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天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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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天之下- 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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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敬宣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而立,见柳敬宣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做什么?”柳敬宣告诉:“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诸葛清琳正在那里,柳敬宣便问他:“你住在那一处好?”诸葛清琳正盘算这事,忽见柳敬宣一问,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我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幽静些。”柳敬宣听了,拍手笑道:“合了我的主意了,我也要叫你那里住。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第一百九十一章 垂钓人
  二人正计议着,陈政遣人来回陈太太,说是:“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儿姐儿们就搬进去罢。X这几日便遣人进去分派收拾。”公主纯悫住了蘅芜院,诸葛清琳住了潇湘馆,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掩书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住了稻香村,柳敬宣住了。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的奶娘亲随丫头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柳敬宣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他曾有几首四时即事诗,虽不算好,却是真情真景。云: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妖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云: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云: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云:梅魂竹梦已三更,锦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不说柳敬宣闲吟,且说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做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等轻薄子弟,爱上那风流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上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这柳敬宣一发得意了,每日家做这些外务。谁想静中生动,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发闷。园中那些女陔子,正是混沌世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柳敬宣此时的心事那柳敬宣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想外头鬼混,却痴痴的又说不出什么滋味来。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柳敬宣玩烦了的,只有一件,不曾见过。想毕便走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并那飞燕、合德、则天、玉环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孝敬柳敬宣。柳敬宣一看,如得珍宝。茗烟又嘱咐道:“不可拿进园去,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柳敬宣那里肯不拿进去踟蹰再四,单把那文理雅道些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方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于外面书房内。
  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柳敬宣携了一套,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从头细看。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树上桃花吹下一大斗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花片。柳敬宣要抖将不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儿,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儿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柳敬宣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柳敬宣一回头,却是诸葛清琳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柳敬宣笑道:“来的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了。”诸葛清琳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儿什么没有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儿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埋在那里;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柳敬宣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诸葛清琳道:“什么书?”柳敬宣见问,慌的藏了,便说道:“不过是。”诸葛清琳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柳敬宣道:“妹妹,要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人。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过去。诸葛清琳把花具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时,已看了好几出了。但觉词句警人,馀香满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柳敬宣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诸葛清琳笑着点头儿。柳敬宣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诸葛清琳听了,不觉带腮连耳的通红了,登时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双似睁非睁的眼,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柳敬宣道:“你这该死的,胡说了!好好儿的,把这些淫词艳曲弄了来,说这些混帐话,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就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柳敬宣急了,忙向前拦住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儿罢!要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叫个癞头鼋吃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儿,我往你坟上替你驼一辈子碑去。”说的诸葛清琳“扑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这么个样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柳敬宣听了,笑道:“你说说,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诸葛清琳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柳敬宣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儿埋了罢,别提那些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


第一百九十二章 挑衅
  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了!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去了,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X快回去换衣裳罢。”柳敬宣听了,忙拿了书,别了诸葛清琳,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诸葛清琳见柳敬宣去了,听见众姐妹也不在房中,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外,只听见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诸葛清琳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虽未留心去听,偶然两句吹到耳朵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诸葛清琳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步侧耳细听。又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其中的趣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再听时,恰唱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诸葛清琳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词中又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
  正没个开交处,忽觉身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及至回头看时,未知是谁,话说诸葛清琳正在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诸葛清琳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诸葛清琳道:“你这个傻丫头,冒冒失失的唬我一跳。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找我们姑娘,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了。回家去坐着罢。”一面说,一面拉着诸葛清琳的手,回潇湘馆来,果然凤姐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叶来。诸葛清琳和香菱坐了,谈讲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扎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且说柳敬宣因被袭人找回房去,只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柳敬宣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去换了衣裳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柳敬宣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坎肩儿,下面露着玉色绸,大红绣鞋,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围着紫绸绢子。柳敬宣便把脸凑在脖项上,闻那香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以下。便猴上身去,涎着脸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他,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裳出来,向柳敬宣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着你再这么着,这个地方儿可也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衣裳,同鸳鸯往前面来。
  见过陈太太,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陈琏请安回来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旁边转过一个人来,说:“请宝叔安。”柳敬宣看时,只见这人生的容长脸儿,长挑身材,年纪只有十**岁,甚实斯文清秀。虽然面善,却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陈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廊下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柳敬宣笑道:“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你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陈芸指陈琏道:“找二叔说句话。”柳敬宣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陈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五六岁呢,就给你作儿子了?”柳敬宣笑道:“你今年十几岁?”陈芸道:“十八了。”原来这陈芸最伶俐乖巧的,听柳敬宣说像他的儿子,便笑道:“俗话说的好,‘摇车儿里的爷爷,拄拐棍儿的孙子’。虽然年纪大,‘山高遮不住太阳’。只从我父亲死了,这几年也没人照管,宝叔要不嫌侄儿蠢,认做儿子,就是侄儿的造化了。”陈琏笑道:“你听见了认了儿子,不是好开交的。”说着笑着进去了。柳敬宣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日你到书房里来,我和你说一天话儿,我带你园里玩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随往陈赦这边来。
  见了陈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陈太太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陈赦先站起来回了陈太太问的话,便唤人来:“带进哥儿去太太屋里坐着。”柳敬宣退出来,至后面,到上房,邢夫人见了,先站了起来请过陈太太的安,柳敬宣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又命人倒茶。茶未吃完,只见陈琮来问柳敬宣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弄的你黑眉乌嘴的,那里还像个大家子念书的孩子?”正说着,只见陈环陈兰小叔侄两个也来请安。邢夫人叫他两个在椅子上坐着。陈环见柳敬宣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摸索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时,便向陈兰使个眼色儿要走。陈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
  柳敬宣见他们起身,也就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柳敬宣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各人的母亲好罢。你姑姑姐姐们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陈环等答应着便出去了。柳敬宣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


第一百九十三章 异乎寻常的见面
  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柳敬宣说:“大娘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什么话,不过叫你等着同姐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儿。”娘儿两个说着,不觉又晚饭时候,请过众位姑娘们来,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柳敬宣辞别陈赦,同众姊妹们回家,见过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歇,不在话下。
  且说陈芸进去,见了陈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陈琏告诉他说:“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偏你婶娘再三求了我,给了芹儿了。他许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那陈芸听了,半晌说道:“既这么着,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娘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陈琏道:“提他做什么!我那里有这工夫说闲话呢。明日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走,必须当日赶回来方好。你先等着去。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向后面换衣服去了。
  陈芸出了无垢山庄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舅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回来,一见陈芸,便问:“你做什么来了?”陈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要用冰片、麝香,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节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日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没还,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犯了,就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小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件。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要立个主意,赚几个钱,弄弄穿的吃的,我看着也喜欢。”
  陈芸笑道:“舅舅说的有理。但我父亲没的时候儿,我又小,不知事体。后来听见母亲说,都还亏了舅舅替我们出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是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地,两间房子,在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的死皮赖脸的,三日两头儿来缠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舅舅也就没法儿呢!”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当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个算计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们大屋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下个气儿和他们的管事的爷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儿我出城去,碰见你们三屋里的老四,坐着好体面车,又带着四五辆车,有四五十小和尚道士儿,往家庙里去了。他那不亏能干,就有这个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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