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听了自己夫君这样的话,总不会还来看我的手上是否真的有伤,顿顿的看了朱棣两眼,略微福了福,柔声道,“那妾身先回了,方才叫炽儿去了我那里,等着王爷去考书呢。”
“本王都晓得。”朱棣垂着眼帘道。
第12章。11。卧虎藏龙
王妃这才带着丫鬟仆妇们缓缓退了出去,我亦起身相送,到门口时,王妃突然转过头对我笑道,“赫连先生的琴技一定很好,连王爷这样不爱夸赞人都说好,改日我也要来洗耳恭听一番。”
我连忙道,“王爷王妃谬赞,折煞我了。”
王妃莞尔一笑,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徐云华是朱元璋身边得力干将徐达的爱女,当初因为贤名,被朱元璋相中,十四岁便嫁给了朱棣,此时他们夫妇已然成亲十多年,养育了三子四女,稳稳地坐着燕王嫡妃的位置。
虽说已经年过三十,但是保养得甚是不错,看起来珠圆玉润,十分有福气,也难怪后来荣登凤座,母仪天下。
我缓缓地走回屋中,只见朱棣还是淡定的坐在椅子上,兀自喝着茶,李总管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朱棣头也没抬,对他挥了挥手,他很识时务的立刻退下去了。珠儿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此时我没有唤她过来,她也不敢过来,这屋子里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挤了一屋子人,登时间又只有我和朱棣二人了。
可是我现在,比刚才还要紧张万分!
我一直自认为朱棣没有发现什么,是以还能假装无事跟他敷衍周旋,连王妃一进来都能看到地上的血迹,那朱棣……岂有发现不了的道理!也就是说,他刚才一直都像猫捉耗子一样,看着我忸怩作态,把我的每个小动作都瞧在眼里,还陪着我演戏!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帮我隐瞒徐云华?又为何把侍卫们都指走了?
我已经不敢再抬头看他,只是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静静的等着他发难。可是实在不敢淡定,若是我一人就罢了,里面还藏着个越龙城,我总不能把他给害了,无论如何也要保他安全。朱棣既然愿意陪我演,那就说明他现在还不想治我。也许钻他这个心理的空子,还能保住越龙城。
这么一想,我也就坦然了一些,“多谢王爷。”
朱棣见我终于开口,笑了起来,“谢我什么?”
“谢王爷解围之恩。地上这血迹其实不是血迹,是赫连承蒙王爷照顾,这几日赋闲养伤,实在无聊,就想着随便涂鸦几幅,谁知道珠儿不小心把颜料撒到地上了,这颜料实在难缠,不好擦呢。”
朱棣听了,面露兴趣,“哦?赫连先生还好丹青?不知可有大作欣赏?”
我从容答道,“都是些信笔涂鸦,画一幅烧一幅的,要不是为了跟王爷解释,赫连都不好意思拿这样事情出来说。”
朱棣笑了笑,终于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叨扰你休息了,我也该走了。这么大动静,只怕真的进了贼也不一定。”
他虽说要走,可是眼角余光却瞥向我的床铺,好似了然一切又不愿意说似的,我背后淌着冷汗,完全摸不到他半分心思。生怕此时他会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床板,将越龙城拉出来一剑刺死。
好在他只是若有所思的朝里面看了看,便告辞出去了,我和珠儿一直将他送至院门口,才敢退了回来,刚关上门,我就拍了一把脑袋,该死,又忘了把他的帕子还给他了。
珠儿怯生生的站着,不知道为何来了这么多人,现在也不是给她解释的时候,越龙城还在流血呢!我把珠儿支开,便回到房间,再看到越龙城的时候,他已然唇色发白,血染红胸口一片。我惊讶却又不敢出声,将他拉出,用水帮他简单的清洗了一下,又找出朱棣前些日子送来的金疮药,给他敷上,无奈他的伤口太深,我这一点金疮药刚敷上去就被还在渗出的血液冲化了。我焦急万分,此时已经满头是汗。
越龙城突然柔声喊道,“漪儿……”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别说话,你休息一会,等三更天的时候,这府里侍卫交班我送你走。”
越龙城点点头,“这府里卧虎藏龙,我今天遇到高手了。你可要分外小心。”
“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我一边问,一边去找了一块白绫布将他的伤口包上。
“好像是那个蓝将军献来的小童,没想到燕王如此会调教人,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南蛮小儿,已经变得这样身手矫捷。”越龙城皱眉说道。
我头脑轰隆一声炸开,蓝将军献来的南蛮小儿?莫不是蓝玉献给朱棣的马三保?!“此人是不是眉清目秀,身量高挑,一副儒生打扮?行事有些像姑娘家的?”
