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吴节刚回老家一个月,虽然落了籍,可同族人也没打过任何交道。至于什么读书人,廪生什么的,也是没有任何来往。
顿时就呆住了。
“怎么,没有,没有你来做什么?”那个书吏终于将头抬了起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吴节。
吴节解释道:“我以前一直在南京,最近才回新津,也没出去弄担保。不过,我却是刚落了籍贯,要不,你翻一翻户口黄籍就能查到。”
他心中微汗,刚才急着来报名,倒将这茬给忘记了,失误,失误。
“查,去去去,谁有那工夫去查,谁又认识你呀,去找保人吧。下一个。”书吏不耐烦地挥着手,眼前这个少年形容萎缩,看得他心生厌烦。
吴节心中微微有些不快,皱眉道:“我是吴节,先父乃是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本就是新津本地人,尊下随便到街上去找人一问先父名讳,自然知道,需要什么担保?”
“原来你就是吴节。”被吴节顶撞,那书吏也是心头冒火。
其实,刚才听吴节解释说自己刚从南京回来,又自报家门,他已经知道吴节是什么人了。按理,将吴节的名字填上去也是无妨。
可眼前这个吴大公子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官家少爷?所谓落毛孔雀不如鸡,你来报名,还摆出一副清高模样做什么,见了我,本该低声下气恳求才是。
顿时冷笑:“没有担保,天王老子也不行。吴节吴公子你的大名这几日在县城里很响亮啊,听人说吴大公子是个傻子,愚蠢得很。怎么,大公子你今天闲着无聊来我这里耍子?嘿嘿,不用费这个劲了,来了你也考不上。”
吴节心中突然有怒火熊熊而起,这厮不报名也就罢了,还上升到人身攻击的程度,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从进入这场真实的梦境以来,他对身边的一切还是比较满意的,可就是因为生得瘦弱这一点让他非常苦恼。
书吏这一句话正好戳到他的痛处,让他如何不怒?
可表面上,吴节还是一脸的恬淡:“你怎么知道我就考不上,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腾!”一声,那书吏猛地站起来,怒道:“你就是个愚物,也想学人科举,快快退下!”就要着人将吴节轰出去。
吴节冷笑:“荀子说过: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
意思是说,能够肯定正确的、否定错误的才是智慧的表现。把错的认为是对的、把对的认为是正确的,那就是愚昧的表现。我来参加本科县试,行的是正道,何愚之有?
《礼记》又云:《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魏晋时,王肃注之曰:愚者,敦厚也。
你这不是在夸奖我吗?
只不知你是在说我愚呢,还是不愚,夸奖我呢还是在骂我。看你也是读过多年圣贤书的,否则也不可能在礼房听差。吴节不明,还请指教。”
这一段话是吴节前阵子在看《百家讲坛》中,钱文忠的节目时听到的,印象很深刻,此时正好拿来一用。
这一席话引经据典,竟说得那书吏满面赤红,哑口无言。
“说得好!”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笑。有一个身穿儒袍的中年人走进来,指着吴节笑道:“你以圣人门徒子羽自诩,不觉得不合适吗?刚才礼房书吏说话虽然难听,却未必没有三分道理。你说你是敦厚,可洋洋洒洒说了如许一番话,驳得人面红耳赤,失之宽容,非温良君子所为。就算放你进考场,你有能考中吗?”
吴节随口答道:“你放我进去,我就能中。”
“大胆,县尊老大人面前,由不得你放肆!”书吏一声大喝。
吴节这才吃了一惊,原来眼前这个中年文人竟然是新津知县。
见吴节如此顶撞知县大人,旁边几个来报考的童子都吓得面色大变。
“吴节见过县尊大人。”吴节微一拱手。
“听说吴大人的公子刚从南京回乡,又生了一场大病。今日本官见你面容枯槁,身子孱弱,又一口南京官话,想来就是那个吴节无疑了。看来你也是博览群书之人,怎么才参加县试,以前没进过科场?”
