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丢儿妈!你瞎说什么呀?看吓着桔子了!”大凤被惊醒了,在一旁及时地阻止了傻丢儿他妈那耸人听闻的话,桔子被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又想起村子里那一年年失踪的女人,难道真的都被老八给喂了狼不成?
“桔子,你也别老想着跑了。实话告诉你吧,咱们进来的,没有老八带路,谁也出不去,你没听说有个迷魂谷么?这地方就是迷魂谷。”大凤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式。
“我知道。”桔子的嗓子眼儿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勒住,声音又细又弱了。尽管她早有预感,可一旦明确了,还是难以接受。
“再说,能进来也算是修来的福份,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进得来的呀……你再这么折腾,坏了修行的大事,那咱们可就都上不了天堂了。”大凤的话让桔子听着有点儿云里雾里,难道她还觉得进了迷魂谷真的像老八说的那样,是“今生今世的造化”?
桔子觉得大凤这女人真的有点儿可怕。
可她还是强烈地想知道,这些女人到底是怎么进了这座鬼气阴森的迷魂谷的。
桔子几次都是刚一问到这个,就被大凤打断了话题。
现在她看到大凤好像挺兴奋的,话很多,就趁势问道:“你们跟了老八进来的时候,他是怎么对你们讲的?”
“什么怎么讲的?就是俺们自个儿要跟来的呗!”大凤嘴一撇,一句话就把桔子打发了。其他几个女人好像受到了某种威胁似的,谁也不敢出声。
接着,有人哭起来了。那是兰子。
她是跟了大凤一块儿随老八进山的,听着她的饮泣,桔子猜想,她当初进来的时候肯定有一番说不出口的苦衷。
但是在大凤面前,兰子一直像一只被扔在老猫面前的小鼠一样,战战兢兢。
桔子现在明白了,自己跟大凤她们几个原来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是误入迷魂谷,而大凤她们是受了迷惑,自愿跟着老八跑进山里来“修炼”的。
难怪老八在村里的时候,总有年轻女人往他的小破房子里头跑!原来她们是被他迷了魂……
桔子想起了那些关于老八的传说:说老八是“送子观音”,说老八是活菩萨,说老八能使人返老还童……总之,老八在半坡村民的眼里,是个转世的活神仙。
“你们知不知道,种大烟是犯法的,要判死罪!”桔子试图用这句话来剌激她们多讲几句话。可是她又失败了。
桔子在黑暗的窝棚里瞪大了眼睛,努力想辨认傻丢儿他妈、大凤和兰子的脸色,她极力想从她们的面部表情上再窥探到一点儿什么,可是那几个女人的脸都溶在黑暗里了,就像掉进热锅里的冰块儿,越来越模糊……
小多的惨叫声从老八的窝棚里一阵阵传来,桔子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唉!作孽呀,小多可还是个黄花闺女啊。”傻丢儿他妈在铺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哝着。
“习惯了就好了。赎罪的事哪能那么轻松?老八说了,女人的罪孽深重,要脱九九八十一层皮,才能脱胎换骨……要不就进不了天堂的大门。”大凤总是一副久经风霜的老练样儿,她说这话时那轻松的语气,让桔子怀疑是不是从大凤嘴里出来的。这个在村子里安安静静、本本份份的女人,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会儿,一直不吭声的兰子说话了:“当初要不是听了你的,我哪能上这种鬼地方来?大凤,我叫你骗惨了……你死了肯定得下地狱!”
大凤一点儿不恼,只是十分虔诚地回了一句:“修炼不成可不就得下地狱么?所以我才按老八的意思天天赎罪嘛!谁像你呀,心一点儿不诚,还老想着要进天堂。”
“我可不想天堂,我就想着哪天来一阵霹雳闪电,把这个该死的迷魂谷烧个干干净净!到时候,该上哪的,就上哪,不想去都不行!根本用不着修什么炼。”
“罪过啊,你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还没修炼到家,还得再遭点儿罪!”
