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齐承杰回到殿内,依礼上香拜祭的时候,二宝看着周围不远处象是在监视他们的军士,轻声说道,“这魏王世子如此殷勤,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大概是公子哥无聊了,发现我跟那图画撞了脸,好奇呗。不过他说小时侯从这里生活过,可能是有被贬来守陵的经历吧,被关在这里坐牢,也怪不容易的。”顾萌萌喝了一口茶,心里毫不犹豫地给凡间的贡茶打了个差评,这色香味,还远不如她在沉香谷里泡的下下品的茶呢。
几个伴当悄声提醒齐承杰,这姑娘出现的太过邪乎,打扮得是个富贵人家小姐,可随便抛头露面不说,连马车轿子之类都未曾乘坐便登上这般偏僻的高山,实在不可思议,再看那象是从图画中走下来的容貌,多半有异,还是不要接近的好。可齐承杰哪里肯听?在殿内跪拜过了,点过香烛后,便让伴当们先在殿外等待,他急急去寻顾萌萌说话。
为何这齐承杰一见顾萌萌与墓中贞节夫人一样的容貌,丝毫不象伴当们那般害怕鬼魂作祟?这却是有缘故的。原来燕朝被叛军杀了的那位皇帝,本就昏庸暴虐,晚年身处危局之中,更是变的性子极其多疑,行事越发残暴不问是非。不说朝廷官员们,就连皇族中人也整日胆战心惊,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被快疯了的皇帝随便扣个罪名处死。
齐承杰的父亲魏王,是个不怎么被皇帝父亲喜欢的皇子,便在这个时期因些小事触怒了父皇,被发配到安乐王陵来守陵。那皇帝存心要苛待于他,王妃与侍女皆不许随行侍奉,只将魏王与他才四岁的大儿子齐承杰禁锢于此,生活无人照顾不说,连衣服饮食都常常供给不继,父子二人只得在附近的小院中,勉强惨淡度日。
除了生活的艰难之外,四岁的齐承杰能够接触到的,除了镇日沉默压抑的父亲,偶尔来送饭的冷面看守军士,便再无他人,他就这样被环境压抑成了个孤独的孩子。
他们父子毕竟有着个“守陵”的名头,因此除了被禁锢其中的小院,齐承杰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这个供着安乐王和他的一妃、一夫人的大殿,要是想跑到别的地方去玩,定然会遭到军士的斥责。
他天天都在这几幅画像前按时点上香烛,做这些规定程序的事情的时候,军士们并不来管他。这个孩子从中得到了可怜的乐趣和自在,这个大殿似乎成了他的家,成了他的财产,比之按照规制,出于宫廷画师之手,并无特色的安乐王和王妃像,他更喜欢那幅生动漂亮的少女画像,他每天点香时都会仔细地看几遍那少女像,简直熟悉那容颜的每一点细微之处。每当父亲对他发了火,或是受到了看管军士的斥责,他就悄悄地含着眼泪,对着那少女像诉说自己心里的委屈,每次说完了,看着那少女唇角的微笑,他都感觉自己是受到了抚慰一般。在他幼小的心灵中,这少女简直就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了。
他有一次听到守卫军士说,大殿门口的石碑上写着的是安乐王及王妃、夫人的事迹。他看着石碑楞了会神,以前从没有人教他读过书,可他突然就想要亲口读出碑文中对那少女的赞语。于是他去找他消沉的父亲,缠着父亲想要学习认字。长久沉浸在自己的失意中,无心去管儿子的魏王从孩子的执着里想起了当爹的责任。在手头无书的情况下,便以那几块石碑的文字做了齐承杰的启蒙教材,教他读写,还给他讲安乐王的故事和燕朝初创时期的历史。直到现在,齐承杰都能把安乐王陵的所有碑文倒背如流。而那少女的形象,在当时那个寂寞孩子的脑补中,更增添了那碑文中所说的种种德行,完美的几乎成了一个梦境。
