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呢?你确定……你真的要让他也知道这些事?”
☆、第75章
孟沅定定望去,程奕的笑一如既往带着些微冷意。
“你难道要跟他说,你在找一样东西,目的是为了救我的命?然后,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警觉,会追问,到时候你真打算告诉他,我是用我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你觉得,若是他知道这些,以后还能安心么?你舍得让他背负这么沉重的包袱过一辈子?”
孟沅咬牙,握紧拳头。
程奕低低笑了一声,继续平静地说,“而且你该知道,就算我活下来,也一点儿都不会感到高兴。对我而言,名利、地位、金钱,这些东西早就已经唾手可得,而我唯一真心想要的,无论是上辈子抑或是这辈子,恐怕都不可能得到了。”
程奕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也不是没有过奢望的,可当苏于溪见到孟沅,仅仅是那么短暂的一面,就足以让他克服如此强烈的药效,硬是从失忆的陷阱中挣脱出来……
从那时候起,程奕就彻底清醒了,他知道,他并不是输给了孟沅,而是输给了苏于溪。
“你可真是幸运,孟沅,别再轻易对他放手了,否则我绝不会饶了你的。”
孟沅的眼神里有什么在剧烈颤动,他沉默地看向程奕。
此时的程奕不再是平常的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他的外套不知道忘在了哪里,领带歪斜着,浅色的衬衫明显皱巴巴的,有些凌乱……少见的不修边幅,竟让他的身影看起来隐约萧索,仿佛一缕缥缈的空气,似乎只消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立刻四散消失。
“姓程的……你丫绝对是故意的!”
孟沅猛冲过去,狠狠一把揪住程奕的衣服,“故意让我出来陪你喝酒,再故意说这些假仁假义的大话,合着这包袱是要扔给本大爷来背了是不是?好!你算计我!你有种!”
程奕也不掰开他的手,反而无所谓地一笑,“反应得倒也不算慢,没错,我就是故意要让你不好受,好歹你我兄弟一场,总得留下个纪念的不是么?呵!我倒突然想起来,在西陵关的时候,咱俩差点就拜了把子,你当时说什么来着?”
孟沅一愣。
西陵关……那是多久以前了?
还记得那时候,他初识程方远,彼时身为皇子的他正微服从军,远赴边关,除了几名亲信影卫,没有谁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军中众人包括主将孟青云在内,皆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副将,姓成名远。
而那西陵关一役以少胜多,打得真是漂亮精彩至极。庆功宴上,孟青云与诸位下属一一敬酒,行至程方远面前时,二人不约而同相视大笑,想起战场之上出生入死,都只叹相见恨晚。
“哈哈!真是海内存知己,没想到我与成兄竟如此投缘,来来,满上满上,再干一杯!”
“呵!孟兄年纪轻轻就能镇守一方,栖凤国能有如此人物实属国之大幸,成某佩服。”
“成兄过奖,今日不谈国事,你我兄弟只管喝个痛快!”
“这可绝非成某有意吹捧孟兄,你且看帐中歌舞的美人,哪一个不是对孟兄青眼有加?自古英雄美人都是一段佳话,只不知在孟兄看来,这下首的美人,哪一个最合你心意?”
“这……那白衣服的姑娘倒是不错。”
“哦?如此说来,孟兄欣赏美人的眼光,居然与成某大为相同呢,不如问问这美人今夜是愿意从了谁?”
“哈哈!闹了半天原来是有意试探啊,这就是成兄多此一举了,那美人你若喜欢,大可以就此携了回去,本将军才不会眼红呐!”
“是吗?孟兄何以如此笃定?看你这神情……莫非,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呃……嗯,是啊。本将军这辈子就认他一个了!”
“孟兄果然坦荡大方!够豪爽够气魄!能听你这样说,成某还真是松了一口气啊,否则来日若要与堂堂的孟将军争美人,在下委实没那个把握呢。”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那你尽管放心,本将军说一不二,绝对不会夺兄弟所好的!”
那一日,帐中灯火燃了彻夜,觥筹交错笙歌风流,美人在抱尽享快意,十七八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醉卧沙场的时候。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竟会真的一语成谶。彼时的程方远,皇子府中姬妾美女已是姝色如云,未入苏府之前,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叫做苏于溪,一个早就被孟青云捧在心上整整十年的苏于溪。
“还记得吧?君子一言,说好的不会跟我争,结果最后横刀夺爱的却还是你,我现在不过让你小小的不痛快一下,你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程奕这话其实与事实相去甚远,当初是他自己非要搅和进这趟浑水,后果必然只能自负,但他就是想这么说,以泄心头愤懑。
发泄之后,程奕是可以笑得轻松了,但孟沅却根本笑不出来,手中攥紧的衣料蓦地松开,掌心微凉的夜风穿过,他心头一时涌上许多的无力感。
看着他那黯然复杂的神色,程奕的笑容逐渐也有些挂不住,“不必那么看我,说实话,你这种眼光跟他还真是很像,这是什么意思?是同情还是怜悯?”
