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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贾琏听到这话,颇为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就掩饰了面上的神情,只当王熙凤又在糊弄人了。
倒是周夫人,许是因着关心则乱的缘故,周夫人压根就不曾怀疑王熙凤的说法,只急急的道:“我家老爷如何了?上头可有说他甚么时候能被放出来?对了,我先前托人给他送了东西去,不知晓他到底收到了没。”
“东西?可是几床破破烂烂的被褥?哦,应当还有几身替换衣裳罢?我说怎的旁的囚犯都穿着冬衣夹袄的,就叔父……脏是脏点儿,好赖是合乎季节的衣裳,原来是婶娘您托人送进去的?”王熙凤边回忆着边开口问道。
有了这番印证,别说周夫人原就不曾怀疑,纵是有疑惑也被彻底打消了。当下,她急急的追问道:“还有呢?老爷他可有说甚么话?凤哥儿,我知晓先前你同老爷有些不愉快,可你们到底是血脉至亲,如今宁荣二府出了事儿,咱们王家也难以幸免,更应当聚集在一起,免得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逐个击破了。”
这话听着极好道理,前提却是王熙凤不曾从王夫人口中得到当年的那段真相。
“婶娘您说的真不错,我也是这般想的。”王熙凤笑得甜甜的,完全不同于她往日的嚣张肆意,只是这个笑容落到了身畔的贾琏眼中,却再度让他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贾琏板着脸抿着嘴,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样,权当自己是个摆设物件。
周夫人虽不曾怀疑王熙凤的用意,可到底上一回见面俩人闹得颇为不愉快,她也不可能认为才这么点儿日子没见,王熙凤就彻底改了性子,当下便转了转眼珠子,笑道:“凤哥儿你可有法子让我也去刑部大牢瞧瞧你叔父?唉,我倒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些日子,咱们家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儿,我这心里哟……”
“成啊,不过今个儿恐怕不行,再过两日,我一定让琏二爷想法子让您去牢里瞧瞧叔父。”王熙凤保持着笑不露齿的淑女笑容,回头看向贾琏,道,“琏二爷您说是罢?”
贾琏:……这个时候他还是保持微笑好了。
“对了,先前听说我大哥出了事儿。婶娘,您能让我瞧瞧他吗?”王熙凤说变脸就变脸,方才还笑得一脸开怀,转瞬间却立刻换上了悲悲切切的神情,好一副伤心欲绝的可怜模样。
周夫人能说不好吗?显然不能。
待见到了王仁后,王熙凤又是红了眼圈,又是拿帕子按着眼角,嘴里更是不停歇的为王仁抱委屈。哪怕王仁出意外同周夫人并无任何关系,可王仁至今尚未成亲,他出了事儿,不怪周夫人又能怪谁呢?最初,周夫人还能舔着脸听着,可越到后头,随着王熙凤说得愈发过火了,周夫人就听不下去了。可一想到方才王熙凤许诺的话儿,哪怕希望并不算很大,周夫人也不能彻底放弃,毕竟如今的王家已经没人可求了,而贾府,除了那位在宫里的娘娘外,当今也下了圣旨,将黛玉赐婚予北静郡王。不管怎么说,想要捞出王子腾,王熙凤已经是唯一的那么一丝希望了。
“凤哥儿,我想起上回你叔父还叮嘱我,准备一份礼金予你,说是先前你那两个儿女洗三满月周岁之类的,咱们家不够隆重……我这就吩咐人拿给你。”
急急的寻了个借口,周夫人匆匆离去。
王熙凤挑眉望去,嘴角浮现一丝冷笑,直到周夫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时,她才吩咐道:“许嬷嬷呢?去将她寻来。”
许嬷嬷,王熙凤生母的奶嬷嬷,也是帮着贾府和许家牵线搭桥的中间人,当然更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真正将王仁、王熙凤兄妹俩放在眼里心上的人。
只是,听了王熙凤这话,原先那些听话乖巧的丫鬟们纷纷争抢着往后退,面上也不由的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来。王熙凤瞧着不对,冷哼一声,道:“你们信不信,就算我已经出嫁了,只消我一句话,不出一个时辰你们都会下黄泉!”
