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样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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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样锦-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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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儿也道:“我们家大人平日里都在姨奶奶这里歇着的。”
    这番作派,云娘就是脾气再也好,也懒得理了,便点了点头出来。又想到钱夫人那边怕也会受不了家里的炭气,先不回房,却去探视慰问一番。
    穿过后院,却见屋子里亮着灯烛,云娘是熟门熟路的,便从后门走了进去。门内倒是热气盈面,两个婆子正靠着熏笼睡着,知她们辛苦,也不打扰,绕过后堂,便到了先前自己住的屋子门前,正要打招呼一声进去,就听里面钱夫人的妹妹道:“姐姐,你说汤家重新得了势,汤巡检还会认一个织娘做正室吗?”
    云娘下意识就停住了脚步。
    “汤巡检这个人却是有些脾气的,先前在京城里琉璃厂的一个什么画师得罪了太子,暴尸大街,那么多嫡传的弟子都不敢管,只有几面之缘的他倒去收敛了尸体又拿银子帮忙办了丧事。”钱夫人淡淡地道:“这样的人,倒是不会轻易变心的。”
    “只是那个织娘的出身也实在太低了!”
    “我听说现在家里开了织厂,还有一个弟弟也正在读书,准备在科举上出身。”
    “汤巡检果然对她很好,就连这些事也都替她想到了!”
    “是啊,如果她的弟弟考上了秀才,就也能算得上耕读传家了,若是再中了举,便就成了书香门第,且开了织厂后又不缺银子。虽然还是配不上,但也马马虎虎了。”
    “我还真不服气……”
    “不服气也没有用,你还是把心思放到正地方吧。先前汤巡检落魄时没娶了你,接下来汤家却是要发达了,再要娶谁,总不可能是你了。”
    “咦,姐姐刚不是说汤巡检轻易不会变心的吗?怎么又说要娶别人?”
    “汤巡检是不会变心,可是一个织娘怎么能进汤家的门呢?成亲并不是一个人的事,关系到整个家族,由不得他作主。特别是汤家就要东山再起了。贤妃娘娘和汤侯爷原就不认这个孙媳妇,现在更不会允许了,说不定已经为汤巡检物色了合适的闺秀呢。”
    “那她怎么办?”
    “本来也没有经过汤家长辈同意,便算不上明媒正娶。你见的少还不知道,像你姐夫这样还是好的,出来做官也肯带着我,有多少跟着外任的夫人,其实都不是正经夫人,只是在外面大家并不知道,只当是正室夫人,就是有知道的谁又肯说破,只跟着胡乱含糊过去了。你当我们叫声汤夫人,她便真是汤夫人了吗?”却又道:“不过瞧着汤巡检爱她爱得那样,一定会给她争一个妾位,或者就养在外面。”
    “原来这样啊!”樊小姐叹了一声,“也是可怜。”
    “你就别替别人伤春悲秋了,倒是想想自己,修炼得还是不够,将来嫁到大户人家,总还是要吃亏的。”钱夫人又温声劝道:“就说汤夫人第一次来时,还没怎么样呢,你便一直瞧着她,让她觉出你的心思,我那样给你使眼色你也看不到。还有明明你原来恨着她的,偏现在听她恐怕没个好结果又替她抱不平起来,真是傻子呢。”
    钱夫人的妹妹显然羞愧了,气道:“还不是你们把我接过来,说要许给他!现在不成了反倒埋怨我!”
    “说你沉不住气,你果然就沉不住气!”钱夫人淡然地道:“把你接过来是为了你好,父亲母亲也愿意,只是谁又能保证就能说成了亲呢?况且这一次不成,将来也不见得没有更合适的。”
    樊小姐想来也晓得自己不该抱怨的,便赶紧道:“姐姐,我知道了,你是一心为了我好。只是你疼我,我也疼你,在吴江县住的这些日子,一看到刘氏,我气便不打一处来,真想骂她一回,只是你还一直拦着我。眼下姐夫除了初一十五哪里还进你的门,你倒不气?”
