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成冰,随着这颗泪珠落下,她的眼睛缓缓阖起。
唐傲离开她唇,伏在她身上,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柔声唤道:“小珂,小珂……”
小珂不答,也不动,浑身一片冰冷。
唐傲的手微微颤抖,伸指点了她胸前几处穴道,一直以来,他最怕的就是这一件事,所以在这两年之中,浪荡江湖,几乎不眠不休地找她。他给她吃的,是唐门特制的一种解药,叫做化香丸,能克制各种猛恶毒药,虽不能解除她身上所有的毒性,却能护住她的心脉,将那些寒毒逼退,再慢慢化解。这种药丸,是用极珍贵的天山雪莲和其它几味千金难买的药材炼成,十年才能炼制百颗,是以向来只给唐门嫡族使用,断断不会拿来给外人,他身上的化香丸,从她十岁,一直喂她吃到二十二岁。这种药因为是唐门自身炼制,对于唐门本门的毒药是有奇效,只要一颗,便可令人苏醒,而他刚才已经给她吃了三颗,她却依然不醒!
唐傲伸手抓过小珂的白衣,覆在她娇躯之上,把她从地上抱起,紧紧搂在怀里,她漆黑的长发散落在他手臂上,凉凉的,有些痒,夜风穿过那片血枫林,吹在他赤裸的上身,却一点也不觉得凉,因为他怀中的身体,比这秋风更冷。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温暖她已经冰冷的身子,唐傲轻轻闭起眼睛,将唇贴在她的额头之上,她是他的劫数,从十几年前唐家堡那间石室中的第一眼,就是,他打她的那一巴掌,原来要他,用一生来还。可是,他不后悔,从不,绝不,因为只有她,才能让他明白,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睁开眼睛,凝视她容颜,却如同被冰封一般,浑身霎时一片冰冷,和她一样冰冷。因为他忽然看见,她散在他臂上的头发,从发梢开始,漆黑的发上如同覆上冰雪,一寸一寸,变为银白。唐傲眼睁睁地看着,看她在他怀中,韶华一瞬,青丝成雪。他的身体僵硬如冰,手指却在颤抖,剧烈地抖,颤抖地拢起她的一丛长发,握在掌心,寒冷似冰,银白如雪,再也没有一条黑发。
唐傲的手忽然不再颤抖,深黑的眸中虽仍旧藏着痛苦之色,却已变得平静,松开她的长发,温柔地替她穿好衣衫,轻轻放她在地上,站起身将自己的长衫穿上,本来如雪的白衣之上,已染上了一点嫣红,艳丽到刺目。唐傲脸上一片沉静,除了深不见底的双眸,看不出一丝异样的神色,俯身将小珂横抱起来,转身下山。
第二十六章 梦萦魂牵(三)
渭水之滨,有一处大湖,叫洗药湖,湖边有一处庄园,名字叫做洗药山庄,庄主姓风名衔柳,只有三十出头,在江湖上却是大有名望,只因洗药山庄已有百年基业,传言其祖上曾经得遇仙人,获赠一本药典,其上撰写了无数种奇方,能治百病,起死回生,传言是否是真,已经语焉不详,但洗药山庄祖祖辈辈却都是与药打交道,洗药山庄的药,虽不见得能治百病,有一样却是言之凿凿,那就是,洗药山庄的药,能解天下奇毒,传言就算是唐门的毒药,若能及时送到洗药山庄,求得庄主亲赐解药,也能解去七分,延长性命,不过这也尽是传言而已,因为唐门的毒药,若是想要你命,中者立死,若是手下留情,用的便也是一些普通毒药。不过洗药山庄似与唐门有些过节,百年之间从无往来,在山庄篆刻的祖训之中,便有一条赫然在目:但凡唐门子弟前来求医问药,律不得予,若有违者,逐出风氏族谱。
此时有一个有,就站在洗药山庄的大门之外,扫了一眼门楣上几个烫金书写的大字,抬脚便望里走。这人一身白衣,却已经不再洁白如雪,上面风尘仆仆,沾了很多尘沙,这人的脸上也同样尽染风尘,只是一双眸子,却依旧漆黑明亮。光是这样一个人就已经很引人注目,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人怀里,竟还抱着一个人,看身形,似是一个少女,然而令人诧异的是,这少女一头长发,竟是银白颜色!