孟沅皱眉,嘟囔,“鬼才会同情你这么个天杀的混蛋。”
程奕但笑不语。
孟沅略一犹豫,忽然问,“你今天走的时候,小酥鱼他……”
程奕淡淡笑了笑,“他自然是很庆幸我终于走了。所以今后你也不必再跟他提起关于我的事。”
孟沅一时沉默。
程奕拍了拍他肩膀,笑得释然,“我就知道,你这死心眼的小子,不跟你彻底摊牌你是不会想通的。反正以后也没机会了,索性就都告诉你吧。”
“刚刚我的确是出于私心,跟你开了个玩笑。其实你根本不用有心理负担,离笑大概没跟你提起,当初在你死后,夜蝶之灵允许重生的,本来就只有与它牵念最深的、你们两个而已。”
孟沅怔住,“什么意思?”
“是我强行用禁术改变了时空轨迹,教我此法的人说,这么做很危险,会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我当时并没在意,直到那日见了离笑我才明白,夜蝶可提供的灵力有限,原来我是‘盗取’了这辈子属于于溪的生命,才得以重生在此的。”
孟沅闻言震惊不已,离笑说的——程奕并非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难道竟是指这个意思?
可就算如此,也无法抹去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啊……
程奕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只微微一笑,“不过就是物归原主罢了,平白赚来一辈子,还能得到最后这十五天,虽然不能说死而无憾吧,却也的确是额外的收获了……呵!真是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有如此看得开的一天。”
说出这些话,程奕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又见孟沅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他莫名有种最后关头扳回一局的得胜感,心情不由得快意起来,再一想到什么,他唇角也止不住轻轻上扬。
“不过唯一可惜的是,那条美味可口的小酥鱼,我还没来得及吃掉,肥水不流外人田,只好便宜某些人了。”
程奕微微眯起眼,不无遗憾地调侃。
孟沅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何尝见过程奕这种插科打诨的语气态度,顿时被震得瞠目结舌。
程奕却还嫌爆料得不够彻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继续抛来一颗重磅炸弹,“对了,你刚才是问那道圣旨吧?其实你们所有人都被我骗了,那圣旨是假的……”
“什——”
孟沅正要惊呼,就听程奕声音带着奸计得逞的狡诈笑意,紧跟着又添上两个字,“才怪。”
“……”孟沅满头黑线,他用力瞪过去两眼,“喂,姓程的,你真是我认识的那个姓程的么?”
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程奕悠悠回他一笑,“近墨者黑而已。”
孟沅很无语。
“其实要论幽默,我可一点儿都不比你差,信不信再比一次?无论是打架还是泡妞我都绝对不会再输给你。”
“你你你!”
孟沅顿时绝倒,如果他们现在还在喝酒,他敢保证他一定会毫无悬念喷得程奕一头一脸。
竟然说什么泡妞?!
“别这么吃惊,咱们可以走着瞧。”
程奕朗声一笑,像是从没感觉这么痛快过,他随意捋平被风吹乱的头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高高抛向天空。
“接着!”
他对孟沅喊。
孟沅连忙后退几大步,顺着风势扬手接住。下意识展开一看,暗红色的布料,点点金线在月下闪耀神秘的符文幽光,握在手中分量沉重,居然是那个锦囊?
他又被骗了!
孟沅猛地抬起头。
墨蓝天幕与淼淼白沙相交,静默的海水连绵成不规则的边界,一遍又一遍冲刷上潮湿的海滩。虚空幽暗,银河如缎,极目望去一片空旷,哪里还见得着半个人影?
海浪送来清风阵阵,时而匆促时而舒缓。
而那人最后那句话就随着这风恍惚飘在耳畔——
“傻小子,圣旨是真的,毒酒才是假的,只可惜大概我坏事做尽……他终究还是不肯信我。”
☆、第76章
孟沅躺在沙滩上,望着头顶的天空发愣,像是要将所有事都尽皆放空,却又偏偏什么事都堵不住地直往他脑子里冒,走马观花般,仿佛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把两辈子的过往全都重演了一遍。
最后,还是想起程奕的那句话,一问换一问。
本来说好的,用不杀他的理由换关于圣旨的真相,结果却没想到,程奕竟然放弃了这个交易。
为什么当时没有下手杀他呢?
孟沅微微勾起唇角,笑中似有万般无奈。
或许真正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又或许在他们彼此看来,对方才是那个真正被眷顾的幸运儿,而他之所以不杀他,其实理由也是一样的。
不过就是为了同一个人的同一句话,而已。
“孟沅?”
