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丸服下以后,她顿时感觉腹内犹如翻江倒海一般,趴在车厢外猛然吐出一口淤血,心里倒是舒服了很多。另外有一股**之气从下腹丹田处缓缓升起,在身上奇经八脉之间缓缓游走,有一种刀割蚁啃一般的痛楚。
她狠狠地握住车厢上用来支撑油篷的框架,自己都没有觉察,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木架之中。
“林夫人,你还好吧?”风驰一直守在车厢外没有走,关切地问。
诺雅紧咬着牙关,待一阵剧烈的痛楚过去,方才深吸一口气:“我没事。”
“你可以试着运行周天,疏导经脉,那样痛楚可能会少一些。”风驰建议道。
“嗯。”诺雅只能低低地应,说不出话来。
她按照风驰的说法试着提气运行,那股热气逐渐流畅起来,然后变得畅通无阻,浑身舒畅,剧烈的疼痛逐渐缓了下去。
良久之后,她长舒一口气:“风驰,我已经没事了,你赶紧回吧。”
风驰沉吟片刻,犹豫着问:“我能知道你要去哪里吗?”
诺雅苦笑一声,茫然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若是大难不死的话,我们还是会见面的。”
风驰点点头:“那你多保重。这次算是风驰我欠你的,改日有机会,必定偿还。
“不,风驰,谢谢你今天做的一切,虽然你的出发点不是为了我,但是我现在彻底明白了他对我的心思,即便朝闻夕死,心里也没有什么遗憾了。麻烦你帮我开导阿九,告诉他我很开心。”
风驰默然跃下车,叮嘱车夫多加小心,车夫扬鞭启程,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缓缓伸展掌心,月色下,磨砺了一层厚茧的手掌里已经满是血迹。
能够隔了一根木头,致使他虎口震裂,而木头完好无损,这需要多么高深的内力?
而且,她的内力可能也只是恢复了几成而已。天煞地绝,果真名不虚传。
马车离了京,车夫问了几次,究竟要去哪个方向,车里的人都沉默不语,只能信马由缰。
马车里,诺雅盘坐在里面,按照脑海里模模糊糊的指引运导身体里汹涌澎湃的气息,将它们聚拢在一起,然后沿着周天运行一周,归拢在丹田处,感觉自己通体舒畅,身轻如燕,四肢也充满了气力,精力前所未有的充沛。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解了,经脉得到恢复,功力也重新恢复了。只是许久不曾练习,有些生疏。
她的功力一旦恢复,听力变得特别好,耳聪目明。她可以听到距离自己马车不远的地方,路边的草丛里,有沙沙的响动,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而又不被发现的距离。
车夫好像是姓李,诺雅出声道:“李师傅,麻烦停一下车。”
车缓缓停了下来,诺雅步下马车,天色已经泛出朦胧鱼肚白,就要天亮了。她从包袱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车夫:“多谢你把我送到这里,马车暂时借我一用,你自己回城吧。”
车夫微微一笑:“风驰大侠的交代,就算肝脑涂地,小老儿也要完成,姑娘收起你的银子吧。”
原来不是楚卿尘府上的人,风驰考虑得倒是果真周到。
“若是我说,我到这里就可以了呢?”
车夫一愣,没想到诺雅竟然会这样托词。
“你回去吧,他不会怪你的,他知道我的脾气。”
车夫仍旧犹豫:“姑娘一个弱女子,独自上路,怎能放心。”
诺雅笑笑,有意无意地掂掂手里的银锭子,虽然光线并不太好,车夫仍旧能够看得出来,那银锭子上赫然有两个深凹下去的指印。她哪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车夫不再多言,冲着诺雅一拱手:“失敬失敬,老儿就此别过。”
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待到那车夫走得远了,诺雅方才兴奋地喊道:“泡泡,你再跟我藏猫猫,我可就不要你了。”
话音刚落,泡泡就撒着欢从路旁的草丛里跃出来,箭一般扑到诺雅身上,兴奋地蹭来蹭去。
泡泡巨大的冲击力,若是搁在以前,诺雅肯定会被扑倒在地上,臀部摔成八瓣。
她稳当当地站着,搂住它的脖子,在脸颊上磨蹭,心里暖得就像荡漾着一汪春水:“小傻瓜,是不是以为我不要你了?”
