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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摇头:“这些人惯犯,又做口舌买卖,满嘴花言巧语,哪肯就此认罪,定要说得花开推脱。”他心下虽遗憾,到底还是救人要紧,胡四娘家中若有那等狂蜂浪蝶,谁知会做出什么恶事。
沈拓不敢再耽搁,擂门叫开,若不应,便打算硬闯。歪七难抑心头激荡,自己丑鬼罗刹,也做得英雄,当得好汉,行的义事。
二人等得片刻,院内寂寂无声,唯有大雨倾盆喧嚣。
沈拓当即抬腿踢开了门,院内冲出一个梳着低髻的瘦婆子,怒问:“贼子大胆,青天白日私闯民宅。”
沈拓不与她啰嗦,拿刀架了她的脖颈,逼问道:“哪个是贼?问你,胡四娘可是拐了个小娘子买卖。”
婆子认出来沈拓来,吓得摇了摇,刀未出鞘,寒意却如含锋,颤声道:“都头饶命,都头许是被人哄骗,生了误会。”
歪七听这话刺耳,怒不可遏刮了婆子一耳光:“老猪狗推得干净,胡四娘躲哪个地缝?”
婆子挨了一记打,又见歪七恶言恶行,不敢多嘴,只一双老眼搭在那转着眼珠想着如何推脱。沈拓心生不耐,刚要出言恐吓,耳尖听到屋内响动,弃了婆子直奔一侧屋舍,用力掼开门,却是一处布置得精巧的香闺,垂珠帘,燃合香,案上摆着花糕,瓶中供着合欢花,屏风织着春睡图。
一个肥头大脑,锦衣着身的商客正陶陶然趴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珠钗哄着藏在案几下的阿七:“小娘子,闹过便罢,你若肯出来陪我吃酒,我便将这支珠钗与你。”
阿七往后缩了缩,一脸的泪,不住地摇头。
此情此景不堪入目,沈拓看得怒火中伤,上前将富客一脚掀翻,啃着他的胸口,怒道:“她才多大,你枉披人皮投胎做人。”
富客被踩得吐血,抱了沈拓的腿抖擞道:“好汉高抬贵……脚,你是哪路的英雄,求……财还是寻仇,你……道来,我加倍与你银钱。”
沈拓腿上用力:“哪路的好汉?我拜的桃溪县衙,头把交椅坐着桃溪明府,不如,随我去见见我大哥,与他分说分说?”
富客痛得直翻白眼,怕不是断了肋骨,吸气泣道:“天差,我不曾犯事,实是良民。”抖着手指着阿七,“我是外地客商,这个雏儿,是四娘介绍的鲜货,我们银货两讫,清清白白的啊。”
沈拓怒道:“清清白白?她岁不过十,又是好人家的小娘子,无端被拐了此去,险遭了你人禽兽糟蹋。犯不犯事,岂由你说了算。”
富客喊冤:“天差,我不知情啊,我只道她是四娘的干女儿,真个不知她是拐来的。”
歪七很有眼见扯了珠帘绞成了一股将富客捆了,道:“都头,胡四娘奸猾,听到响动,许是溜了。”
沈拓道:“溜?躲到鼠洞也揪了她出来。”
阿七见富客被捆成麻花,自知得救,抖着肩膀爬了出来,细瘦颤抖如雨中雀儿,一张小脸煞白,两只眼哭得红红的,倒是可怜。
沈拓微蹲下身,放缓声,道:“你可识得我?你阿姊在我家中做活,我是桃溪的差役,你陷在贼人手里,我来搭救于你。”
阿七呆呆木木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睁着两只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拓,她瘦脸尖下巴,越发显出杏眼细眉来,细看倒是秀美可人的小娘子,容貌比之阿娣实要出色许多。
沈拓只道她受了惊吓,惊魂莫定,她遭此劫难,许是心中害怕,自己又身长面恶,遂轻笑道:“我先带你去寻你家阿姊可好?”
阿七仍是不言不语地看着他,似要将他记牢心里,待得许久才点点头,小心翼翼伸手,牵住了沈拓的衣角,又似怕他生气,怯怯地垂了头。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外头凄风苦雨; 沈拓寻了副雨具出来; 厚大的蓑衣斗笠整个将阿七压在了里面。
歪七抖着脖子毛; 狐假虎威巡了前后; 一无所获,顺手从内室摸走了一只剔红镶银带铜锁的匣子; 报与沈拓道:“都头,宅内就守门的婆子与一个侍女; 那二人; 只管躲边角发抖。”
沈拓问道:“可有其它的异处?”
