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和丁氏把三人迎到厅中,秦氏起身将洪老夫人引到身侧坐下,洪老夫人见王业茵也在,遂两下一阵寒喧,而跟在她后头的母女二人则按序坐到下首去。
毕氏松开苏贝的手,面朝洪夫人,下巴微抬,问候道:“知府大人近来身子可好?”
苏苏了然,原来此三人是江宁知府潘府上的,怪道在场各人皆被惊动。
第053章 堵心(上)
洪夫人放下高氏给递的茶水,先回应毕氏的话:“身子骨倒还行,只是近来漕运琐事增多,他得分神管顾着!”
坐在西边靠前位置的杜耀楠嫡母丰氏听即此,附和道:“洪夫人所言正是,家公最近也在全副心神应对漕运上的事,近些年举国太平,漕运本就兴旺,最近天气转暖,江道河道上的船运渐入旺季!”
“咦,尤夫人今儿没来?”听到丰氏接话,洪夫人左右瞅了瞅,问道。
“家婆今儿个身上不大爽利,就没来成!”丰氏回道。
厅内凡听到这句的人,皆出言慰问,丰氏则一一道谢。
再一会儿过后,厅内集了不少人,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徽州苏家?可是徽州苏宣抚家?”江南东路仓司司长裴富春的夫人赵氏,即丁氏的婆母,因为侄孙儿裴玉明是侯府的女婿,所以平日与毕氏来得稍亲近些,坐下来后,看苏家三个姑娘长相标致,又见毕氏待之慎重,想三人来头必然不小,遂不等毕氏回答,已先行夸道,“三位小姐不但相貌姣好,又幽闲贞静,看着便惹人怜爱!”
本来就对苏氏三人心存好奇,这会儿听到赵氏探问,纷纷停止交谈,集目于毕氏身周。
闻听赵氏这般猜测,苏秀和苏贝立等觉出有些不自在,双双低下头去侍弄衣摆,苏苏抬眸觑了一眼赵氏,眼角的眼锋又飞速在厅内众人脸上一扫,微颔的面庞未生涟漪。
毕氏瞥了眼苏氏三姐妹,回面赵氏,笑着含糊道:“不是苏宣抚家,是九合山的苏家!”
得了毕氏这话,赵氏心里猜出一些端倪,虽不知侯府此举为何,面上却没有流露半点情绪:“难得您老这么看重,三位小姐福分不浅!”
毕氏听闻,脸上笑颜缓缓一绽,对赵氏道:“三个丫头很是乖巧懂事,甚得我心!”
苏苏这会儿没了困意,竖耳听毕氏和赵氏的对话,忽觉有几道目光不时落到她的肩头,于是,她眨了眨眼睛,瞥眸查看,这才发现厅内有好几个贵小姐似乎对她们姐妹三人极感兴趣。
其余人在她看过去时皆自觉移开目光,惟剩刚才进门的潘家二小姐,一直目不转睛地在打量她,神色淡淡得像似一个上位者看下位者,即使自己这么盯视过去,她也完全不怵,甚至还似有若无地微微扬了扬下巴。
经过近半年的耳闻目见,苏苏对江宁城也算有个大概的了解。在江宁,潘知府家除了知府大人潘焘,他的孙辈中另有两人美名远扬,一个即是眼前的潘二小姐潘欣瑜,一个就是她的嫡亲长兄潘欣文。
之前离得远,此时近距离看,潘欣瑜不但姿容秀丽,而且小小年纪就有柔顺安详之态,一张脸妆颜清淡,并不粉腻,双目神采飞扬,面目五官比潘欣文还生得好。
潘欣文苏苏前后见过两次,摒去偏见不谈,潘欣文长得还算清俊。
只是,苏苏明显能感觉到潘欣瑜对她们三人不像是单纯的好奇打量,一双秀眉微微蹙起,粉唇几不可见地嘟着,眼神也似乎别有他意。
而她身侧的母亲刘夫人不经意间也会朝她们这边扫上两眼,目光觉不出冷暖,但苏苏知道自己不喜欢她们两人的眼神。
不仅她们两人,苏苏发现厅内许多人在听到她们来自九合山后皆有神情变化,之前是浓浓的好奇,眼下全然是不解和疑惑,这令她感觉相当不好。
困意忽然间全部跑光,苏苏倔强地抬抬眉,暗自冷哼一声:这些人未免表现得太明显了点,再势利也不至如此罢!有官衔就了不起了么?