洗药山庄的弟子上前将这人拦住,高声喝问:“你是何人?到我洗药山庄来做什么?”
那人看也不看他们,淡淡的道:“我姓唐,来找洗药山庄的风庄主,求他救人。”
“救人?”那几个黄衣的弟子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看了那人怀中的少女一眼,心中了然,一个略微高瘦的弟子道:“你要见我家庄主,可有荐贴?”
那人道:“没有。”脚 下却不停,已经过了洗药山庄的牌楼。
“没有荐贴,可有什么掌门的亲笔书信?”另一个矮胖的弟子问道。
仍旧是两个字:“没有。”白影闪动,已上了汉白玉的石阶。
几个弟子见他什么都没有,顿时换了另外一副脸色,齐声喝道:“站住!”几个起纵,已将那人去路拦住,围在正中。那矮胖的弟子道:“什么都没有,也想见我家庄主?做你的白日梦吧!”那高瘦弟子道:“你是哪里来的黄毛小子?凭你是谁,我家庄主是你说见就见的?救人,你要救什么人?就是你怀里这个半死不活的丫头?哈哈哈,这丫头怎么一头白发,人不人鬼不鬼的,莫非是妖怪?”话音未落,忽然“啊呦”一声大叫,瘦高的身子直直向后飞了出去,一直撞到了洗药山庄的那扇巨大的黑漆门上,哼唧了几声,却没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的道:“臭小子,你敢踹我……”
那人怀里抱着那个少女,一脚踏在台阶之上,看着那爬不起来的瘦弟子笑道:“我不是想踹你,我是想宰了你。”
旁边几个弟子方才并未看清他抬脚,这高瘦师兄便飞了出去,一个个的后退一步,瞪着那人道:“臭小子,识相的话就赶紧滚,再要不走,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那人斜斜看了他们一眼,唇角一勾,“不必客气,尽管上。”说着脚下又上一步。
那几个弟子对视一眼,点一点头,忽然同时大喝一声,扑将上来。那矮胖子从腰后拔出两个像是锤头的东西,却比人家用的大锤小了不知道多少,看起来倒像是一对儿捣药的锤子,搂头盖脸的向着那人砸去,他旁边是他的四师兄,长的虽然瘦小如猴,却比独生子还机灵,手里拿着一把匕首,闪电一般欺到那人身边手臂一探,向着他腰间刺去。
那人似是笑了一下,足下轻轻一点,已然飘身而起,避过了那只匕首,矮胖子手里的捣药锤还没落下,眼前便已空下,正自愣了一下,后脑勺上便已给人重重一踹,大叫一声,头晕脑胀的向台阶之下扑去,正撞在四师兄身上,四师兄本就瘦小,一刀刺空还没站稳,便被他撞倒在地,两人一齐叠着从台阶上滚上去。
那人长笑一声,飞身掠上石阶,一脚踹开紧闭的黑漆大门,却未进去,回身一脚,将从他后面扑上来的麻脸弟子踢飞,接着轻身一纵,已进了门内。刚刚进门,便见眼前寒光一闪,两柄长刀从左右两侧,向着他头顶直臂下来,略一偏头,身子向左一歪,几乎横了过来,躲开那要砍在头上的两刀,两柄长刀落空,却都不停留,一直向下,那两个拿刀的人似也算准他手里抱着人,再使不出什么能耐,除了退出门外,便会死在这两柄刀下。谁知眼睁睁看着两把刀已快要落到那人身上,那人却也没有退出去的意思,一愣之下,却听耳边一声轻笑,左边那人小腹之上忽然剧痛,竟是给那人手肘狠狠撞了一下,那人身法实在太快,本来算准是自己的刀先落在他脖子上,这一下却落不成了,蹬蹬后退几步,捂住小腹。右边那人还没看清,却见自己师弟竟然临阵脱逃,十分愤怒,正要开口大骂,眼前白影一闪,一条腿已抬到他面前,绕过他手中钢刀,脚尖一点,正正踢在他下巴上,那弟子被踢得头向后一仰,手里的刀也又跟着举了起来,就在这转瞬之间,那白衣男了已直起身子,右腿一屈,撞在他腹上,那弟子痛的大叫,却比他师弟坚强许多,咬着牙挥刀便砍,刀吹下来,手腕却忽然一顿,被什么东西一格,再不能动,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一条腿,还没等反应,那腿已一翻一卷,自己手里的钢刀竟然不知怎么,向着自己身上砍来,那弟子大叫一声撒手向后一跳,却还是晚了半步,自己胸前给自己的刀划了好长一道血口子。好在他师弟此时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挥刀又上,只是这次还没等刀落下,他腿上便挨了一脚,只怕产时骨折,“哎呦”一声,跪在地上,痛的连人也骂不出,只想喊娘,还没来得及喊,头上便又挨了一脚,栽倒在地,这次只有哼哼的份,连娘也喊不出了。
那白衣男人一脚抬起,踩在他胸口上,微微弯腰,淡淡的道:“风衔柳在哪?”