歪七摇头:“都是寻常,也只一两间屋子布置得细巧精致; 许是胡四娘待客的。”
沈拓微一沉呤; 便让歪七将富商婆子侍女一串捆了。歪七麻利从柴房寻出绳索,趾高气扬地捆了人,心中可惜:自己生得歪斜,官府不要; 不然; 做个差役倒是威风,不怕这些贼偷小人不肯跪下认祖宗喊爷爷。
沈拓心有疑惑,与歪七合伙将人犯送去官府报与了季蔚琇。季蔚琇心里厌恶此事,眼下天晚便将人犯投入牢中; 待得明日再审。
阿七只管攥紧沈拓的衣角; 难为她人小步短; 又披了重蓑衣,跟得跌跌撞撞几欲摔倒; 却是一步不落。
季蔚琇看她一眼,阿七似有所觉,往沈拓身后藏了藏。
季蔚琇轻笑,对沈拓道:“她一个小娘子,衙内也没个安置处,她又是你家丫头的阿妹,天黑雨急,都头不如先将她带回,托你家娘子照看一晚。”
沈拓揖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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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因沈拓冒雨前去,担心他受凉,便用铫子熬了姜汤。雨天天暗,一家人早早点灯用毕晚饭,又与沈拓留了饭食在蒸屉里。
沈计见雨急,极为懂事地对何栖道:“风雨凄凄,阿兄也不知何时归来,嫂嫂自去歇息,我替嫂嫂等门。”
何栖笑道:“你一日间读书写字,劳神损思,又是拔高的时候,更该早歇呢。”
沈计正色道:“我视嫂嫂如母,嫂嫂为长,沈计为幼,幼尊长,应躬身事亲……”
何栖笑起来:“何时学得老学究作派? 酸得人牙倒,快快洗漱了睡去。”
沈计被打趣得红脸扎脚,害羞地溜了,阿娣没听懂,却是捂嘴闷笑。
何秀才指指女儿,斥道:“只知说人,也不自省自己利舌。”
何栖笑着认了错,又道:“阿爹也早些歇息,明日再看书下棋,落雨点灯起烟,熏眼睛。”
何秀才肚里不知如何疼惜女儿,不痛不痒说了何栖几句,一面深感夫妻之道互敬互知互爱,夫唱妇随,一面又心疼了这般雨夜,女儿累夜侯君。
按理他为父装聋作哑,不应多置一词,何秀才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道:“阿圆也早点睡去,大郎不知何时能归。”
何栖道:“阿爹放心,我有分寸呢,晚些困倦了,我便去睡。”
何秀才这才满意地摸着胡子走了。
关窗闷热,手上又闲,何栖将针线置在一边,拿白日拣的落枣,教阿娣玩推枣磨,阿娣舔唇拍手笑道:“好生有趣,只是糟践了枣子,好生可惜。”
何栖笑道:“落地青枣,如何能吃?只你我都大了,玩这等小儿游戏,惹人耻笑。”
阿娣只紧张盯着旋转的签子,说话都小了声,深怕呵气停了枣磨,道:“我都不曾玩过,长日活计都干不完,拿吃食来玩,要挨阿娘的打。”
何栖看得笑得开心,眉间无一丝的忧色愁思,心里感叹:真是个宽心丫头,前几日遭逢亲娘的恶意,哭得跟个泪人一般,事过境迁,倒又忘在脑后,不见半点的哀凄自伤。
阿娣越是高兴开颜,何栖反倒越多疼她几分。二人在灯下你来我往,消磨长夜时光,只将外头骤雨残红关在了一窗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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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娣一面玩,一面也没忘了正事,竖着两耳注意着外间的响动,夜雨中隐有几下扣门声。
“娘子在屋中,我去看看可是郎主归家。”
何栖道:“不争这一时半刻,打了伞去。”
阿娣应了一声,打了伞仍是一路小跑去开门,何栖看她去得急,有点不放心,廊下只有一盏灯笼照明,何栖立在灯下张望,入目唯有浓黑的雨夜,夹带着丝丝水气。
过得半会,几声脚步淌着水声传来,沈拓高大的身影在黑夜中若隐若现,不待他走近,笑意却已爬上了何栖的嘴角。
沈拓乍见灯下佳人,笑又皱眉,道:“雨大风急,当心淋湿。”
何栖看他整个人如同水中捞出来一般:“泡在水里这般久,湿寒入体,快去换了衣裳吃碗姜汤。”等沈拓再走近几步,这才发现他身边还立着一个身影,疑道,“这是……”又见后头跟着的阿娣神色莫明。