过了一段时间,皇帝的怒气过去了,魏王的母家也颇有势力,终于求得皇帝把齐承杰父子放了出来,允许魏王到自己的封地去就藩。齐承杰终于过上了贵族公子的正常生活,渐渐长大的他显示出了某些治理的才华,早早就开始协助魏王管理封地。在叛军攻入都城杀了皇帝的消息传出后,他马上提议父亲支持军事实力最为强大的平林候,统合兵力迅速勤王平叛。平林候当时对这个能审时度势的少年赞誉有加,却终究是对实力不弱的魏王父子存了几分忌惮。等叛乱一平,便邀请齐承杰到都城“作客”,将他作为控制魏王的人质,监视了起来。
名为魏王世子,实则为半囚徒的齐承杰,怀念起了留下他童年最初记忆的安乐王陵,在这次充满了追思感怀的拜祭中,他看到了那承载着他温暖记忆的少女,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第111章 天然黑()
齐承杰笑着向坐在绣墩上喝茶的顾萌萌走过去;他看见那女孩儿轻盈地站起;春日的暖阳在她脚下扯出了一个浅浅的影子。
有形有影,根本就不是什么鬼魂嘛!那几个想要阻止他与这女孩搭话的伴当真是小题大作了。这样想的时候齐承杰有一点微微的失望,如果真是贞节夫人的灵魂,他一定会更为激动;可惜这个他隐秘地喜欢的第一位女子;不但是安乐王老祖宗的女人,而且在千年前就已经长眠;根本不可能让他有一亲芳泽的机会了。
“顾姑娘且随我来看,这邙山处于龙脉之上,有几处奇观;别的名山可是见不到的啊。”哪怕这个姑娘只是凑巧长得象贞节夫人;对思慕之心潜藏了多年的他,也已经足够。齐承杰不再理会二宝一直投来的警惕目光,殷勤地招呼顾萌萌,一心要把这场与梦中情人的偶遇变成一场浪漫的邂逅。
在山头上转了两个圈,顾萌萌很高兴地发现,齐承杰这家伙是个不错的导游,看着一块奇石,一棵巨树,都能说出些典故来。
“因为对这里有感情,所以一草一木便也经心。”见顾萌萌有赞赏的意思,齐承杰解释道,“我在这里守过陵,可不是白守的,山中景色都记在心里呢。不过这些典故都是后来离开之后,才从杂书上看来的。在守陵的时候,偷跑出来玩一会儿都会被狠狠斥责,当时哪里能知道这么多。”
“以前我与父亲魏王,就居住在那边的小院里。”齐承杰引着顾萌萌在山道上走了一小段路,指指藏在一小片树林之后,一排被两丈多高的砖墙围着的,看上去很有些年头的瓦屋,那是专门用来软禁被流放到此处皇族的居处。“大约住了三四年,一直到我父亲获得皇祖赦免,允许他去魏国就藩才离开,这些屋子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说起往事,齐承杰有些感伤,对这个偶然相遇的陌生少女,他一点都没想隐瞒他的身份。
“在这里住着,生活一定很艰苦吧?可喜齐公子,历经磨砺后终至否极泰来。”顾萌萌看着这明显更象是囚牢的房屋,顺口安慰了他一句。
“其实小时候也不知艰苦,只是烦恼着不能出门去玩,孤单的很。那时每日里看着殿上挂着的贞节夫人像,就觉得她是活的,有人在陪我玩呢,心中直就把她当成了一位知我心意的故人,亲切无比。看见顾姑娘容貌与这故人相象,我却是高兴的几近失态了。”虽然是交浅言深,但齐承杰说话态度极坦然,他看看周围翠绿宁静的山景,感慨道,“后来想起在这里的生活,只觉得宁静安然。若是能不管那些尘世繁杂,我还真想重新回到这里继续住着呢。”看着身边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生动的脸庞,他的心情非常好。
不想这位世子还挺文艺呢,顾萌萌看着这个明显是对自己有好感,豁出时间来跟自己东拉西扯的公子哥,决定还是别给这个算是那变态n代孙子的晚辈造成啥情感误会了。便开口打断了他的回忆,径自说道,“公子如此身份,寻得几天自在当是不难,抛却繁杂来这里暂住几日,别人也会赞说公子有敬祖之心。我就没有公子这样的自由了,就连这回出来走亲戚,也是求了半天我那夫君,他才勉强同意的。”先说明白哈,她已经嫁人了,别的那些有的没的,你就别多想啦!