第13章。12。夜遁
越龙城惊奇的看着我,“你见过?儒生打扮倒是真的,那身手哪里像姑娘家,简直如洪水猛兽。”
我一阵心寒,越龙城说得没错,这府里果然卧虎藏龙!
马三保那样柔柔弱弱的样子,没想到却是个大练家子。
越龙城能坐到锦衣卫副指挥使的位置,功夫自是了得,竟能在此折在他手上,我平日里真是看错了他,每每见他悠悠闲闲,柔弱温和的模样,还大言不惭的心生怜悯,怜悯个屁!看来这里最最需要怜悯的人是我。
我要转变自己的态度,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点历史知识,便俯视历史,更不能去俯视这些历史中的人,他们将来一个个成就霸业,全部都是我这个小女子望尘莫及的。而且历史的结局虽是不可扭转,可是个中细微末节,也许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都是我掌控不了的,我不可害己,更不能害人。
“好了,咱们以前还是大意了,你也是,总认为出入这燕王府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他们大意一次大意两次,总不会每次都让你得逞。”
越龙城听了我的话,脸上现出奇怪的表情,对着我半天没有说话,长叹一口气才道,“你也长大成熟了许多。当日总指挥使准备派你来这里的时候,我是很反对的,总觉得你还挑不了大梁,可是他说就是因为你挑不了大梁,还像个普通的小姑娘似的,才更容易掩人耳目,不会被察觉。我想了许久,你就当在这里生活,真的把自己当做一个琴师也无妨,每个月报告一下燕王的行踪,其实于他也没有什么大碍,他自己的父皇对他有所忌惮,监视着他罢了,也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来。”
我点点头,心里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姐穿过来的时候都二十六了,现在又过了九年,在现代已经是个三十五岁的妇人了,没准儿孩子都两三个了,可不是你眼中十八岁的小姑娘,自然成熟稳重,不过看他虚弱的样子,也说不出什么,便好言好语的安慰道,“多谢你一直照顾。别说话了,闭目养一会神吧。以后还是我出去和你接头。”
“咦,你胳膊怎么了?”越龙城突然问道。
我看了一眼,这才惊觉方才太过紧张,扶着越龙城进出床板的时候用力过猛,手臂上的伤口裂开,血又流出来了,只是自己并未发现,倒被越龙城看到了,便正好把伤口的成因告诉了他,也暗示他我的身份可能已经被朱棣看穿了。
越龙城听完,面色凝重,长久没有说话,叹了一口气,“燕王若是发现了你的身份,可是并未拆穿,那你就走不得了。这样回去总指挥使一定要怪罪不说,若是惹得龙颜不悦,那就是天大的罪名了。”
我一听他说的也有理,知他无法调我出去,只好将离开燕王府的念头作罢。
三更敲响,我换上紧身夜行衣,蒙上脸面,用纤瘦的身体将越龙城背起,纵身跃出窗户,从一处侧院越墙而出,直至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才罢。
越龙城催促着我回王府,生怕我的行踪会被发现。
就在我转身之际,越龙城却又将我拉住,低声说道,“燕王这个人十分狡黠,有勇有谋,他今日护佑你之事,蹊跷得很,你可要把持住。”越龙城若有所指的看着我说道。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怪不得他方才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是想说这个,朱棣如此袒护,越龙城一定怀疑我和朱棣有些什么,虽然我也不知道朱棣为何愿意放我一马,但是事实摆在这里,此时我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只好给他许诺道,“赫连做一切事都是为了皇上派下的任务,你放心吧。”