“大姑奶奶饶命!许嬷嬷她被调到了洒扫处。”终于有个胆大或者是胆小的丫鬟脱口而出。
“洒扫处?”王熙凤眯着眼睛,露出了近乎择人而噬的神情,吓得余下的丫鬟们纷纷跪倒在地,哭求饶命,并一再申明许嬷嬷确是在洒扫处。
见小丫鬟们并不像是在说谎,王熙凤面上的笑容更渗人了,当下便吩咐跟前的丰儿,道:“丰儿,你跑一趟,就跟周夫人说,我许久不曾回娘家了,想见见原先养过我一场的许嬷嬷。”
王熙凤自个儿的奶嬷嬷被她亲自推上了黄泉,而对于她生母的这个奶嬷嬷,她却是难得的还有些孺慕之情。当然,许嬷嬷最在意的人还是王仁,不过她对于王熙凤也确是极为疼爱,两者并无冲突。毕竟在前世,王熙凤也是直到进了羁侯所,才彻底看清楚了王仁的真面目,在此之前,她跟王仁的关系虽不算极好,可到底是嫡亲的兄妹,总比一般人的关系来得更为亲近一些。
许嬷嬷很快就被寻来了,显然周夫人并不打算在这等小事儿上作刁难。
“凤丫头,仁哥儿遭大罪了!!”一见到王熙凤,许嬷嬷顾不得诉说自己的委屈,先拉着王熙凤的双手老泪纵横的哭了起来。可惜,许嬷嬷永远都不会知晓,王仁之所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全拜王熙凤所赐。
“嬷嬷快别伤心了,我……”王熙凤顿了顿,拿眼飞快的扫视了一圈,凡是被她所扫过的丫鬟婆子们,纷纷不由的躲避出去,而丰儿也极为警醒的跟了出去,并守在了门外。
一时间,房内除了里间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的王仁外,也就只剩下了王熙凤和许嬷嬷,以及至始至终都打算装死到底的贾琏。
其实,若是搁在旁的人家,贾琏都不能进入后宅。不过王家到底是个例外,除了如今六神无主外,最主要的还是王家并无未出阁的姑娘家。想也是,贾琏跟王仁都是男子,避讳甚么?至于周夫人,年岁差距太大了,也没有避讳的必要。及至这会儿见到王熙凤似乎有话要同许嬷嬷说,贾琏主动请缨去里头陪伴王仁。
很快,房里就只剩了王熙凤和许嬷嬷俩人。
“许嬷嬷,我跟您也没必要客套,咱们就长话短说,我说着您记着。”当下,王熙凤便开始了她素日里擅长的忽悠*,“先前,我在外头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是从叔父入狱之后才传开来的。说是婶娘她在外头偷偷的转卖家里的铺子、庄子,还有人瞧见她的心腹在同保宁侯府私底下联系。”
“这话怎的说?”许是已经猜到了王熙凤接下来要说的话,许嬷嬷面色微变。
果然,王熙凤接着道:“因着堂妹嫁到了保宁侯府,婶娘同那边有联系也不稀奇,可我还听了一些言语,却道婶娘将自家府里的钱财偷偷的送到了堂妹的陪嫁庄子里。许嬷嬷,您说……”
“甚么时候的事儿!”
“叔父出事之后,仁哥儿出事之前。”王熙凤冷冷的道,在看到许嬷嬷面露震惊后,又添了一句,“嬷嬷,以往我不曾出嫁时,确是同大哥有些许矛盾。可如今我嫁人生子后,才知晓娘家对于女子而言有多重要。就算以往有些口诀之争,可我和大哥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嬷嬷您说我贪财也罢,可王家的钱财却是轮不到我的。倒是婶娘和堂妹……”
许嬷嬷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有些事儿没往深处想时,自是无妨的。可一旦得了旁人的提点,却是难忍震惊和怨恨。
被王熙凤这么一带,许嬷嬷很容易将所有事儿都联想在一块儿。王子腾一出,周夫人就开始变卖家产,将钱财偷偷的送到独生女儿的陪嫁庄子上。那么后来呢?好端端的,王仁怎么会出事儿?就算王仁不务正业,整日里溜猫逗狗的,可在许嬷嬷眼里,那只是个还不曾长大的孩子。可如今……
“周氏好狠的心,她这是打量着二老爷不在家,就指着将王家的家产尽数留给她的女儿!!”