齐承杰大惊,心里一阵失落,看着眼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打扮举止上全然不象是已嫁的妇人,却不成想早已经归于别家了。
本来他一见顾萌萌的容貌,就打算套了近乎后,追问出她的家世居处,便向她父母求娶的。虽然看这姑娘能随意跑出门来闲逛,该当不是出身贵族官员之类讲求礼教之家,多半是个富裕商户之女,与他家世并不门当户对,但出身低些也无妨,以他王世子的身份,纳个商户之女为妾室,想来她娘家人也断断不会拒绝。
本来是好打算,可惜顾萌萌的话如兜头一盆凉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看着齐承杰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连顾萌萌都觉得不大忍心了,感觉自己象是说错话一样尴尬,唉,可怜她恋爱经历是空白,对拒绝男生什么的,实在没经验啊。
“不知顾姑娘……夫人的夫家是做何营生?家中可有姬侍?”齐承杰并不甘心,即使是富裕的商户大家,公婆也不会由着媳妇打扮成未嫁女的样子到处游玩,她很可能只是某个大商人的某房妾侍,恃宠放诞才得如此。要是这般,他便对那丈夫许下大宗银子,只求把这个女孩转让给他。
“你还是叫我姑娘好了,听起来还习惯点。”把“早婚”当成黑历史的顾萌萌对“夫人”这个称呼还是别扭的很,根本没意识到齐承杰对自己的执念破表,已经达到了想要“横刀夺爱”的程度。
“我那夫家祖上也是世家高门,”她随口编了一句,反正那变态出身皇家,当然是高门没错了。
“家事也还算宽松,夫君不喜外事,也没做什么营生,每日只在家中高卧,闲闲度日而已。”恩恩,那变态一天到晚确实是很闲的,能躺着都不肯坐着,这样说该是没错吧。
“别看他年纪大了,却务要奢华,身边姬侍排班列队,我自己也非是正室。”顾萌萌想了想,尽量用凡世能理解的意思回答了齐承杰的问题。
话甫落,她注意到齐承杰看向她的爱慕眼神,随之便转换成了“又爱怜又愤怒”模式,让顾萌萌不禁反思起来,她那“夫主”确实是这样的没错啊,不过古代不是量产渣男吗,她就真的混的很惨,到了连个可能很渣的贵公子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齐承杰脸色越发黑了,心中控制不住地升起一阵怒火,这般符合他心中女神标准的纯真女孩,居然就被一个仗着有几分祖产,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破落户人渣糟老头给啃了,还是被当成姬侍之一任意玩弄,真是让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要是容成真人听到顾萌萌向别人是怎么介绍他的,大概也会当场囧然,一位半步金仙的度劫真人,经她一说,也就是个懒得不行还好色无度的老头子,偏偏说的还都不算错,所谓天然黑不过如此。
一定要将这姑娘从糟老头手里夺过来!齐承杰暗自决定。对着顾萌萌说话的声音更加温柔了,“顾姑娘可否告诉我,你家住在何处?此地偏僻,你与你表弟行走也不安全,待下山后,我派人送你们回去如何?”
“不用麻烦齐公子了,我表弟家就在附近村中。”顾萌萌婉言辞道,她突然想起了王陵地宫有神灵保佑的说法,便问,“不知王陵地宫入口在哪里,可以远远看看吗?”