泡泡低声呜咽,作为回应。
“竟然偷偷地一路跟着我,你简直成精了!”
泡泡好像能听得懂诺雅在夸它,又是一声兴奋地呜咽。
“正好,我缺一个马夫,来,泡泡,我教你赶车。”
泡泡从她怀里钻出来,夹着尾巴表示抗议。
“晚了,”诺雅看它一脸哀怨的样子,觉得好笑:“你已经上了贼船了,我们走。”
泡泡一跃而上,毫不客气地钻进了车厢里。
“喂,出来,一点风度都没有,你这个臭阿九!”
诺雅话一出口,自己都吃了一惊,耸耸肩:“也好,以后闷了想骂人了,就骂你,还好,你不会跟我犟嘴,更不会惹我生气。”
她自言自语着上了马车,心里又是一酸:“你曾经骂我,说我把你当狗养,想丢就丢,说不要就不要了。阿九,今天我又丢下你一个人,却带走了泡泡,你不会更伤心吧?”
抹把眼睛,调转车头,径直向着南方而去。
泡泡很馋嘴,诺雅用了不到一斤酱牛肉就教会了它赶车,它有的时候威风凛凛地坐在车前,有的时候跟着马车一路小跑,若是马趁着诺雅睡觉的时候偷懒,泡泡就跑过去,吓得它慌里慌张一溜小跑。
这样的旅程对于泡泡而言很惬意,它可以撒了欢地跑,追逐草地上的蜻蜓和蝴蝶,休息的时候,还有烤得香喷喷的野鸡或者兔子。
诺雅慵懒地靠在车壁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暗中修复自己体内的亏损,努力回想一些对敌的招数与计谋。虽然,她解毒以后,功力得到了恢复,但是脑中的淤血并非一两日就可以清除,她仍旧记不起曾经的事情。那些出其不意的武功招数可以信手拈来,但是刻意去回忆的时候,却被它顽皮地一次次溜走,捉不到,看不清。
她赶路并不快,甚至是走走停停,并非是她不心急,而是,她需要时间让自己尽量达到最巅峰的时刻。
而且,她想不起杀手阁具体位置所在,更不知道天煞如今在哪里。她现在可以说是漫无目的,心里只有两个去处,杏林和一线天。
若是运气好的话,天煞可能会在杏林留下自己去哪里的线索,若是没有那么幸运,自己只能去一线天自投罗网了。
还有另外一种不幸,也有可能是幸运,就是等待着杀手阁的杀手亲自找上自己,执行阁主的命令,像一只收割生命的镰刀一样,不由分说地向着自己挥过来,不择手段,或者是同归于尽。
而幸与不幸之间的区别,就是自己遇到的杀手实力如何。
若是普通杀手,诺雅或许可以循着他找到关于天煞的线索,若是与自己功夫旗鼓相当的顶级杀手,或者是被群起而攻之,那就是不幸了。
所以,她不急着赶路,她着急的,是自己内功修为的提升。
☆、第四十章 邯郸慕容
诺雅为了行路方便,稍微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女扮男装。对于一个专业的杀手而言,这样做是于事无补的,因为,只要有泡泡的存在,她莫说是画了妆,就算是化成灰,都会被辨认出来。不过也正是因为泡泡的机警,令诺雅不用时刻提心吊胆,对于警戒的任务,泡泡向来做得很好。
正是不冷不热的好天气,车厢里其实已经有些闷了。诺雅不运功的时候,会把车顶的油蓬卷起来,她躺在车厢里,看蔚蓝的天,漂浮的白云,想百里九,这是她最享受做的事情,虽然一想起他,会不由自主地心疼,会心痛。
她经常也会反思,后悔自己曾经会说出那些狠绝的,伤人的话来。可是再想想,还是无可奈何。
当自己的性命和楚卿尘的性命摆在他的面前,他如何抉择?诺雅不敢想,无论哪一样选择,她都不喜欢,尤其是不喜欢百里九会像自己当初在生与死之间辗转反侧,难以抉择一样,两厢为难。