“遭罪算个屁?最好是痛痛快快地死……还不定谁先死呢?不得好死!”兰子突然露出狠相来,咬牙切齿地骂着。
黑暗中,桔子突然听到一阵“噼哩扑楞”的响声,好像是大凤扑到兰子的身上去了。
接着,传来了两个人的撕打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你们又窝儿里斗啊?还没等老八来弄死你们,你们自个儿先把自个儿整死了!”傻丢儿他妈恨铁不成钢地冲着黑暗中两个滚成一团的女人喊道。
那两个女人撕扯了半天,还没分出个胜负,这才慢慢地松开手,各自回到自己的铺上,分头躺下来,喘着粗气。
窝棚里充满了火药味儿,桔子吓得停止了哭泣。
“我那可怜的傻丢儿啊,也不知道咋样儿了?”傻丢儿他妈兀自叨叨咕咕,又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几个女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窝棚里一时间死寂一片。
这时,“呜呜哇哇”的狼嚎声就在窝棚的后面响起来,好像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狼,叫声有气无力,饱含沧桑。
“哎呀我的妈呀,桔子刚才要是跑远喽,非得叫这头老狼给撕了不可!”傻丢儿他妈心有余悸地说,“你听听!这个大家伙肯定连一头猪都能吃得下去!”
桔子紧紧缩在草铺上,听着傻丢儿他妈的话,快要被绝望包围了。但是她的心并没有死。
突然,从大凤的床铺上传来了怪异的声响。好像是一个人在不住地翻滚的声音,夹杂着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傻丢儿妈,你快听听:大凤这是咋地啦?”桔子吃惊地问。
“别管她,犯了烟瘾了。”兰子无动于衷地在一旁答道。
“什么?她……有烟瘾?”桔子只觉得不寒而栗,听了兰子的话,听着大凤折腾的声音,她感到自己的心也骤然揪成了一团,身上也禁不住一阵阵地痉挛起来。
桔子猛然想起昨天晚上老八在折磨她之前把烟袋递给她的情景。她突然明白了,天啊,老八原来是在用这种恶毒的手段对付女人们……她觉得眼前一阵金星乱溅……
“给我点儿烟抽……快点儿给我点儿烟……”大凤痛苦的嚎叫,跟狼叫织成一片,听去令人毛骨悚然。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八有规定,每天只给抽一回烟,你就挺着点儿吧……”傻丢儿他妈对大凤嘟哝着,叹了一口气:“我早就说过了,老八能让你白白祸害他的宝贝大烟?谁叫你那么大的烟瘾呢?”
“老八……哑吧……我操你祖宗!快给我拿烟来……我要死啦……”大凤歇斯底里地狂吼着,一双脚把草铺砸得“嘭嘭”山响。
狼嚎声也凑热闹,一阵紧似一阵了。
桔子她奶奶活到七十有余,不管是不是病死的,在半坡村这种人寿有限的地方,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人们把这种丧事叫做“喜丧”,第三天全村人吃了顿豆腐饭,把老太太抬出去埋在一处朝东的山坡上,这桩事就算功德圆满了。
只有桔子她妈心里揪心挠肺地难受,桔子为了救她奶奶冒着生命危险进了深山老林,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她奶奶却没等到孙女回来救她!这算是哪一笔帐呢?糊涂啊……
桔子全家人埋了老太太,哭了一通,这才慢慢吞吞地往家走。
桔子她妈边走、边手搭凉棚儿往村后的山头儿望过去,她希望那地方突然出现桔子和小多的身影,可是望了半天,一无所获。
这正是半坡村的黄昏时分,半只喝醉了似的太阳趴在西边的山头上,好像支撑不住了似的,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去,一会儿功夫就没了踪影。
村子的四周立时掉进一片晦暗不明的薄暮之中。
桔子她妈原本心情沉重,脚步迟疑,慢慢落在了男人们的后面。可这会儿,她突然觉得山里有点儿冷嗖嗖的,心里麻酥酥,脊背凉沁沁,于是加快了脚步想赶上送葬的人群,可那伙人好像走得特别快,怎么追也追不上。