吴节:“吴节少年时身有隐疾,一直在家养病。无奈先父三年前坏了事,家道中落,这才想着科举。又在南京守孝三年,上个月才回家乡。”
“哎,吴郎官的事本官也知道一些。”叹息一声,知县朝书办点点头:“替他把名字报上,本官做保。”
知县心中微微一动:老实说,主持县试实在没什么意思。来考试的大多是刚发蒙没几年的童子,写的文章也是狗屁不通,看得人心中厌烦。一县之文教,也是地方官的在政绩之一,这吴节书香门第,出口成章,或许值得期待。
第十三章 入考场
能够让一县之长,本场考试的主考官替自己担保,除了报名时所说的那一番话打动了知县大人以外,仔细一琢磨,吴节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父亲在南京所犯之事本属冤枉,朝廷为了安抚兵变士兵,拿他来当替罪羊。做为士林个官僚集团的一员,新津知县未必不感同身受。推人及己,不由得不对吴节心生怜惜。
天下官员本是一家,朝廷今天可以为南京兵变牺牲掉一个兵部郎官,明天未必不会为其他事情牺牲掉一个县令。如今的天子大权独揽,嘉靖皇帝是大明朝至洪武、永乐皇帝以后最为英明之君主,皇权已经膨胀到一个新的高度。
君权、宰辅、大臣之争分外激烈残酷,至大礼议国本之争始,不知多少正人志士被牵连进去,念之,怎不令人心生唏嘘。
放吴节一马,也是君子的本分。
考试的日期就在六日之后,这六日之中吴节没有抱着书死读。而是在城中四处乱逛,如今正是农历二月上旬,正是春光明媚的日子。没有后世的工业污染,蜀地风光美得让人窒息。尤其是城西那条岷江,在春日暖阳的照耀下,青与天接,让人仿佛要融化在那一弘碧波之中。
对于吴节的游手好闲,蛾子很是恼火,不断在他耳边埋怨,说先前你要参加科举,我还以为你从此省事了,却不想如今却旧病复发。我也是空欢喜一场,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死了。
说到伤心处,又滴下一颗眼泪。
吴节却回答说,旧病复发,不又变回傻子去了,你看我现在像是个傻子吗?不对,我脑袋好象有些疼,我心里糊涂了。
说着话,就抱着脑袋装出一副痛苦不堪模样。骇得蛾子连忙去将湿毛巾拧了,要捂到吴节额上。
吴节哈哈地推开蛾子的手:“逗你玩的,果然将你吓住。”
“你……”小丫头气得瞪圆了眼睛,眼角依稀还能看到泪痕。
吴节一撇嘴:“不就是一场县试而已,弄得像火烧房子一样,至于吗?本公子乃是天才,平日里就算一个字不看,到时候一样考中。”
其实,想当年他也是一个贪玩的人。大学的时候,因为爱好广泛,在学习上也没下什么工夫。很多时候,临到考试的头一天才抱起书本狠K一个通宵。他是文科生,学得大多是死记硬背的东西,临阵磨枪,居然顺利过关。
这次县试相比起后世的考试,其难度低得令人发指。不过是背诵一篇八股文罢了,就两千来字,分分钟搞定。生活是美好的,与其在书斋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四下走走看看,好好享受这古色古香的明朝生活。
再说,自己身体还很虚弱,正该活动活动筋骨。
家中的伙食依旧糟糕,大多以流食为主,还好在现实世界中吴节有意识地胡吃海喝,每天在健身房里练块儿。现实反映梦境,几日下来,苍白的脸颊也饱满起来,红润起来。
照了照镜子,满意地摸了摸依旧消瘦的面庞,吴节忍不住微笑起来:“还好,做帅哥还是有希望的。”
五日之后,明天就该进考场了,吴节依旧没有看书,喝了两大碗鲫鱼粥,就早早地上了床,打起了呼噜。
看到吴节这段日子好吃懒做,一副公子哥的模样,蛾子已经有些死心了。不过,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地起了床,将灶火烧得旺旺地。
古代的政府机构上班都早,无论是地方机构,还是中枢决策部门,卯时就要开门办公,这就是所谓的点卯。
因此,新津县本年的县试也定在这个时辰。
初春的天亮得很迟,尤其是在这种黎明时分,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又烙了两张饼子,炒了一盘辣子鸡杂。这才将热毛巾盖在吴节脸上,轻轻地抹了起来。
抹完脸,还没等吴节睁开眼,一口热腾腾的茶水就罐进口中,又香又甜,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好香。”嗅到鸡杂的香味,吴节忍不住叫了一声:“蛾子,今天怎么舍得弄好吃的?”
蛾子没有回话,眼神中也看不到任何表情。吴节这些天一个字没写,一页书没看,让她有些死心。
吃过早饭,吴节还是有些困,提着考篮走到考场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红的,又干又涩。
表面上看起来他这几天是玩得很嗨,其实,在现实世界中他还是很下了一番工夫的。虽然已经提前在资料里查到这一科县试的考题,虽然相比起大学里的期末考试来说,这种考试毫无难度。
但大学里若考是挂科还可以补考,县试若是考砸,就只有等明年,明朝的生活看似美好,可压力并不比现代社会小。他手头是有五十两银子,却不懂别的生存手段,科举做官是他唯一的出路。吴节突然有种输不起的感觉。
为了应付这次考试,他提前在电脑上打印了四篇范文,一到单位就坐在角落默默背诵,六日下来,竟背得滚瓜烂熟。
在考前的前一天,他还熬夜到晚上两点才上床睡觉,到现在还有些精神萎靡。
县试很不正规,考场就设在县衙大堂。今天来参考的考生很多,大约三十九来人,多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吴节是年纪最大的一个,足足比其他人高一个头。
因为大多是孩子,又起这么早,学童们都有家中长辈护送。
等考生们进了大堂,家长都站在门外翘首等着,将衙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见吴节过来,有认识他的人就小声议论起来:“这不是吴大人家的那个傻子吗,他怎么过来了,不会是来参加县试的吧?”
“好象是,一个傻子来考什么,这不是胡闹吗?”