视野里整片的幽蓝天幕,突然间闯进来一角熟悉的纯白色。孟沅一愣,猛地坐起身。
苏于溪就站在他旁边,低头疑惑地看着他,见他望过来,他轻舒了口气,眉眼微弯,露出一个类似于放松的笑容。
“我就觉得好像是你,没想到你真的在。”
苏于溪说,在孟沅身边也坐下来。
就这么静默地待了一会儿,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沙滩很柔软,现在这么并排坐着,就仿佛又回到两个人在海边的那天,只不过那时是艳阳高照,熨帖着空气暖洋洋热乎乎的,而现在却是深夜,咸涩海风迎面吹来,连带衣衫也沾染上潮湿的冷意。
“很晚了,你身体还没复原,别着凉了,”孟沅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苏于溪低着头,既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只是伸出右手在旁边的沙地上随意描画着,深浅不一的线条杂乱无章,像他此时嘈杂纷乱的思绪。
“怎么了?”孟沅蹲下身,温声问。
苏于溪缓缓停住手上动作,抬起头看了一眼孟沅,又回头眺望身后那幢别墅,漆黑的轮廓被夜幕模糊成一片暗影,却仍旧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不想回那儿了。”他直言。
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漪澜小筑的再现,饶是那个人已经走了,这地方也像挥之不去的梦魇,孟沅明白,他会抵触也是正常。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那你想去哪儿?”
苏于溪想了想,“反正我也不认识路,就在这外面待一夜也行,或者去哪儿都好,我都听你的。”
“……”
孟沅当然不可能让苏于溪在外面露宿,好在他暂住的酒店是二十四小时接待的,现在又是n市旅游淡季,酒店并没有住满,孟沅为苏于溪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就在他隔壁的隔壁。
简单洗漱过,孟沅就一头扎倒在床上。本来自从苏于溪出事,他几乎就没好好睡过一觉,但好歹那几天心情还算平静,但这段日子来j国找人委实心力交瘁,今天更加是元气大伤,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可是在床上闭眼躺了十几分钟,他居然完全睡不着,翻过来覆过去,连最后一只瞌睡虫也无情地弃他远去了,孟沅只好郁闷地睁开眼,拿起枕头边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他下意识想到一件事,习惯性地点开短信,刚编辑出“晚安”两个字,马上又反应过来,苏于溪出国的时候,估计并没有带手机。
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眼不见心不烦,孟沅又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专心睡觉。
刚数到第十只羊,门铃声响了,孟沅大脑正处于半迷糊状态,听见那声音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家酒店真特么讨厌大半夜的扰人清梦他要投诉315他一定要投诉劳资真是烦躁得快要爆炸了……
“小、小酥鱼?”
孟沅呆立在门口,瞬间变成一根木桩。
他刚才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苏于溪站在孟沅面前,脸上表情看起来还挺自然,至少比他对面那个要自然得多。
“我刚想起来,忘记跟你说晚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于溪就习惯了用短信向孟沅道晚安,这几乎成为他睡觉之前的必修课,当然这是被迫培养出来的习惯,只不过习惯了也就自然而然。
“哦,这个啊,”孟沅回过神,“我也正打算给你发短信来着,不过你应该没带手机。”
苏于溪笑了笑,并没有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气氛一时陷入某种莫名其妙的尴尬,孟沅总觉得苏于溪看自己的眼光怪怪的,他心想是不是刚刚在床上辗转反侧,把头发给折腾坏了?或者是脸上被程奕打伤了?再或者衣服穿得不对劲之类……
“小酥鱼,”轻咳两声,孟沅打破沉寂,“是不是酒店住着不习惯?”
略微摇了摇头,苏于溪回答,“我睡不着。”
睡不着?
孟沅问,“是床太硬了吧?你等一等,我找服务员给你加床被褥,枕头需要换一个么?高了还是矮了?”
苏于溪犹豫一会儿,眼看孟沅就要拿起门边墙上的服务电话,他赶紧制止他,顺手却是一指屋里,“我能进去么?”
孟沅手还放在电话上,没反应过来。
苏于溪眼神飘移着,没敢与他对视,只局促地落在地上一点,略有些慌忙地解释,“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这神情落在孟沅眼里,的确是欲盖弥彰,再加上不久前才发生的那些事,孟沅直觉他要说的话就与程奕有关。
“……进来吧。”
经历了这么多,某些事的确有必要说清楚了,若是以前还可以装一装都蒙混过去,但是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苏于溪既然知道程奕就是程方远,过去那些往事到底不可避免,还是跟现在错综交织在一起,要是不理清楚,在彼此心里恐怕永远是个疙瘩。
孟沅做好了准备,但他没料到的是,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他只是烧了一壶开水,转身再看的时候,苏于溪已经抱着他的被子躺在单人床靠里的一侧,半张脸都藏在后面,只露出亮晶晶的眉眼,那神态竟好像是在笑。
“孟沅,你的床比我的舒服多了!”
这是酒店的单人间,床头灯顶着橘黄的灯罩,灯光是融融的暖色调,洒在白底淡蓝花的枕套上,让人直响抱住被子好好睡一觉。
孟沅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短叹口气,他伸出一手,“门卡给我。”
苏于溪探出脑袋,“什么门卡?”
孟沅一挑眉,“你房间的门卡。怎么样,我够爽快吧?你看上了我的床,我就大方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