桔子她妈刚要叫一声“狗蛋儿,等等妈!”突然看见自家的那条大黑狗从身后的林子里窜了出来,嘴上拖着一样儿什么东西,从她身边“嗖”地一声,一掠而过,直奔暮色中的半坡村而去。
一行人进了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桔子妈急急忙忙抱柴火做饭,几个帮忙挖坑下葬的邻居晚上还要在家里吃一顿饭。
在半坡村,一户人家的柴火垛高低大小,往往显示出这家的日子过得旺盛与否。桔子家的柴垛就是比较高、比较大的那一种。
奶奶活着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要带上狗蛋儿,有时候也叫上桔子,到村边上一些小山包上去割柴火。所以桔子家的柴垛就跟那些只有男人打柴的人家不同,看上去好像这家的男人特别能干似的。
桔子妈绕过房头,到屋后的柴垛去抱柴禾。
她边走边想着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弯着腰一步步地从山上往家背柴禾的情景,从今往后,这柴禾垛八成再也不会这么高大了。
黑暗中,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柴垛下面有点儿乱,就捡了一根木棍,把散乱的碎柴禾划拉一下,往一块儿集中集中。
“呜哇”一声,从柴禾堆里跳起来一个黑影儿,噌地一下逃开了。她听得出来,那是家里的大黑狗,好像正在啃着什么美味,突然被打搅了似的,那离开的样子还带着几分不甘心。
桔子妈弯下腰去,从柴禾堆边上抓了些碎柴枝往怀里放。
抓到第三把的时候,她突然压抑地惊叫了一声,手里抓起来的东西让她觉得奇怪,滑溜溜、软塌塌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儿。
她不由得一松手,把那东西扔了,接着就高声叫人。
“咋地啦?”闻声赶过来的桔子她爸用手电筒一照,只见桔子妈正呆呆地站着,她的脚下,扔着半截带着手的人胳膊。
第12章森林里的秘密(1)
女人们在林子里的主要生活内容,就是在老八大片大片的罂粟田里拔草,松土,上肥料。
因为面积大,劳动力又少,光拔草就用了一个礼拜。
再松土,又用了五六天。
等到施肥这一天,大伙儿都已经累得浑身酸软,动弹不得了。
所谓肥料,也就是从林子里搜集回来的一些黑黑的腐植土,再掺上人粪尿和狼屎,沤在粪坑里发酵之后的土肥。
由于数量有限,必须像上眼药一样,小心仔细地节省着用,每一粒都得用到关键的地方。
在山上,哑吧女人是从来不下地的,她只管做饭洗衣裳。只有其他五个女人才干粗活儿。
到了上肥料这一天,五个下地的女人中又少了一个,小多头一天晚上被老八叫去“赎罪”还没回来。女人们都明白,只要老八不放人,谁也别想走出他的窝棚。
看起来小多是被老八“看中了”,留她在窝棚里是让她今天不用再下地干活儿了的意思。
下地的人少了一个,每个人的平均劳动量自然就增加了,几个女人心情都有点儿沉重。
大凤昨晚犯了烟瘾折腾了半宿,最后还是哑吧出面给她送来了一点儿烟,现在还非常虚弱。可是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在呼呼地喘着粗气,表示她的极度不满。
在大烟地头儿上有一个用干树枝子胡乱盖着的粪坑,里面沤着一坑有机肥。
现在要先把那些支楞着的干树枝挪开,然后再把平时封住了的粪坑盖子揭开。
桔子和小多是后来进山的,而小多又不在,这种又脏又累的活儿当然就非桔子莫属。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儿。在东北,只要男人们还有一口气儿,是绝对舍不得让女人干这种活儿的,怕把她们香喷喷的身体弄臭了。
可现在……桔子的鼻子有点儿酸,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大龙,这时候的大龙是招人疼、叫人想的。他如果在这儿,怎么能忍心让她受这种委屈呢?