    “我又不是泥胎木塑的,哪里能不气?其实我比你还恨呢,恨不得立时将刘氏千刀万剐,”钱夫人冷然道:“只是我若骂了她,打了她,反倒让你姐夫和外面的人觉得我不贤,是以我不是教过你,要想别的办法来对付这样的贱人。”
    “姐姐一直说在想办法,可是已经过了几个月,也没见你有什么办法!”
    “哼!眼下倒正是对了时候,自有人会帮我动手,你仔细瞧着罢!”
    云娘听钱夫人的话音阴狠狠的,心里一激,猛然醒了过来,方觉出自己的不当来,回头见那两个婆子还在瞌睡,便赶紧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飞快地回了房。蓦然觉得浑身发冷,一时间竟然牙齿都格格地打起颤来。
    云娘年少时并不怕冷,可是后来经年地在冬日里熬夜织锦便开始畏寒,这两三年天气略冷些便常觉手脚冰凉。平日里有玉瀚帮着暖手暖脚,若是他出去,一向都会替她将汤婆子加好滚水的。可是今天,玉瀚不在,汤婆子也送了出去,刚刚又听了樊氏姐妹的话,她便觉得特别特别的冷,从心里向外的冷。
    本应该再取一床被子加上,可云娘却懒得动,只是蜷在床上瑟缩着,也不知心神何在。迷迷糊糊间,突然觉得身上一暖,原来他来了,解了衣服就压了过来。
    平素他们夫妻房内的事便很频繁,玉瀚十分贪恋她的身子。今天,也许是云娘听到了那些话,心里便觉得与平日不同,也许玉瀚果真有所不同,总之话也不说地便做,又特别地凶猛,而云娘却也格外的迎合,竟将那结实在大床都摇出了声音。
    一番激情过后,云娘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却还不肯放开,只抱着他轻声叫着,“玉瀚,玉瀚。”
    汤玉瀚哪里禁得住,又是一番地动山摇,两人方才缠着睡了。
    第二日一早云娘起来时看着镜子里眼睛下面竟有些淡淡地青影,敷了一层粉盖住,觉得不显了才与钱夫人等人一起吃早饭,却没见刘氏出来,便担心地问道:“该不是我们家屋子太冷,便将人冻着了?”
    “烧了这许多炭,哪里还会冷?”钱夫人笑道:“我刚遣人问了,她自不舒服,与我们无涉。”
    云娘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想自己总归是主人,便又问:“既然不舒服,是不是请个大夫看看脉?”
    “不用的,不用的。”钱夫人连连摆手,“汤夫人还请坐下用饭吧,一个贱婢,哪里值得夫人如此费心呢。”
    云娘便知道自己的感觉并不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不知道,因着钱夫人虽然还是平日般大度自如,可她却清楚地看到樊小姐嘴角边的一缕笑意。
    早饭过后,钱县令一家便告辞而去,他们本也是随兴顺流而来,自然不能在盛泽镇留太久。
    云娘送钱夫人上船,又特别留意刘氏,见她由两个婆子搀扶着走出来,身上披着披风,头上戴了个昭君帽,又用一张帕了遮了脸,似乎整个人已经动不了,只由着那两个婆子硬架着出去的,那婆子们见她瞧着,更是点了点头便急忙上船去了。
    刘氏露出来的一块额角分明淤青了。
    
    第89章 相信
    
    钱县令一家走后,云娘带了荼蘼将钱家用过的屋子重新收拾了,却嫌弃借给刘氏用过的汤婆子,不肯再拿回自己房里,又去杂货铺子重新买了一个了事。
    倒是第二天钱夫人命身边的管事夫人送了一对金镯、十六匹锦、四只羊、四条鱼过来,又向云娘再三行礼道:“家里的妾室不懂事,得罪了夫人,我们夫人十分地过意不去,还请夫人宽宏大量。”
    云娘便知是刘氏要炭的事发了,只是这事自己没说,钱夫人又如何知道了呢?且刘氏走的时候分明不对,是不是也与此有关呢?