那弟子疼得直哼哼,“庄主在……在……”
“在哪!”一双黑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寒光,脚下用力,那弟子终于杀猪一般叫起来,大声道:“在、在三夫人房里!哎呦!”
他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白衣男子微微冷笑,一脚踢在他下巴底下,这人只来得及“哎呦”一声,不算瘦小的身子也便飞出去,压在站在院子里的另一个弟子身上。
白衣男子站直身子,向着面前看了一眼,只见在面前的台阶之下,已经满满当当站了三四十号人,个个对他怒目而视,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脸上留了胡须的人站在最前,大声道:“你是何人!是来我洗药山庄踢场子的么!”
白衣男子眸光淡淡从这些人脸上一扫,微微笑道:“我不是来踢场子,我来拜会贵庄的风庄主,烦你们请他出来。”
底下众位洗药山庄弟子面面相觑,刚见他出手,凌厉狠辣,现下说话,却是谦和有理,温文尔雅,居然还用了“烦”和“请”这两个字,若不是方才亲眼看见他在踢馆,实难想念这竟会是同一个人。那个长着胡须的弟子到底江湖经验丰富些,看那男人唇边虽是在笑,但无论是眼还是眉,都带着三分嚣张,七分狂傲,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抱一抱拳道:“这位少侠,不知尊姓大名,要求见庄主,我们也好前去通禀。”
那男人一笑,点点头道:“我姓唐名傲,你去通禀吧。”
长胡须的弟子一惊,抬头看看他道:“唐傲?哪个唐傲,莫不是蜀中唐门的大公子,唐傲?”
唐傲微笑:“正是。”
长胡须弟子大大吸了一口冷气,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次抱拳却比方才有诚意了许多,向着唐傲道:“原来是唐大公子,难怪出手不凡,我姓方名凡,是这些人的大师兄,唐大公子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看了唐傲怀中的少女一眼,“唐公子要见我们庄主,可是要求药么?”
唐傲低头看了仍旧双眸紧闭的小珂一眼,眸中流过一阵淡淡温柔,微微点头,“是。”
方凡浓眉一皱,为难道:“唐大公子若是来打破会我家庄主,倒是不难,但若是来求药,只怕便难了,想必唐大公子也不会不知晓,在我洗药山庄的祖训之中,有一条便是不得给唐门弟子解毒治病。”
唐傲淡淡一哂,“我要见风衔柳,至于其它,你无须多问。”
方凡为难道:“唐大公子,我家的三夫人这两天身体不适,庄主心忧,一直陪伴在侧,衣不解带,你这时候要见他,只怕是不肯见的,不如这样,你先暂且在洗药山庄住下,等三夫人身子好此,我再替你通禀。”
唐傲摇头,“我等不起。既然你不能通传,不审我自己去找他吧。”说着抱着小珂,一步步走下台阶。
方凡后退一步,肃然道:“唐大公子,我洗药山庄虽不如唐门名声响亮,可也不能任由他人随意来去,阁下若是硬闯,我等也只得无礼了。”
唐傲朗声一笑:“从我进到这里,你们几时有礼过?”说话声中,身子已一纵而起,翻身越上左侧一座屋顶,下面洗药山庄众弟子一齐抬头,几位轻功好的弟子也跟着跃了上来,剩下轻功不济的,呼啦啦的将这座屋顶下的房子围住。唐傲丝毫不理,脚下不停,几个起纵,已落在另外一座房顶,他轻功极佳,就算抱着小珂,洗药山庄弟子也根本追他不上,一面在屋顶之上倏忽来去,一面朗声道:“洗药山庄风庄主,唐门中人,前来拜会!”