桔子用了全身的力气,把手上的铁锹一下插进了粪坑的硬壳儿,“咣当”一下,好像插在一块石头之类的硬东西上了。
她心想,这肥料坑里还有这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于是就势一挖,把那一锹粪挖了出来。
一股恶臭夹杂着一股强烈的沼气,像一群狂野的黄蜂,“呼”地一下包围了女人们,把她们秀气的小鼻子小脸儿都给蜇得红通通的,呛得她们涕泗横流。
“我的妈呀!咋这么臭哇!”
女人们在吃惊的叫声中,四散逃开,个个皱起眉头,死死捂住了鼻子。桔子强忍呕吐,把铁锹端起来,一根白惨惨的骨头一下子从坑里撅了出来,直通通地朝天竖着。
“妈呀,那是大腿骨头……”女人们吓得不敢大声说话,有人耳语般地嘟哝道。
桔子的心开始不听话地乱跳起来。她打不定主意是否继续挖下去,这粪坑里分明埋进了死人,要不怎么能这么个怪味儿?可是她抬头看了看远远站着的女人们,没有人能接替她把这活儿干下去,只好硬起头皮,又挖了一锹。
这回,女人们都看清楚了,一只圆圆的骷髅又被掘了出来。
女人们虽然被强烈地震动了,但却没人大呼小叫。恐惧已经夺去了她们的反应能力,她们盯着那具骷髅,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反而安静得令桔子感到心悸。
也许是粪坑被掘开的臭味儿传到了老八的窝棚里,哑吧女人急急忙忙地走过来,她从桔子手里抢过铁锹,把堆在粪坑边上的一堆干土一口气铲进了坑里,再用力搅拌了一阵子。
然后示意女人们都过来,像她那样儿把土和粪搅拌成干乎乎的碎粒儿,女人们这才战战兢兢地凑了上来,一齐往粪坑里掺土。
哑吧女人把那几块人骨头拨拉出来,远远地往林子里的草窠里一甩,就若无其事就回了窝棚。
“这哑吧,胆儿真大!”兰子说。
“哼!说不定这粪坑就是她埋的,要不她看见人骨头怎么一点儿都不在乎?”傻丢儿他妈气哼哼地往地上吐了一大口唾沫,“呸!这个倒霉的死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跑到这个鬼地方来送死的?”
“这粪坑埋了至少也有一年了吧?那个人起码是去年就死了的。”桔子感到奇怪。
“那有啥怪的,老八在这块儿种烟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听说动物肥料对大烟特别有作用,种出来的烟,产量高,味儿也不一样,能卖好价钱!”
大凤总是喜欢做出非常了解老八的样子,好像这样她才能显得与众不同。
桔子只觉得心里“格登”一下,眼睛就发直了:天啊!到了秋天,老八不会把她们几个女人也如法炮制地埋进粪坑,以备明年使用吧?
可是桔子不敢把自己这个担忧讲出来,她怕女人们炸了营,惹来老八,那就又麻烦了。
女人们或蹲或跪在田垅里,一棵一棵地逐埯把那珍贵的肥料埋进现刨的小坑儿里,艰难地往前挪着脚步。
这些女人里头有的在半坡村时是根本用不着下地干活儿的,更别说这样脏的活儿了。可这会儿,在老八的淫威之下,她们不得不委曲求全,强憋住呼吸,用手去抓那叫人恶心得想吐的“肥料”。
桔子就是这样儿,在家时,大龙一个人把地里那点儿活都包了,她很少下地。大龙走后,把地包给了别人,说是让她安心在家过舒服日子。
现在桔子开始想起了大龙的种种好处,她真不该听信了别人的一句谣传就赌气跑进山来呀!
这事都怪小多那死丫头片子!这个死丫头一定是被老八的装神弄鬼给迷了心窍了……
对呀,小多昨晚被老八叫去,到现在都没见她回来。难道她真的被降服,心甘情愿地留在老八那儿侍候那个魔王了?
桔子想起自己被老八惨无人道地折磨的情形,心立时就缩成了一团,不知道小多这丫头怎么受得了老八那畜生的暴行?
突然,一声尖叫从地头上传来,是兰子。紧接着又是一阵哭叫:“救命呀!大凤要杀人啦!”
桔子吓了一跳,可又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她正在愣着,只见傻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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