    只是这些并不好问钱家的管事夫人,便只笑道:“你们家夫人也实在多心,并没有什么事,哪里来的过意不去。”
    “汤夫人若是如此说,我们夫人更会更加自责了。刘氏犯了错,亦是我们夫人管教不严之过。”
    云娘陪笑道:“你回去向你们夫人说,些微小事,不足挂记。”见她言辞恳切,极尽礼数,便拿了银子赏她,又让荼蘼带她下去吃了饭再走。
    等那管事夫人走后,云娘便问荼蘼,“你住的屋子离钱县令住的院子最近,那晚可听到了什么?”
    荼蘼却摇头,“并没有什么。”突然又想了起来,“我本来已经睡下了,那个姓刘的小夫人又叫我重新烧了滚水送去,我送水时正好钱县令回来,又听那个小夫人的丫头出来向钱县令说了炭的事,见了我还指着我说正是我知道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正是这样,小夫人嫌屋子冷,加了炭又嫌炭不好,后来我们夫人便把陪嫁的新被子送来,就连自己用的汤婆子也拿来了,小夫人还是不满意,又让我重新烧了滚水。”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回房睡觉了。”
    “你可听到那院子里有什么声音吗?”
    “没有,我躺下就睡着了。”
    “阿虎呢?”
    “他与我一同睡的,不如我去找他问一问?”
    “算了。”阿虎和荼蘼两个一向睡得沉,就算相邻院子里果真有什么声音,他们恐怕也听不到,云娘只得摆手道:“你回去歇着吧。”
    虽然总觉得刘氏的事带了些迷惑,可是云娘现在也一肚皮的心事,便也没心再管。刘氏无礼是真,荼蘼虽然多嘴却也没有说假话,所以她们都问心无愧,且就这样吧。
    她只把心思用在玉瀚身上,玉瀚果然与过去不一样了,时常在前衙坐上半天,呆呆地想着什么,与她的话却少了。云娘想了想什么也不问,只当一切依旧。
    他们还是一起过了节,特别是上元节,玉瀚带她去了府城,两人吃了好多小吃,买了好多东西,最后又看了半夜的灯方回。表面上他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见自己随便看了一眼什么就一定要买回来,就是夜里做那种事情时,似乎总也不够。
    云娘却也不似过去一般还要劝他,反倒只顾着眼下的日日快活,便什么也不想了。
    就连雪娘来盛泽镇,云娘都没有空陪她,只是将她送到了丁家托丁寡妇帮忙照应。
    日子一天天地过,该来的事总还是来了。
    正月二十的早上,汤玉瀚醒了后并不肯起来,只是与云娘在床上胡闹。云娘一夜本就疲乏得很,现在便受不住了,轻声求饶,“我不成了,你轻些。”
    平时玉瀚一向体贴,可今日却似听不到一般,也不吭声,却越发加了力气,折腾半晌方才消停下来,先帮云娘将衣裳穿了,自己亦起身一面穿衣一面道:“昨天接到的文书,调我去京城。”却看也不看她。
    云娘欠身起来从后面抱住他他,笑道:“急什么,等我歇一会儿便去打点行装。”
    “不必了,云娘,”汤玉瀚将人推开,冷冷地道:“我家里的爵位复了,不可能承认我们的亲事,你与我回了京也进不了门。而且祖父来信说已经替我选了大家闺秀,只待我回京便成亲,我们和离吧。”
    可是云娘又移了过去,“我不。”虽然听到他的声音在上面传来,有如冰块一样,让她不禁地瑟缩起来,可她却再次拦腰抱住他,更加坚决地道:“我不!”
    “就算你不肯也没有用,汤家不会认你的。”汤玉瀚却没有再推她,身子却僵得像一块石头,只将声音放低了,略带些沙哑,“云娘,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还有织厂的契书也得了,都放在一处,你占八成,杜家占两成,这样倒比你一个的要好,你家里也能真心帮你。”
    云娘又坚决地道:“那我也不走。”
    “不走也不成,这里要来新巡检,你定不能再留。船我已经叫了,一会儿便将织机、还有所有东西都装好,我送你上船,然后我也就走了。”
    “我要跟着你去京城。”
    “你听话,就留在盛泽镇里,等我回了京城还会再给你捎来一些财物,保证你一生衣食无忧。”汤玉瀚顿了顿,“你若是想着我,便不要再改嫁了。”
    “我要的不是财物!”