高氏见赵氏当众让毕氏道破三个丫头的来路,又见众人神色变化,嘴角隐隐带笑,为了不让毕氏等人瞧见自己面上得意,她扭过头,问向身侧的刘氏:“听说你们家欣文明年和咱家尧哥一道进京赶考,不知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氏两手交握,皱眉应道:“他自入了三月就专心准备明年的春闱,我瞧他读得辛苦,虽心里不忍,可这世道摆在这里,除了入仕,还能有别的出路?”
又是入仕!
苏苏腹诽,转眸瞅向身边的苏贝和苏秀,见她们面色也不大好,不由悄悄伸手自背后戳了戳苏秀的后脊。
苏秀立马挺起腰背,撇过头来:“做什么?”
苏苏轻哼一声,唇语道:“忘了昨晚在厅里说的话了?”
见此,苏秀一下会过意来,冲苏秀点了点头,然后附到苏贝的耳侧,低声说了一句话。
苏贝紧绷的嘴角缓缓为之一松,吐了一口气后,亦直起腰板迎向众人探审的目光。
自赵氏、高氏、刘氏接连开口,毕氏等老一辈人闭口不再语,其余人更是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听她们几个唠。
“士农工商,要想人上人,惟有走仕途这条路了!”丁氏接言,“我们家玉权比你们家两个都要大一岁,连考两年才中了举,相较起来悟性还是弱了些!我每每拿你们家尧哥儿当榜样劝诫权儿好好读书!远的咱们看不到,近边边儿的人总可以学吧!还剩半年时间准备,不晓得明年春闱他能表现如何!”
高氏颇为自豪:“玉权本也是极聪敏的孩子,明年正好他们几个一道进京,相互督促彼此鼓劲儿!”
“单凭尧哥秋闱的成绩,明年的春闱想必是要大放异彩的,将来入个体面的仕途是十拿九稳了!”丁氏当着众人的面左一次右一次把高氏的儿子抬举一番。
高氏赞赏地看了眼丁氏,目光微闪,嘴角带笑道:“我们也不盼他飞黄腾达,只要活得体面就好!”
丁氏看到高氏嘴角的笑意,伸手理了理鬓发,暗下一笑,续道:“尧哥儿一表人材,又才华横溢,自是要为国效忠的,做父母的,你再给他张罗门好亲事,将来定能平步青云!”
高氏眼梢带了一眼堂上的毕氏,讪笑着道:“我也不求他能飞黄腾达,只要活得体面就成了!”
这时,身旁的一个妇人插进来嘴来:“我们家耀楠要能有你们玉权、洛尧和欣文的一半,我就心慰了!年初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明年要同尧哥几个一起进京,结果这都三月了,还没见他收心,照这样,改明我还得想法子把他关起来!”
苏苏听了,暗下里好笑,杜耀楠,她是见识过的,看着是满眼机灵,可一张嘴油滑得狠,哪里是读书的料!
倒是他妹妹杜耀晨与他恰恰相反,年纪二六,言辞不多,十分贞静,五官与杜耀楠有着三分相似,一双杏仁大眼自信有神,通身的气派也很足。不似潘欣瑜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她的眼神要温和许多。
PS:又有女配出场~~小青写文有些慢热,但是我保证后面的情节会越来越精彩,润物细无声得让你欲罢不能!走着瞧~
第054章 堵心(中)
“丰大奶奶,你们家耀楠虽贪玩了些,但贵在悟性好,要不去年秋闱也不会中举!”高氏笑慰道。
她虽对杜耀楠印象不大好,可杜家老爷杜高阶是江南东路转运使,掌控漕司大权,作为杜家长媳的丰氏自然是她拉拢的对象,经过几年套笼,二人私下交情颇好。
丰氏闻此,心下甚是安慰,讪讪一笑,又无奈道:“只要肯学,便是好的!单怕不肯学的,耀楠就是这种,为他能好好读个书,我算是操碎心了!”说着,见众人目光都集到她肩头,她忙转移话题,问丁氏,“听说你们家权哥亲事订好了?”
丁氏闻言,笑着点点头:“也就年初才订的亲事!”
“订的哪家姑娘?”丰氏瞅见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丁氏,觉得肩头一松。
丁氏喜笑颜开:“通判佟家的嫡孙女儿!排行老四”
“年初就订好了?我都没听说!”高氏其实早知此事,这会儿装出一脸惊讶状,随即又换作一脸艳羡,口水都要流下来一样,“权哥儿真好福气,佟家与你们家门当户对,来往频繁,知根知底,将来夫妻比翼,两家人都跟着好!”
