧?不会有什么私事吧?比如亲事什么的……”
明熙忍不住翻了白眼:“裴叔!你昨天不是说有一块很好的貂皮,要找出来做个大氅吗?”
裴达恍然大悟:“哦哦!说的对!说的对!这大风大雪的还要去燕平,是得有个好大氅,我现在就去找!现在就去找!”
谢放有些不明白所以,眼眸中露出些许疑惑:“呃?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明熙干笑了两声:“哪有什么将军不知道的事,裴叔年纪大了,总是这样……且自来甘凉城与阿燃十分亲近,这个一日不见,固然要问上一问。”
谢放噗嗤笑了一下:“四十岁就年纪大了吗?”
明熙一本正经道:“事情想得多,人自然就显老。大将军也是,少想一些事情,不整日绷着脸,自然也不会像现在一副三十好几的样子。”
谢放莫名有些郁郁,不知为何又有些尴尬,想一想好似从来没有对这人绷着脸过,怎么就得了这么个名声。他已许久不曾像此时这般不知所措了,垂眸把玩了玉埙片刻,放到了唇边,轻轻的吹奏了起来……
“大将军!”明熙快步上前,一把将玉埙夺了回去,对上楞在原地的谢放,讪讪一笑,“这个……这个我方才吹过了,不干净,你若喜欢,属下用烈酒给您泡泡再擦擦,再给你送过去……”
谢放挑眉:“甘凉城又不是帝京,哪里来那么多的规矩?素日里行军大战,众人无炊具可用,吃肉都用一把刀,朝嘴里放,谁也没空嫌弃谁,我又怎会在乎这些。”
“知道知道,大将军自来不拘小节,我这不是嫌弃自己,唯恐玷污了大将军……呃,哦哦,是唯恐大将军事后想起来觉得我不够尊重您……哦哦,也是我这不是一时改不这习惯……”明熙话说了一半,总感觉怎么解释都不对,将玉埙放入了一侧的抽屉里,这才抬眸又,“大将军一早过来,可是有事?”
谢放听了这些解释,似乎越发的不悦:“无事不能来看看吗?阿燃天天来此,也不见你问上一句。”
明熙抿唇一笑:“大将军与阿燃怎么一样,大将军日理万机,若无事哪能特意登门?”
谢放侧目正对上明熙含笑的眼眸,那股郁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三日后,你同我去燕平。”
明熙有些讶然:“大雪封路,怎么找这个时候去,莫不是燕平出事吗?”
谢放轻声道:“帝京的巡察使快要到了,押送着借给柔然和救灾的粮食,到时候要给燕北所有地界分发。咱们甘凉城虽是不缺粮,但若帝京筹算了咱们的,柔然借的粮,这些也不能白白都舍了。”
明熙了然的点点头:“大将军说得对,借给柔然的粮食本该朝廷出,且柔然历来不讲究,万一肉包子打狗了,咱们当真是白白垫上了那么多。”
谢放忍不住笑道:“话虽如此,但到时候对待巡察使还是要客气些,给多少算多少就是了。咱们也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别的地方百姓也要过冬,若咱们要得太多,只怕别处的百姓就要挨饿受苦了,漠北冬日苦长,不好熬啊。”
明熙挑眉:“咱们用不到,可以自己散给四处的百姓,比让那些不知道的人给,来的清楚,谁知道那些人会昧下多少。甘凉城虽能熬过荒年,但谁家又会有余粮,明年开春还要青黄不接好几个月,都是陛下的百姓,不能厚此薄彼了。”
谢放忍不住笑道:“蠢,整片燕北几乎都是谢氏的人,他们若敢贪墨,本将军又怎会坐视不管?朝廷这次愿意出粮,自然怎么都好,即便朝廷拿不出粮食来,咱们手中有粮,能给柔然人过冬,就不能给自己的百姓过冬吗?”