第171章()
在王熙凤的忽悠之下,许嬷嬷很快就认定周夫人是个蛇蝎心肠之人。对于王熙凤接下来的要求,自然也是满口子答应下来。
其实,王熙凤的要求很简单,不过就是让许嬷嬷帮着将某些东西放在王家各处。虽说许嬷嬷原不是王家的人,可她在王家待了几十年,哪怕先前因着得罪了周夫人的缘故,被调拨到了洒扫处,然而她若是真的有心做甚么事儿,就算是周夫人也防不了她。
“对了,嬷嬷您怎会调去了洒扫处?”待王熙凤将那些东西塞给了许嬷嬷又叮嘱了一番后,这才想起了前事。
许嬷嬷早已年迈,先前因着王仁一事伤了神,后来又被调拨到洒扫处干粗活累活,这会儿她看起来比前几个月更显老迈。听了王熙凤的话,许嬷嬷板着脸怒道:“还不都是周氏!”
连夫人也不唤了,许嬷嬷如今可算是真的恨上了周夫人。
“仁哥儿出了事儿,我这不是心里头难受吗?急吼吼的让人请了周氏,想让她赶紧去给仁哥儿求个好大夫。可凤丫头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哼,她说家里最近事儿多,实在是没空理会那点儿小事。可仁哥儿受伤这是小事儿吗?是吗!要不是后来琏儿让人送了个大夫过来,仁哥儿只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了!”许嬷嬷越说越伤心,说到最后忍不住落下泪来,“凤丫头,你母亲是我一手奶大的,偏生好人不长命,她去得那般早,弥留之际她直勾勾的盯着我,让我好生照顾你和仁哥儿。如今,你倒是还好,可仁哥儿……”
王熙凤面上的神情颇有些挣扎,经历了前世的种种,她很清楚王仁是个甚么东西,可她仍然不能否认,那个混账偏就是她的嫡亲哥哥。
可那又怎样呢?
前世她不相信因果循环,所以甭管做甚么事儿,她都是率性而为,也因此遭了报应。可今生,她倒是信了这个,却仍是没忍住对王仁下了毒手。其实,她做这件事儿,与其说是为了报复,不如说是永绝后患。
她的嫡亲哥哥,那是一辈子都甩不脱的包袱。在宁荣二府彻底败落,王家也面临败落之际,可以说,只要王仁好好的,她这一辈子都要在后头给王仁善后。就像前世,见王仁那般,她不也屡次予了钱财?可结果呢?一次比一次过分,若是不给就冷嘲热讽,甚至为了自己的私利,不惜将她的心肝宝贝儿卖到那种地方去。
说实话,这还是一场博弈。既然王熙凤不愿再被王仁剥削,那么唯一的法子便是让王仁去死。当然,王仁落到如今这般不死不活的下场,确实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若是今生她还会有报应,她只愿老天爷将一切都报应在她的身上,千万不要波及到她的心头肉。
“嬷嬷,已经被送到堂妹陪嫁庄子上的钱财,是注定要不回来的。宁荣二府已经算是完了,叔父又在狱中,若是大哥没有出事,尚且还有一搏之力,可如今咱们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筹码。所以钱财一事,嬷嬷记得千万别沾手,左右她也不能真的不管仁哥儿。”王熙凤抿了抿嘴,缓缓的道。
这话倒是在理,可听在许嬷嬷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怎会变成如今这般?原本都是好好的。要是太太没死,她一定会好生教导仁哥儿,早早的给仁哥儿捐个官,娶一房妻室。这哥儿嘛,年轻时候谁不是这般荒唐的?等大了,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之后,自然就会好的。可偏偏事情变成了如今这般。天呢!这叫我往后怎么去下头跟太太交代啊!”许嬷嬷老泪纵横。
见许嬷嬷这般,王熙凤心头也是酸涩不已。可有些事儿,注定是不可能回头的,更别说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也仍然会对王仁下手。