吴节听得心中窝火,又不好辩解,只得提着篮子朝里面走去。
官不修衙,新津县衙门又破又小,围墙低矮,站在外面可以将里面的情形尽收眼底,还没县中的城隍庙气派,进了公堂,依旧能听到外面的家长们小声说话的声音。
知县和衙役门早早地到了,灯笼将整个大堂照得通亮。知县看到吴节,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准备得如何了?”
“志在必得。”
“可本官好象听人说你这几日都在外面游玩。”
吴节揉了揉眼睛:“吴节偌大年纪才来参加童子试,若区区一场县试就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将来去参加会试,还不骇得连笔都握不稳。”
“你却自信。”知县哈哈大笑:“领考号找位置坐吧。”
心道:这个吴节虽然有些狂生气,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出身的不都如此,但这份自信却颇让人喜欢。
隆庆嘉靖年间,社会安定,是有明一朝的文化繁荣时期,四大名著、昆曲、江南四大才子、杨慎乃是这一时期的文化符号。其中,江南四大才子的狂放恣肆且不去说,小杨学士也是一个旷达、刚烈之人。反映到士大夫阶层,多有风流狂士,否则当年也不会发生杨慎带着一众官员,大闹左顺门,伏击张璁这桩震惊天下之事。吴节这一副好整以暇的自满,却正合了知县的胃口,不觉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第十四章 开考
领了卷子,找位置坐好,吴节知县开始训话,无非是阐明考场纪律之类。
最后又说,本科县试因为考生不多,只考三场。
原来,一般来说,碰到竞争激烈,人口众多的上县,县试要考足五场,如此才能遴选出合格的人才。新津县虽然是上县,又是经济发达地区,可比起江南那种人文会萃之地,文教上还是显得有些弱。别的不比,同为大都市旁边的卫星城,苏州府的吴江县试,哪一次没有几百个考生?
碰到读书人不多的县,知县可以酌情减少考试科目。
领了卷子,吴节并没有急着去作,将卷子扣在桌上,就从考篮里掏出一个白瓷茶碗,从旁边的炉子上提起热水壶,慢悠悠地泡起茶来。
原来,二月间的黎明天气尚冷,加上很多考生都要在考场里呆上一天。怕把那些垂髫孩童给冻坏了,知县大人一般都会在大堂里生两个炉子为他们取暖,也方便他们以热水就食。
其实,如果考题同真实历史上一样,一篇一两千字的八股文照葫芦画瓢抄一遍,以吴节的速度,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事情。可就算提前交卷也没办法回家去睡回笼觉。
科举考场的规矩,一旦考生入场就要封门,考试期间,可以开两次门放牌让交卷的考生离开,第一次放牌的时间是午时。
提前交卷,又没到放牌时间的童生可到衙门旁边的耳房等着。
刚才吴节看过了,耳房那边又破又旧,冷得厉害。还不如在这考场里呆上一天,火炉子烤着,暖洋洋舒服得很。
再说,到现在他还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答题。
还不如在这里喝几口茶好好休息,就当是泡茶馆好了。
县试的纪律比较松散,考场不禁止吃喝,只要你不影响其他人,就算你要埋头呼呼大睡,也没人过问。
蜀人嗜好绿茶,邛莱、峨眉山都有上好绿茶出产,放在杯中一冲,根根倒立,皆一枪一旗,嫩绿可人,香味虽淡,却悠长绵延。
见吴节悠闲地喝起了茶,知县笑了笑,心想:我们江南士子的情调,比起蜀人来说,却要雅致许多。这个吴节是本地人不假,可从小生在南京,又在那里读书长大,身上自然带着江南读书人的风雅。
知县本就是江南人士,吴节从小在南京长大,说起来二人也是半个老乡。对吴节这种现代人口中所谓的小资情调,感觉甚为亲切。
喝了半天茶,外面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等到一身爽利,情绪调动起来之后,吴节正要打开卷子做题,却听到一个孩童怯生生地站起来:“老父母,晚生……晚生要……交卷……”
知县含笑:“可答完了?”
“答……答完了……”
“好好好,把卷子上来给本官看,若真答得好,当场录取,后面两场也不用考了。”知县大为满意,在古代,能够提前交卷的大多是才思敏捷之士,这次也不会例外吧。
吴节抬头一看,那孩子十岁模样,心中不觉吃惊,难道这小家伙也是个才子,这才考了两个小时,就做完了。这家伙脑袋进水了,这么早离开考场,去耳房喝西北风吗?
不对,这孩子一脸的惊惶,说话也不利索,不像是优秀生啊。
果然,知县接过卷子只看了一眼,就紧锁起了眉头,也不说话,只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那孩子离场,显然是对那张卷子非常不满意。
果然,不片刻,衙门外面的大街上就响起了那孩子家长隔墙叫喊的声音:“三娃,考得如何了?”
童子怯生生的声音中带着哭声:“没做完,爹……我不会做啊。”
家长怒骂:“什么,没作完,没作完你就交卷了……不会做,往日你做什么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