沈拓拧了拧衣摆的水,将人让到檐下,道:“她便是胡四娘拐走的小娘子,你道是谁,正是阿娣的姊妹阿七。”
何栖着实吃了一惊,阿娣正帮阿七除去厚重的蓑衣,细瘦伶仃的小娘子,果然与可娣有几分相似。
“阿娣,你借身衣裳与你阿妹,再带她进点吃食,她受了惊吓,半声也不言语,你好生宽慰她,明日明府还要传话。”
阿娣忆起前几日的事,虽有几分别扭,到底担心占了上风,拉了阿七的手:“阿七,你可受了伤?可有冻着?你随我去换了衣裳。”
阿七抿着唇,立在原地不动,轻轻抽回手,爬在地上冲沈拓磕了一个头:“阿七谢郎君的救命之恩! ”再与何栖磕头,“阿七谢娘子收留。”
何栖满肚子的疑问,笑道:“小娘子多礼了,不过举手之劳,你又是阿娣的姊妹,些许的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阿七又冲沈拓道:“郎君大恩,阿七不知道怎么报,下辈子投胎作了牛作了马,再来报答。”
沈拓笑道:“一路上不曾言语,怕你吃了惊吓移了神魂,口齿倒还伶俐 。”他递了眼色与何栖,何栖会意,道:“阿娣带阿七去换衣进食,也吃一碗姜汤驱邪气。”
阿娣又替阿七谢过沈拓夫妇,拉着阿七去自己屋中擦发换衣,阿七被她扯了过去,扭头看了眼沈拓,神色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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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见她们走远,这才挽袖伸腰道:“今日倒感累得慌。”
何栖与他找出干爽的衣物,又解了他的头发,拿布擦拭,不解问道:“阿娣的妹妹怎会落在胡四娘手里,她竟是个拐子?”
沈拓脸色微凝,道:“这里间实有说不通之处。”
“可有问阿七她是如何被拐的?”
沈拓道:“路上问她,答得倒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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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日李二娘子失银当街恸哭,引得人来围看,挨挤推搡之下,阿七被挤了出去。阿七生怕李二娘子迁怒,招来毒打,索性跪了。
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她又岁小,身上半个铜子也没,挨了一天的饿,四处游荡,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夜间只好宿在街边角落,蜷那睡到天明。
第二日越发不堪,肚中无粒米下肚,喉中无滴水过喉,走得两腿打颤也不知要走向何处,去向何方。初时还张不开嘴讨要吃食,等饿得眼花,再也不管不顾,立在一家饼店面前挪不动步子。
饼店店主是个好心的,见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两眼直勾勾看着刚出炉的炊饼,料她肚中饥饿,便好心给了她一个热饼。
阿七狼吞虎咽地吃了饼,灵机一动,问道:“店主,你家可要雇丫头,我不要工钱,只给饭食就好。”
饼店店主一愣,道:“我家小本买卖,也只养活得家小,用不着丫头。”
阿七看了看他店铺面,又看看他的衣裳,知他也是寻常,谢过之后失望地走了。寻常人家不用丫头,大户富家她又挨不近门槛,又有乞儿当她是来抢营生的,指使了癞皮狗咬她,阿七却是胆大的,捡了石块砸得恶狗一脑袋的血,夹着尾巴呜呜跑了。她自家也不敢多在此地逗留,赤着脚,逃去了临水街,在那又游荡了一日,渴时捧了溪水吃,饿了便去讨饮饼馒头,夜间抱膝呜呜直哭,暗悔不该一人跑出来。
今日下午,黑云滚滚,压人头顶,眼见便是一场暴雨。临水街上行人店家为避雨,作了鸟兽散,刹时一街空寂。阿七不由怕将起来,正在那无计可施,便遇到了捏着扇,插着红花,拧着腰的胡四娘。
二人打了个照面,彼此一惊:怎是她?