嫡亲哥哥,终究没有夫君和儿女来得重要,她不可能用自己的小家去换取王仁无休无止的剥削索取。
不过,王熙凤思量了半响,终还是不曾告诉许嬷嬷关于自己母亲死亡的真相。一来,她有些担心许嬷嬷年岁大了,无法接受这般沉重的打击。二来,消息的来源是王夫人,哪怕这事儿并不像是谎言,在未曾验证之前,王熙凤也不打算说破。尽管,这事儿要验证起来真的极为困难。
如今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坐实了王子腾的罪证,最好是能将周夫人一并拖下水。至于王仁,当今素来标榜仁义,想来就算要抄家灭族,也不至于去为难一个重伤瘫痪之人。
临走前,王熙凤还是去里间瞧了瞧王仁。因着是嫡亲的兄妹,且身为夫君的贾琏也在场,所以王熙凤并不曾联想到避讳之类的。只是,当王熙凤站在床榻前仔细打量王仁时,才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儿。
“大哥?”王熙凤轻轻的唤了一声,可王仁却一直目光呆滞的望着她,看着情形哪里是瘫痪,反倒像是被弄傻了一般。当下,王熙凤不由的面露踟蹰之色,眉头紧锁的细细打量着,片刻之后又侧过脸去瞧贾琏,道,“琏二爷,您瞧我大哥这模样,真的是从马上摔下来的?他摔到了脑袋?”
贾琏进里间已经好一会儿了,事实上,他方才也有凑近细看过。跟王熙凤一样,他第一眼就觉得有些古怪,可他到底没碰到过类似的病例,哪怕家中有个贾母,也不代表贾琏就懂医术。再说了,贾母虽也是瘫痪,可她是中风,且病情也是一点一点的加重,更别说她原就年岁大了,跟王仁这种情况是完全不能比的。
“看着是有些不对劲儿,不过我也说不上来哪儿有问题。对了,先前大夫没说甚么吗?”后头那句话却是向着许嬷嬷问的。
许嬷嬷原在外间哭得有些头晕,这会儿进了里间看到自己一手拉拔长大的王仁这副模样,愈发的伤心了。以至于王熙凤和贾琏先后说了这些话,她仍有些回不过神来,只喃喃的道:“大、大夫开了方子。”
方子自是要开的,可诊断的过程却不会写在方子上。
王熙凤再度将目光落在王仁面上,因着此时的王仁是躺在床榻上的,哪怕如今五月的天气已经蛮热了,可王仁身上依然盖着薄被。王熙凤能瞧到的,也就只有王仁那露在外头的脸上。
仔细看着,王仁的面上倒是没甚么伤痕,想来当初从马上跌落下去,应该不是脸朝下摔的。可再仔细瞧着,王仁这眼神怎么看怎么有问题。难道是摔到了后脑勺?
将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贾琏不置可否:“许嬷嬷虽不知晓详情,回头我让林之孝将大夫唤来仔细问问不就知晓了?借口都是现成的,给三……给环儿调理身子骨。”
贾琏险些就脱口而出“三妹妹”了,可探春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怕是当着许嬷嬷的面,最好也不要轻易说出口。毕竟,姑娘家身子骨弱或者生病受伤,都是很忌讳的。
“那就仔细问问罢,我还是觉得这里头有问题。”
忽的,一个念头涌上了心头,王熙凤眼神漂移了一下,倘若她的猜想属实,那还真是老天爷保佑了。不过,可能吗?
离开了王家后,俩口子也没去旁的地儿,径直回了贾府。他们是大清早就出门的,回来的时候,日头升得老高,唤了丫鬟们摆饭,王熙凤却只枯坐在炕上发呆。
贾琏因着要吩咐林之孝,略慢一步进了房里,见王熙凤这般魂不守舍的,还道她是在担心王仁,当下便宽慰道:“我已经叮嘱林之孝了,想来最初今个儿傍晚,大夫就会过来了。到时候,我帮你问清楚,看看还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