“门当户对”几字被她刻意咬得重重的,说完还不忘朝苏氏三人斜瞥了一眼。
苏苏一直关注着高氏身侧几人,她们一言一色都被她瞄在眼里,听到高氏的话,她眨两下眼皮,眨去目中泛起的不快,至此,她算是彻底笃定为何高氏一直不待见她们三人了。
原来竟是怕她们碍了她宝贝儿子的前程!
丁氏当着众人谦逊道:“门不门当,户不户对不打紧,只要姑娘品性好就行!”
“姑娘品行好自然最好,但是门当户对也极是要紧的!”忽地坐在厅西末尾的一个矮胖妇人见机插言,“像裴大人家与佟通判家结亲便是锦上添花,两家相互帮衬,你来我往也十分方便,对小夫妻二人只有利没什么弊。倘讨了哪家商户女回来,嫁妆一堆没错,但沾着一身铜臭,若再不通晓礼数,又不惯官户人家的规矩,那就妥不起来了,岂不害人害己!”
接着又有人接过话,却是矮胖妇人对面坐着的一个圆盘脸妇人:“钟嫂子说得是正理儿!古话不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偏就有那些心里没数的,不过结局都是惨淡的,呶,那梁山伯和祝英台不就是?两人殉情便也殉了,徒给家族抹了多少黑!”
这两妇人难得接到卫国侯的请贴,昨天又得高氏亲自奉送,真是喜不自胜,盛妆而来。既然到此,总不能半字不放一个就走,须得说些漂亮话让一众贵妇人印象深刻才行。
二人因见厅内皆是江宁府官宦家的主妇,素来又知官官相护,听到裴家与佟家联姻,又听高氏言语艳羡,便趁机附和。
话说完,两人都以为自己话说得讨喜,脸上神情颇有一点沾沾自喜的意思。
不过,她们没有看见苏氏三姐妹此时的脸色,本来已经挺起脊背的苏贝和苏秀简直发窘得面红耳赤,不得不重新颔下首去。大人们说话,哪有她们插言自辩的道理。
苏苏对此,面上虽没有什么情绪显现,但心里真是气透了!
移眸间,恰见潘欣瑜一脸轻屑地从她们这里转离视线。
苏苏挑挑眉,咬咬下唇,转面朝向毕氏,打算看看她的反应。
半道上,看到她的三姑奶王业茵正扭头扫视厅尾刚才说话的两妇人,脸色已然阴沉。
苏苏勾勾嘴,继续看向毕氏,只见毕氏面不改色地端茶啜饮,两口茶入腹,她探脸问向秦氏,声音不高不低,但足以让北半厅的人听清:“这两妇人是谁家的?”
秦氏自然看出毕氏的不快,斜觑了一眼高氏,尔后低声回道:“江宁府的武官、团练使吴志明的妻室钟氏,另一位是上元县尉吴格士的妻室于氏!”
秦氏边回话边在心头暗骂高氏眼瞎,连这种妇人也请进府来,胡侃八绉的,她们也不打听打听,当初卫国侯夫人又是什么出身!
毕氏听了秦氏的话,点点头,接着再啜了一口茶,视线落在杯口,轻描淡写道:“自明日起,侯府大院她们就不用再来了!”
苏苏解气得敛回视线,她就知道她的太伯母会替她们姐妹出头的,是以,这时她甚至懒得查看高氏还有四周贵妇们的反应。
秦氏再次斜斜扫了眼高氏,回头同毕氏轻声应是。
高氏坐在厅中央,而且这些戏码都是她刻意安排给毕氏看的,毕氏的话她自然都听在耳里,她当初算到毕氏会感到不快,但没有想到毕氏竟会当着客人如此不给钟氏和于氏两个的面子,还甩出这样的狠话,完全不顾厅内其他人对她此举会有什么看法了。
毕氏这般平静中透着强烈的反应确实令在座不少人震动,有人猜出缘由,不少人仍是稀里糊涂,私下猜疑不止。
王洛歌看到高氏脸色泛白,撇了撇嘴,心里嗔怪她为何事前没有好好筛选客人,弄出这样难堪的一幕!