明熙听闻此言,忍不住心情好了起来:“将军说得也对,反正只要百姓不挨饿,不管多荒的年都是好年景,我还是喜欢大将军这样,身无长物,两袖清风。”
谢放心中微微一动,侧目望向明熙亮晶晶的眼眸,心情莫名的更好了,不禁大笑道:“蠢!士族子弟为官多为清贵声名,像我这般的务实都会被说成俗不可耐,但凡家中有些地位的嫡子,如何愿意与财帛打交道。”
明熙不以为然:“知道知道,我虽从未做官,但那些人做的蠢事我都知道,不务实如何做事,光讲究清贵,怪不得短短的些许年就被寒门庶族挤成了这般。”
谢放不知为何,听见这人说话,就莫名的开心,忍不住的想笑。他抬了抬手,抿了口参汤:“也不怪士族清高,都是几百年的大族,家中底蕴财帛都不缺的。先不说务实还是清贵,若哪个士族子弟若当真贪墨,即便不被朝廷发现,也会被同族所弃。若传扬出去,定会被别家嗤笑,各个家族几乎都是专门管理族产的,每人有俸禄又有家中供养,根本不必盯着三瓜两枣。”
明熙连连点头:“嗯,裴叔说过,手里有钱财,心里才有底气!”
谢放笑道:“各家分工不同罢了,寒门做官不讲究清贵声名,不管为官还是为吏,都以务实为主。但因从底层晋身,到那些位置多有不易,可能也会耗费不少钱财才能得到职位,必须要补填亏空。或是本就窘迫,同僚之间的交往,人情世故,或是还想再朝上走,总要想想办法,难免会为财帛田产动心。那些心志不坚或是本就身无恒产的人,会忍不住贪墨的,或是剥削暗夺。”
明熙挑眉:“将军说得对,各有各的好,分工不同罢了。也不见得所有的寒门都会贪墨,可有那豪富一方的庶族,若让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子弟去做俗务,怕也理不清啊。”
谢放轻笑:“休说别人,若不是裴管事,你自己能理清私产吗?”
“将来找个能理清楚财帛的人就成了,我以后也不会朝士族哪里凑,其实庶族与庶族的好,平平淡淡才是真么。”明熙歪头一笑,调侃道,“大将军将兵勇分那么多类型,又将耕种与沟渠做的那么合理,不是一直再说知人善用吗!若我能兼顾一切,即便不累死,也要落下埋怨,这得抢了多少人的饭碗。”
谢放只觉那双笑眼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与亲切,忍不住与其对视,嘴角抑不住的上扬:“我若心情不好,来和你说说话马上就能雨过天晴了。虽然你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能解人心宽的人,怎么就能句句都说得那么贴烫。”
明熙不以为然:“那是因为大将军在高位已久,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这种平辈相交的乐趣了。”
谢放放声大笑:“哈哈,说得对,说得对!若非你当真是十九岁,本将军当真以为你二十九了,每每总是能不谋而合,当真有种莫逆的快意。”
明熙笑道:“想我正青葱年少,大将军若寻莫逆的话,还是换个人吧!”
第86章 第四章:辛苦梅花候海棠(7)
帝京这日着实难过,先是阴了半日,午后的小雨淅淅沥沥又下个不停。秋末的细雨,已寒意深重,禁军所里因没什么人气,显得更加的冷清了,偶尔有人匆匆经过,除了盔甲的摩擦声,没有半点暖意。
高林已喝到第三杯茶水了,几次站起身来,想着人去催促一下,又忍住坐了下去,端起了茶盏遮住了焦躁。
直至一阵盔甲声传来,高钺顶着细雨,带着左右副手快步走了进来,高林这才双眼一亮,骤然站起身来,可看了眼他身后的两个人,又坐了回去。
高钺将手中的佩剑给了身后的人,蹙眉道:“父亲怎么过来了?”
高林笑了笑:“太子的生辰宴取消了,为父绕了一圈,特地来看看你,说起来你已快一个月不曾回家了。”
高钺垂了垂眼眸,正色道:“宫禁事务十分繁重,且自得知敏妃有孕,袁副将也已两个月不曾着家了。近日里敏妃快要生产,陛下睡不安稳,时常召见,有时甚至是半夜时分……”
“知道知道。”高林笑着打断了高钺的话,“为父不曾怪你,只是今日既是入了宫,宴席又取消了,回去那么早也无事,正好也有些家中的事和你商议商议。”
高钺侧了侧眼眸,左右副手缓步退下,直至两人消失在院门处,高林才再次开口道:“方才朝臣们都在传,敏妃在御花园内跌了一跤即将生产,此时可有消息了?”
高钺摇了摇头:“我也是才从太极殿那边过来,太医说头胎还没有那么快,可能要还要等上许久。”
高林挑眉,沉默了半晌,点头道:“陛下和太子都在那里吗?宫中近日可有什么不同?”