所以,她林诺雅自始至终也只能是这样的冷血,一次次伤了百里九,也伤了自己,最终成全了楚卿尘。
若是说,楚卿尘以前对于自己的帮助,还有几分亏欠的话,如今,她已经全都还清了,她付出并牺牲了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感情还有自己的生命。
她此时心里是坦荡的,还了亏欠楚卿尘的情,明白了百里九对自己的情。
邯郸,古赵国时期的都城,是诺雅一路向南的必经之路,从这里起,山逐渐多了起来。
这是一座拥有悠久的历史文化气息的古城,掩映在太行山脉的青山绿水间,古朴而厚重。
诺雅到邯郸城补充干粮,出了邯郸城她要改走一段山路,两天之内可能都不会有城镇。
泡泡如今已经长得高大威猛,而且它天生就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面相,一进城镇,诺雅就不得不将它藏起来,以免吓坏了街道上的百姓。吃饭的时候,她也只能在路边找了一个茶摊,将泡泡喝止在车上,用油纸包了肉包子给它。
诺雅伸展伸展腿脚,感觉有功夫就是好,如今就算是赶一天路,都不会太辛苦,像以往那般浑身都散了架。她坐下来要了一笼包子,一碗米粥,一壶茶,吃得津津有味。
老板是一位五十开外的老者,热情而健谈,此时虽然是饭时,但是没有多少食客,他见诺雅吃得香甜,心里得意,坐在一旁侃侃而谈。
诺雅是一身赶脚儿的青年男子打扮,他一口一个大兄弟,叫得极随和。
“大兄弟尝着我这包子味道怎样?”
诺雅赶了半天路,早就饥肠辘辘,一顿狼吞虎咽,好不容易才咽下嘴里的包子,用手背抹抹油花花的嘴,点头道:“正是我喜欢的做法,暂且不说其他的,这饺子馅在调制的时候少加了一点熬制的鸡油,而且不是寻常的花椒煮水调水馅儿,而是将花椒炒香碾成细粉加到肉馅里。我最喜欢这种口味。”
老板呵呵一笑:“没成想小兄弟倒是个会吃的。我这肉馅的调法是当初得了薛师傅的点拨,就靠着这门手艺养家糊口二三十年了。”
诺雅看看四周冷清的摊位,犹豫道:“你这包子这样好吃,为何食客看起来并不是太多?”
老板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不是我吹牛,平日里这个时候,你过来吃饭,那要端着茶壶蹲到墙根下吃去,哪里还有空座?我老婆孩子还有儿媳都在这里跟着忙乎。今天是特殊情况。”
诺雅应了一声,并不好奇。
老板自顾道:“今天是我们邯郸城一年一度的玉鼎节,食客们全都蜂拥着去那里了,你若是有时间的话,也可以去看看,煎血肠,油焖子,卤煮鸡,还有抻面皮子各种美食汇聚。尤其我们邯郸大名府的芝麻焦烧饼香得掉渣儿,最适合你们赶脚的人带了做干粮。天凉的时候放上个把月都不会坏,不像我这包子,三伏天里半天不到就馊了。”
诺雅贪嘴,多少有些心动,但是依旧摇头道:“算了,急着赶路呢,否则一定过去见识一番,我也算是半个厨子。”
老板一听这话,满脸惋惜:“哎呀,那你可说啥都要过去看看,今年玉鼎节我们邯郸城大名鼎鼎的怪厨薛师傅出山,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有幸得到薛师傅指点,一招鲜,吃遍天,可以说是受用一生啊。”
诺雅丝毫不以为意:“被你夸得这样神乎其神的,难不成比那宫里的御厨还厉害?”