回到王府,我换下那身黑衣,悄悄躺倒床上。
这一夜有惊无险,终于过去,一直到天蒙蒙亮,我才迷迷糊糊的睡下。
第14章。13。妇人之心
又过了三天,我的胳膊也好的差不多了,开始继续给朱玉英上课,只是朱玉英再次到来的时候,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她的母亲王妃徐云华带来的,随同徐云华一起到来的,还有朱玉英的二妹朱玉贤。
王妃非常客气的说道,“赫连先生,还记得否?那日我说过要过来听先生弹奏一曲,本想第二日就来,没想到这府中俗事太多,一耽搁就是好几天,今日带着英儿贤儿过来,既可以听先生一曲,也把贤儿也托付给先生。这两个孩子如今都大了,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我见先生温柔娴静,很想她们都长成先生的模样,还望先生多多教导。”
我连忙谦虚道,“承蒙王妃厚爱,两位郡主都交给我,我本不敢招揽这个差事,又怕王妃怪责,只好奋力为之,少负王妃所望了。”
王妃笑了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细牙,她一向以简朴闻名,五月天气,渐渐热了,她今日穿着一身玉色长衫,将头发用银簪扁扁的绾在头上,妆容也是淡淡的,身上唯一的首饰就是手腕上的一枚碧绿的玉镯,看起来却另有一番雍容,“赫连先生太过自谦了,连王爷都夸赞先生,在我面前不必这样谦虚。”
听了这话,我终于明白王妃的来意。
看来她虽然地位坚实,终究还是妇人之心,朱棣此时也很有几位侧妃,只是并无所出,所以徐云华在王府中唯我独尊,这大概也是她能够做出淡然风度的根本原因,无所畏惧才能一往直前。
朱棣大半晚上的在我房中闭门闲谈,又对我表现的很是熟悉和抬举,这个正房大太太就难免要起疑心了,所以如此兴师动众的来我这里,拐弯抹角的说这几句话,意思其实是,我已经知道王爷和你的事了。如今还派了两个女儿镇守在此,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这,实在是……良苦用心啊!
我心中暗道,这简直是太看高我了。我可没有闲工夫跟你争男人。这还得怪古代女儿家没有机会接触社会,难得见个男人就不免想到自己终身大事起来。
王妃,我可不是这样眼皮子浅的女人,您看错人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乖乖的听她的话,坐到案前为她们娘儿三个弹琴。摆正自己的身份,把自己当做她们的玩物,徐云华也许就能放松对我的警惕了。
从这以后,玉英玉贤二位郡主,每日按时过来上课,朱棣对子女教育十分重视,重文也不忘武,这几个孩子每个月有几天都会被带到猎场学习骑术…………因为他们的父亲坚信,马背上的政权才是真正的政权。
孩子们骑射那几日,便是我的假期。
一日,我终于抽出空来,想着在府里好好走走,就算查不到什么兵库,也算是熟悉一下地形。为了掩人耳目,我乘着一个烟雨蒙蒙的午后,披着一身蓑衣出发了。
常人午后困乏,再加上下雨,都懒得出门,大家要么围坐在屋里喝茶,要么就是在小憩,没人会注意我。我心想就算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也一定是藏在隐秘的地方,便不往那些热闹的上房去,只是一味的往后院走。
一路走过,我终于领略了这燕王府究竟有多大!