高钺蹙眉:“陛下与太子两看生厌,满朝皆知,哪里会有什么不同?听闻敏妃跌倒是太子着人送去太极殿的,陛下不曾回来,太子不敢离开。”
高林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倒是巧合了?你说……敏妃跌跤会不会与太子有关?”
高钺摇了摇头:“袁副将已在调查此事,我虽不曾深问,但该是与太子无关的,当时嫔妃所在之处离太子甚远,且太子若当真想要动手,万不会等到孩子足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
高林垂眸沉思了片刻:“自查敏妃有孕以后,太极殿乃至整个宫中都被你把控的严严实实,以前便是想动手也无甚机会。今日陛下好不容易将敏妃带了出来,虽是风险巨大,可也不能放过这唯一的机会……若只是跌倒,只怕还达不到目的,你说太子亲自将敏妃送去了太极殿,你说那些稳婆和几位太医可靠与否?”
高钺侧目道:“父亲多虑了,太医被陛下圈禁了月余,后来也是谁都不敢见。那些稳婆本就是可靠的人,且她们的家人如今都陛下手中,该不会有意外的。以我对太子的了解,他虽是有些……也不会对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不说如今,想必以后也不会。”
高林不明所以的笑了一声:“你别把太子想那么干净了!自□□伊始,我高氏追随皇甫氏左右。皇甫氏子嗣凋零到这般程度,是为何故?阿钺可不要小看了皇甫氏,他们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高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如今宫中一切尽在掌握,太子若想从宫中下手,该是翻不出风浪来。”
“呵呵,这是自然,你自小就让为父十分放心,但凡交给你的事,何时做不成过。”高林端起茶盏,看了高钺片刻,叹息道,“阿钺啊,你过了年就二十四了,眼看着年岁也不小了,近日你母亲给你相看了几户人家,其中有一两家为父也很满意。你有空也回去看看画轴,若无意外,咱们开春先将婚事定下。”
高钺缓缓垂眸:“父亲帮我谢夫人挂心,只是来年春天怕正是混乱之时,父亲何必如此着急我的婚事?”
高林不以为然道:“怎么不着急?你年岁大了不说,你下面几个弟弟年岁也不小了,即便不着急娶亲,他们也要定亲!多子多福,我高家别的事小,承嗣才是头等大事,朝中之事永远忙不完,你推了一年又一年,到底何故?”
高钺蹙眉,不以为然的开口道:“我高氏又不是名门望族,何须墨守成规,父亲若是着急,让弟弟们先定下亲事就是。”
高林重重的将茶盏放在了桌上:“什么不是名门望族就不用墨守成规!嫡长子不成亲,哪有后面人的事!每每一说此事,百般推诿,你母亲甚至和你说不上话!若你心中有了人选,直说就是了,莫不是为父与你母亲是那不通情理之人!会逼迫你娶不喜欢的人不成!”
高钺深吸了一口,缓缓的坐到了高林的对面,沉默了片刻:“父亲既如此说了,我也就不隐瞒。”
高林挑眉,看了高钺一会,轻声道:“即是自己看中了,早该和你母亲说。你若不愿和她说,也可以给为父说,莫不是父亲还会阻止你娶喜欢的人不成?”
高钺道:“她非士族,也非什么庶族新贵,乃一介孤女,身无恒产,只是帝京里普通的百姓人家。父亲若是愿意,我也愿意即刻成亲,不会推诿半分。”
高林一怔,轻声道:“结亲结亲,结门当户对两姓之好。父亲倒也不会对这娘子有什么意见,只是这般家世的娘子即便是你心仪之人,将来嫁到我家来,她自己也不见得能抬起头来,你又何必勉强?”
高钺不惊讶,也不生气:“是以我不会勉强,只是心有牵挂,才不愿早早成亲。”
“二十有四,不早了。不过你既然喜欢她,也不是没有办法。”高林沉默了片刻,轻声劝道,“顾氏有女,年约二八,容貌姝丽,性情温和。你若娶了她,将来若要纳妾,以顾氏的脾气,你心仪之人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高钺倒也不恼,正色道:“父亲心中已有人选,又何必来问我?可你相中了顾氏,但顾氏也不见得相中咱们。三个月前,这禁军统领之职还是顾泽中,如今换成了我,只怕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