“御厨算个啥?”老板不屑地撇撇嘴:“当年皇上微服私访,从邯郸城过,专程慕名前往用百两黄金换了薛师傅一桌席面,吃上了瘾。宫里太后百里加急五六次催促他回宫,都愣是五天没有出了邯郸城。后来朝廷兴师动众,十几位朝廷大员亲自前来迎驾,聘请薛师傅前往京城御膳房任御厨总管,三顾茅庐,薛师傅都没有答应。皇上无可奈何之下,赏赐薛师傅一把御扇,取‘御膳’谐音,悻悻地回了京。你说,是咱薛师傅厉害,还是御厨的手艺高超?”
没想到皇上竟然还有这样任性贪嘴的时候,诺雅感到好笑。
“御厨大多也只是个名头,其实他们的手艺委实不怎么样。”诺雅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喝了一口茶水:“还相当的难吃,没滋没味的。”
老板顿时爽朗大笑:“大兄弟说这话,好像你吃过御膳似的。”
诺雅并不争辩,只微微一笑:“这位薛师傅脾气倒是古怪,皇上的面子都可以不给。”
老板站起身,又给诺雅沏了一壶茶:“这天热赶路,水一定要喝足了,喝得透透的,浑身冒汗是最好。”
诺雅谢过了,一口一口地抿,果真浑身通透。
“那薛师傅人很好,尤其是对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可就是脾气怪,生人勿进,不喜跟人交往。他这脾性果真不适合去那勾心斗角的皇宫里头。”
“但凡手里有个金刚钻的人脾气都大,一个是被人夸出来的自负,还有一个是被徒弟捧出来的脾气。”诺雅随口接道。
老板自己也捧了个锃亮的小茶壶喝茶,一口一口地吸溜:“这薛师傅的手艺可是可惜了了,怕是要失传了。”
“怎么?他没有收徒弟?还是徒弟们不成器?”诺雅也有些好奇了,厨子都会收徒弟,一个是得孝敬银子,一个是有人端茶倒水地伺候着,顶个跟班。
“也不算是,”老板连连摇头:“薛师傅以前年轻的时候,倒是收过一个徒弟,是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儿,来历不明的,跟俺孙儿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就锋芒毕露,跑到玉鼎节上去找别人比试手艺,被薛师傅一眼就相中了,收徒的孝敬银子都没要,将自己一身厨艺倾囊相授。
那小儿最初时对薛师傅挺孝敬,甜言蜜语的,后来手艺学成以后,就突然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从那事儿起,薛师傅就觉得寒了心,多少人拿着丰厚的拜师礼到跟前磕破了头,磨破了嘴皮子都毫不动容。看来,是要绝了自家的手艺了。”
诺雅心里顿时就有些愤慨:“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忘恩负义之徒,若是被我遇见了,我一定打得他鼻青脸肿,让他爹娘都认不出来!”
老板一竖大拇指:“一看小哥就是个正直正派的小伙儿。”
诺雅摸摸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人家传授的那是安身立命的本事,自然应当知恩报恩,当做父母孝敬才是。”
她喝足了茶,看看茶肆中已经没了别的食客,向老板讨要个不用的豁口碗,盛了凉水,将泡泡唤下车来。
老板也是个爱狗之人,见了泡泡一身的金毛就走不动路了,连连夸赞:“一看这狗的四条腿,还有这眼儿,就知道是条猛犬。”
诺雅得意地笑笑:“长得太凶,害怕吓到您这的食客,就没敢让它下车。这会儿没人了,让它出来透口气。”
泡泡“啪嗒啪嗒”地喝水,头也不抬。
诺雅付了银子,将水囊里装满了水,准备启程赶路。
一家三口从街那边有说有笑地过来,一十岁左右的顽童大老远就冲着老板叫嚷:“爷爷,爷爷!”
原来是老板家的儿子与儿媳,小孙子。
“咋这早就回来了呢?”老板摸摸小孙子头顶:“吃饱了没?”
“爹,你看看他那肚皮,都撑成什么样儿了?”儿媳笑着应。
儿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简直晦气,今年那黄德兴又带了人到玉鼎节上捣乱,扫了大家的兴。所以很多人惹不起,就早早地散了。我们也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