    “那你要什么,只管说,我一定给你弄到。”
    云娘却不语了,只是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他,双腿紧紧地缠住他。
    汤玉瀚蓦然懂了,想去拉开云娘的手脚,可是平时柔弱的她也不知哪里有这样大的力气,拼死抱住他,怎么也不肯放手,似乎除了将她的手脚拉断,便没有别的办法了。再看着她只穿了素绸的中衣,显得身子越发地单薄,模样越发地可怜,汤玉瀚也越发地下不去手。
    “你这是何苦呢!”汤玉瀚放了手,“你能这样拉住我一时,还能拉得住一世?”
    “我就要拉住你一世。”
    汤玉瀚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怎么也不下了手将云娘从身上摘下去。也许不应该选这个时候说?可是先前他一直不忍说,就一直拖到了昨晚,又贪一夕之欢,拖到了现在。
    一会儿他就要走了,再不说来不及了。
    自己就应该半夜悄悄走了,只留给她一封信。
    事已至此,汤玉瀚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冷下心肠道:“云娘,我们成亲是在我落魄的时候,现在汤家东山再起了,我也重新调回京中任羽林卫从五品副千户。再带着你便是拖累,且回京后我一定要重新娶门当户对的妻子,过富贵的生活,你还是放手吧。”
    “那‘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是什么意思?”
    汤玉瀚一惊,“你从哪里看到的?”
    “自然是你的书案上。”
    “不可能!”信写好了便立即送到京城了。
    “怎么不可能?”云娘依旧不松手,却柔柔地叹了声道:“你写了这几个字便送走了,当时应该是很急的,急得等不得墨迹全干,拿了另一张纸覆在上面吸了一下,结果那张纸上便留下印迹,又顺手团了扔到一旁。我把团成一团的纸展平,在反面描出墨迹,再补上缺的笔划,便猜到了是这句话。”
    云娘也曾怀疑过玉瀚,她倒不觉得他会为了汤家将自己抛了,但就像钱夫人说的那样,他只在江南把自己当成正室看待,回到京城便将自己安置在别处,或者接进门做妾。
    再回想起来,当初他请朱嫂子来提亲时果真说的是纳妾,后来又轻而易举地答应娶妻,那样的随意,便是不重视的吧。
    又或者更好一些,玉瀚也是真心娶自己的,只是他没有想到汤家会东山再起而已。重新富贵了的他,已经无法把自己当成正室了。
    而且,自己果真是配不上他的,在他落魄的时候尚且配不上呢,而他重新回到高位时,自己更是低到了尘埃里。
    自从钱县令来过之后,玉瀚变了,他比过去沉默多了,再不与自己调笑;他在前衙呆坐着半日也不回来;有一天夜里自己突然醒了,却见他正俯身看着自己;他还将织厂的契书弄好了悄悄收起来……
    很显然他真是要走了,而且不想带着自己。
    云娘认真地想过,觉得自己应该先一步悄悄地离开他,让他独自回京,重新去过那富贵荣华的生活,而自己,还留在盛泽镇中织锦,两个本不相干的人各自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中,才是最正确的回归。
    玉瀚就是离开自己,可是他毕竟给了自己这么一段无比美妙的日子,让自己知道人生可以过得多快乐;一个女子可以被人如此地爱慕,如此地宠爱;他教会了自己读书写字,又带着自己见识了好多好多从没见过的事物,让自己没有白白来到这世上一回。
    自己爱慕他,喜欢他,就是怎么也恨不起他。
    云娘知道,自己只会一直、一直地想念着他。
    那么,自己便留在盛泽镇上,一边织锦一边想念着他,人生不过百年,转瞬即逝,也没有什么难挨的。
    可是,就在怀疑过玉瀚之后,云娘立即自己骂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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