第二十六章 梦萦魂牵(四)
这样一路从洗药山庄的庄门,一直越过重重厢房,喊了数声,却并不见有人应声,洗药山庄的庄主风衔柳,便像没听见一般,人影全无。唐傲心下微微一沉,他早已听说这个风衔柳年纪虽轻,为人却甚是狂傲,脾气也比洗药山庄的任何一位庄主都要执拗,他不愿做的事,你就是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绝不会做,而他想要得到的,就是千方百计用尽其极,也一定要得到。这些原本都是传言,不过今日一看,的确不假,洗药山庄都已乱作这个样子,这个风衔柳却稳坐钓鱼台,丝毫不动声色,这样的人,极难对付。
若是往日,唐傲根本就不会踏进洗药山庄半步,只是现在,他非要见到风衔柳不可,因为,岳小珂。
这一路上,他已对她用过了唐门所有独门的解药,不管是化香丸还是百还丹,或是每种剧毒的独门解药,喂到她嘴里,都已再没一点交箩筐,她还有微弱的呼吸,却始终不再醒来。如果连唐门本门的解药,都解不了她身上唐门的剧毒,那这普天之下,还有谁人能解!如果真的有人可以解的话,那便只有一个地方,洗药山庄。他抱着她马不停蹄的赶路,几乎不眠不休,实在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就像从前一样,把她冰冷的娇躯紧紧抱在怀里,同被而眠,用他自己的身体,把她的身子暖热,也像从前一样,吻她已经冰冷苍白的嘴唇,只是,无论他再怎么抱她吻她,都再也听不见她娇娇柔柔的反抗,抚摸着她的胸前那个清晰的“傲”字,他忽然 心如刀绞,他狠心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她身上,却早已把她的名字刻在了他心里,只是这两者,到底哪一个,更痛?
他不会绝望,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绝不绝望!
忽然足下一顿,停下不跑,飘身从屋顶之上跳下,缓缓转身,面对着追上来的洗药山庄弟子。
从弟子见他竟然自己跳了下来,愣了一愣,顿时喜出望外,一齐扑过来,将他团团围住,手里举着各样兵刃,相互看了一眼,却没人敢当先冲过来,都扭头去看方大师兄,方凡皱一皱眉,咳了一声,身为大师兄,此种时候必当身先士座忽然想到小师妹可能也在已方队伍之中,顿时胆气一壮,飞身举刀扑将上去,他身旁众位师弟师妹见他出手,也便胆大起来,跟在他身后一齐向着唐傲扑去。
唐傲本是双手抱着小珂,此时右手一松,在身前一挥,同时身子一旋,再转回时,右手仍旧 抱回小珂腿弯之处,好像从未离开一样。只是在洗药山庄众弟子看来,他的手却绝不可能没有离开,因为就在他挥手之间,道道疾风向着从头同前闪电般的袭到,同时“啊”的大叫一声,却没有一个人能躲得开,一时间惨叫连连,七扭八歪,有人幸运些,伸手往额头一抹,满手的血,脑袋上多了个血口,汩汩的向外冒血,有人没那么幸运动,捂着一只眼睛满地打滚,从手指缝里流出的血,把地上都弄得血迹斑斑。还有没被打着的似也吓得傻了,看着满地打滚的师兄师弟,呆了一呆,赶忙上来抢救,却再没一个敢到唐傲跟前。
唐傲看了面前一团混乱的洗药山庄弟子一眼,淡淡的道:“风衔柳,你再不出来,下一次出手,不就会是飞蝗石了。”说完之后,也不等着回答,低头向着珂脸上看去。
出乎意料,这一次竟然并未让他等太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