“地宫早已经封死,就在殿后不远处。”齐承杰道,“不过要拜祭在殿中就可,不必到那里去的。”
顾萌萌摇摇头,散开神识向着他说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她就感觉到,殿后的一处山壁上,隐约有着某种奇特灵息的存在。
第112章 白狐夫人()
在这种地方居然会有灵息存在?不会是虚云派哪个熟悉容成真人的修士到凡世来的时候;顺手给陵墓加的保护性禁制吧?不过;感觉这气息也不象是道修常用的那几类禁制散发出来的,而是非道非魔,混沌强悍中自有一套乾坤。
顾萌萌又向前走了几步,想要仔细探察探察;却不料神识所及处灵息骤然加强;远远超过了炼气修士能达到的水准。
一见前方有异,顾萌萌脚步一动;一把抓住在身后跟过来的齐承杰,瞬息已是后退十余步。二宝也察觉有变,立时就飞身挡在了顾萌萌身前。
齐承杰完全不在状况;被顾萌萌一下拖出去这么远;虽是吃惊这个姑娘身有“武艺”,可这点惊讶,哪里比得上被美人柔嫩小手紧紧抓住的奇妙触感带给他的惊喜更大?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正紧张地目视前方的顾萌萌,想要开口说句话儿,鼻端却只闻得一阵似麝非麝的香风,登时头脑晕迷,软在顾萌萌身上失去了意识。
“小心气味有异!”顾萌萌一边出声提醒二宝,一边快速用手诀在身前设了个隔绝气息的禁制,又将一张千里符扣在手中,随时准备拉了二宝开逃。毕竟这般简单禁制若是用来防御实力远高于她的人,怕是也没什么用。
二宝也感知到前方之人修为莫测,却是不肯在顾萌萌面前认怂,站在前头胸脯一挺,大声喝问,“是谁鬼鬼祟祟的躲起来不敢见人?”
一串咯咯的女子娇笑声从山壁里传出,在他们眼前,峭直的山壁突然象一扇门一样被推了开来,飘出的奇异香气更加浓郁。这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候在较远处的伴当和军士们,可大多数人连惊讶的表情都不及成型,就象齐承杰一样倒地昏晕了。
那“门”中弥漫出大量迷离浓郁的香雾,即使有禁制保护,修为较差的二宝还是软在了地上,顾萌萌不及叫他,只觉自己心跳受到香雾影响,在不断加快,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雾影中渐渐露出的女子身形,却在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时,剧烈的心跳顿时惊讶的似乎骤止了。
眼前袅娜多姿的女子,竟然是容成真人的原配夫人,她的前世常秀琰!常夫人面貌未变,神态却与顾萌萌印象中的大相径庭。迷离的眼神,柔媚的姿态,只是极细微的不同,端庄的夫人便变成了妩媚的妖姬。
顾萌萌愣了两三息,安乐王陵中,真正被葬在里面的只有常夫人,难道这真是常夫人的鬼魂?不会吧,她的灵魂在苍玄境中不是已经叠加在了自己身上,与自己合为一体了吗?再说她顾萌萌就是常夫人的转世,哪里还有别的灵魂在?还有,常夫人是凡人,身上哪来这种非道非魔,却极强大的灵息?
看着眼前明显是修为在自己之上的“主母”,顾萌萌还是谨慎地开了口,“见过夫人!”
那妩媚的“常秀琰”没有理会,只带着欢喜的笑容,用雾蒙蒙的眼神痴迷地看着他们——准确说是看着晕迷过去的齐承杰,“哎呀,这个人身上的潜龙之气,一看就好好吃呀!”那声音宛若一个娇俏少女,完全不似常夫人的端庄温婉,而那话里的意思却更是可怕,直将眼前人等看成了送上门的美味。
危险!对手强大又不知是何怪物,顾萌萌怕她真化身怪兽扑上来吃人,赶快一手抓了齐承杰,另一手便要抓住二宝,打算动念启动千里符逃走,“常秀琰”却身法比她更快,顾萌萌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指间的千里符便硬生生被夺了去。
这,这也太欺负人啦!顾萌萌自觉用符手法不错,修为低打不过高阶修士很正常,但被人从手里将正要使出的符夺走,却是第一回,真是又惊又气。面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常秀琰”把玩着手里的符,增添了百般妩媚之色的脸上,神情很是无辜,“你们这些人类修士,干嘛见了我就想跑?难道我这张脸很难看吗?”
顾萌萌气极,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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