此时朱元璋建都在金陵,二十四个儿子就藩于全国各地。在北平,朱棣就是王。
北平也称燕国,可见朱棣在这里的地位和一个中型国家的国王是一样的,府邸就算不图奢华,也是占地辽阔,很是宏伟,试想,朱棣将来是要在这里建造故宫的,现在的屋子能差到哪里去?
我要不是一路小心翼翼的记着路径,只怕就真的要迷路了。这里不止是简单的房屋,更有一些曲致的花园,甚至还有人工挖掘的排水系统,为了好看,一律做成小溪的模样,往后园走,简直以为自己置身田野了。
我越过一座假山,突然发现一处破败的院落,心中十分好奇,这燕王府,是燕王就藩后所建,修建不过十年,而且又一直不曾离开人住宿,人是最养屋子的,怎么会有这样落寞的所在?这院门口甚至有野草丛生,和前面的皇家风范全然不同。
我本以为这是一个废弃的院子,可是走近一看,就发现并不是我所想,这屋子外虽有杂草,可是却有一条碎石小径干干净净,如若真的没有人来这里,那这石缝间肯定也是要滋生出一些杂草的。
我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会,终于敲了敲门,里头半天也没有声响,我轻轻一推,发现门居然只是虚掩,并未上锁,便往里走去,进去后才发现完全被外面的破败给骗了。这一处不大的院子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还有几棵海棠花盛开着。
里头屋子的正门也是敞开着的,抬头一看,便见一尊三清像端坐,庄严而肃穆。像前有一个蒲团,蒲团上竟还有人正在打坐!
我吓了一跳,正准备道歉离开,那人却开口了,苍老的声音入耳,却有一种抚人心扉的温和,“姑娘何事,可是误入了贫道这破观?”
我对佛门道教并不熟悉,不敢乱说话,怕触了他的忌讳,只管低头作揖拜道,“实在是对不起,小女子赫连漪,系玉英郡主琴师,今日闲来无事,想到处走走,不想叨扰了大师清修,还望大师莫要见怪。”
“算起来我这里已经十六年没有人踏足了,姑娘能误打误撞闯进来,也是缘分啊。”老道说完,悠悠转过身,只见他鹤发童颜,目光炯炯,老而不迈,精瘦的身材看起来也十分结实,胡子也是花白的一大把,编成一个小辫拖在胸前,乍一看真真像个下凡的活神仙!
刚才我只是为表歉意对着他的背影作揖,此时见是这么大年纪的老头子,拜一拜也不吃亏,再说能在燕王府隐居十六年,绝不是什么人普通人,便走上前拜倒在地,“老神仙看起来好精神。”
第15章。14。一统山刘伯温
这老道听我一句打趣,哈哈大笑起来,又把我扶起,“女娃娃嘴巴倒是很甜。你在前头,可曾见到王爷,他近来还好?”
“晚辈也只是个下人,难得见到王爷的,更不敢窥探王爷的事迹,老神仙这可难倒我了,我猜王爷大约是好吧。”我走到神像前,上了三炷香,似模似样的拜了拜。
老道听我这么说,更是得意,“燕王府难得有你这样伶牙俐齿的丫头,不错,不错!如今已经是……洪武二十四年了吧?”
“是的。”我靠近看了看这老道的面相,只见他悠然自得,十分慈穆安祥,看来是个真正的清修之人,本想打听一下此人名讳,又觉得他既在此隐居,绝不会愿意说的,还不如不问。
不过他似乎也颇有兴致,对着我喊道,“来,丫头!今日下雨,竟有些乍暖还寒,老道泡壶茶你暖暖身子。”
说着,他便把我带到厢房,把茶吊子放到火上,遂和我闲谈起来,不过问问“前面”的情形,我很奇怪,他一个老人家,在这里一个人生活,每天靠什么生活呢?是了,院前的小道一看便是有人常来常往,一定就是送米菜的人踏出来的。
喝着老道递来的茶,我突然想到好茶之人都十分重视泡茶的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