接下来,毕氏就当作什么事没有发生过一样,拉住洪老夫人的手聊家常。
巳末时候,何妈妈从偏角小门进厅,凑到毕氏耳边低语一句,毕氏点点头。
因为天气晴好,微风习习,所以苏苏的生辰宴特意安排在朝晖园的花园内,毕氏由苏贝搀着,苏苏和苏秀贴在苏贝一侧,几人打先出了花厅,其余众人则三五成群跟在其后。
刘氏和潘欣瑜一左一右挽着洪老夫人走在人群最后。
“娘,您刚才示意我们……”刘氏待周边没什么人时,小意探问。
洪氏瞄了眼四周,淡淡地点头:“嗯,让你们别乱说话!”
“是!”刘氏含首答应,等着洪氏的下文。
洪氏瞥到潘欣瑜一头雾水,问向刘氏:“上个月,我记得你说,欣文似在你面前念叨,说王洛尧看上咱们欣瑜了?”
闻言,潘欣瑜立马红了脖子,羞得侧过身子,可耳朵却竖得老高。
刘氏当洪老夫人有什么要紧话要说呢,听其问此,先抿唇一笑,应道:“欣文是有这么一说来着,王洛尧怎么想我不大清楚,不过高莺雅却是一直属意咱们瑜儿的!自去年王洛尧一举摘了解元,我私下也开始动心他这么个人选!”
洪氏点点下巴,扭头四下扫了扫:“王洛尧年少多才,确是个难得的!只是那厢侯老夫人?她意下如何,你可有听闻?”
刘氏闻之一怔,吱唔道:“她那里……倒没听高莺雅提过,但这种事,要是高莺雅夫妇赞成,侯老夫人哪有不允的道理!”
“呵!”洪氏精明的目光又一次扫了眼身周,“我怎么瞧着不是那么一回事?侯老太似乎另有打算哪!没看她刚才发的那通火么?所以我才叫你们别乱说话!”
此言一出,刘氏和潘欣瑜双双为之一诧,潘欣瑜更是着紧不已,紧紧盯住洪氏涂了红脂的嘴唇。
然洪氏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是刘氏问出口:“娘,您此话怎讲?咱们潘府别说在江宁城,就是在江南两路里头,都是有名有姓的权贵大户,卫国侯府虽说有个爵位在手中,但论真格的权力,还不如咱们潘家!难不成侯老夫人还不乐意同咱们联姻?”
第055 堵心(下)
洪氏凝眉,放低声音:“卫国侯府哪里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我心下原也十分在意这门亲事,不只是因为王洛尧年少有为,还因拉拢住侯府对咱们潘家有百利而无一害!只是今儿个毕老太发贴请来这么些人,却不为着什么正经事,单为一个苏丫头过生辰,忒也奇怪!”
刘氏听及洪氏口里不再称毕氏“侯老夫人”而转唤其“毕老太”,且语气略带轻蔑,目光闪了闪,张口附和道:“前几日听说,侯老夫人才大病过一场,全愈没几日,她就急着宴客!”
洪氏沉吟,半晌后,她眯着眼睛,揣测道:“若我没有猜错,毕老太这是有意从苏氏三姐妹中挑一个配给王洛尧!”
“做正室?”刘氏不大相信毕氏会给王洛尧订这样一门亲事,遂惯性地追问出口。
闻言,洪氏斜觑一眼刘氏,讽道:“若只是选来当妾,用得着专程从徽州接过府里来,还请来这么多贵妇小姐给她们摆生辰宴?”
登时,一直聆听她们婆媳俩说话的潘欣瑜白了双颊。
刘氏瞅见,握住潘欣瑜的手,对洪氏疑惑道:“娘,按说毕老太精明一世,怎么这会儿竟又糊涂了?”
“她糊不糊涂我不晓得,虽说九合山苏家确也并非无名之卒,但是……拿嫡长重孙联这么一门姻亲,她未免太大方了点!”洪氏面上容色冰冷。
潘欣瑜咬紧下唇,一双俏眼几欲落泪,刘氏心疼不已,问向洪氏:“那……我们就这么撒手了?若是侯老夫人有心媒娶苏家姑娘,这亲事怕是轻易就成了,毕竟以侯老夫人在侯府的份量,她的心意谁敢拦阻?”
“单单凭她?呵!”洪氏嘴角讥诮一笑,“若不是卫国侯一径在后头给她撑腰,她哪里来今天这样的局面!后宅虽说是后宅,可若没有丈夫的支持,再大的媳妇儿也只能讨个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