胡四娘将她一打量,惊问:“这不是李家的阿七,怎是这个模样?”
阿七蓦得见着熟人,拔腿欲跑,又回神来,忙上前求到:“四婶救我一命,我与阿娘失散,摸不到家里的路。”
胡四娘“诶”得一声:“倒是可怜,平白无端遭了这劫难,幸是遇上我,与你家相熟。”
阿七鼻中犯酸,哭道:“求四婶送了我家去。”
胡四娘疼惜:“唉哟,快收了泪,哭得人心酸。天要大雨,你先随我归家,明日我再送你家去可好?”
阿七感激不胜,谢了又谢,任由胡四娘牵着领她去胡家。
等到了胡家,胡四娘与她洗了个澡,又与她吃食,转头便翻了脸,要将她卖给客商,还道那客商家中百万的家资。
万幸沈拓与歪七赶来,令她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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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听罢,度他脸色,问道:“大郎心有疑惑?”
沈拓道:“她身上衣裳簇新鲜亮,式样新巧,我看她生得机灵,平白得了这样的好衣,心里便没半点的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
阿七不算对男主一见钟情,但是,对他生出不一样的感情是肯定的。
第一百一十九章
阿娣带着阿七回屋; 翻出一身自己不舍得穿的新衣; 说是新衣; 也不过是何栖的一套衣裳裁短收小的; 只颜色鲜亮好看。
阿七接过,摸了摸料子; 又四周看了一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床铺桌案木凳; 样样不少,床尾帐外挂了一只瓦片风筝; 靠窗桌案上架着一面小小的素面铜镜; 一把篦子,一把木梳,又摆了一只黄胖泥娃,粗瓶中插了一簇野花; 装点着质朴的妆台。
“阿姊; 你一个人住一屋?”
阿娣床被席子,点头回:“家中只有我一个下人。”转身关心道,“阿七你换上衣裳,我去厨下盛姜汤与你; 你不要怕; 娘子又和善又大方。”
阿七应了一声; 眼神闪烁,问道:“那……你家郎主呢?”
阿娣道:“郎主虽看着凶; 也是天大的好人。”吐了吐舌头道,“只我有些怕郎主,在他面前不敢高声。”
阿七道:“阿姊真胆小。”
阿娣瞪着眼,偷声:“郎主的刀沾过人血呢。”又肯定道,“郎主抓贼偷匪盗,定动手杀过人。”
阿七吃了一惊,咽了口唾沫,垂首:“阿姊说得真吓人。”
“哪个吓你,不然,郎主怎么得明府的看重?”阿娣满脸笃定,也不理杀过人与得明府看重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去盛姜汤来。”
阿七等她离开,换好衣裳,靠近桌案,将那面铜镜往后推了推,磨得净亮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尖瘦的脸,又看旁边放着一支嫩黄的绢花,伸手将它插在发间。无奈头发稀少,扎的发辫也已经松散,哪里插得上头花,不由丧气地将它放回原处。
放下绢花,又将黄胖拿在的里把玩,街头之物,粗糙简陋,然而弯弯的眉眼却颇喜可人。阿七将黄胖放回桌案上,又冲它扮了个鬼脸,撇了撇嘴,带出一抹嫌弃。
阿娣端了姜汤并一块白糕回来,阿七接过将姜汤吃尽,捏了白糕在手里一点一点吃着,夜晚躺在帐中,又问阿娣沈家诸事。
阿娣是个事不过心,阿七问的好些都答不上来,只笑呵呵道:“在娘子家里做活,比在家好。”话出口才忆起阿七曾想替自己留在沈家为奴。
阿七盖着软而干净的薄被,闻着身下草席清清草香,语带期盼地问道:“阿姊,你说娘子愿不愿留我下来?”
阿娣为难,不知要怎么答。
阿七追问:“你说你家娘子是好人。”
阿娣点头,一口应道:“再没娘子这么好的人。”
阿七抓住阿娣的手:“阿姊,明日你帮我求求娘子,让她留我下来做活可好?我们姊妹一处,可好?”
阿娣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