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那些禁卫便到了门外。
当那故意拽了半截衣衫露出膀子的延珏翻身骑上她的被卷儿之后,门被推开了。
彼时小猴儿呆楞的看着那些禁卫因为‘打扰’而低下的眉眼儿,她才回了魂儿。
这一切,如果说不是故意准备的,杀了她都不信。
禁卫们并没有多留,打千儿告退后,门又再次带上,小猴儿猛地起身,然却因为那被卷子裹的实在太紧,还没折起多少身子,脑子又咂到引枕上,小猴儿嘶了一声,只觉脑子被不软不硬的枕头撞的混浆浆。
她挤着眉眼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她觉得她得说点儿什么。
“……诶。”苍白的单音‘万中挑一’的出了口,才掀开被子的小猴儿欠欠身子,伸着食指轻轻杵了杵他的肩胛。
嘛?
是她的错觉么?她怎么觉得他在微微颤抖?
“诶……”第二个单音又出了口,小猴儿本想整张手拍上去再次确定一下,然,忽然的推门声儿,却让她条件反射的又缩回了被子。
不是回马枪,是于得水。
于得水鲜少未经宣昭便私闯进屋儿,可今儿却是小跑进来,连千儿都没打,只边喘息边擦汗,一张脸红的打紧,在延珏一声不耐烦的催道,“快说——”之后,他使劲儿拍拍起伏大劲儿的胸口,狠喘了几下,想要试图说话,却说不出来,憋的只能连连摇头。
延珏倏的站了起来,小猴儿发现他的背抖的越发厉害,甚至那两侧垂坠的单衣并遮盖不住的拳头都咯吱咯吱攥出了动静儿。
彼时小猴儿已经折起了身子,她下意识的爬到床边儿想要伸手握住了他攥的青紫的拳头,然才一搭上,那拳头却因于得水一句气喘不定的话松缓下来。
“没……没事儿……皇……皇贵妃娘娘和小世子,都没事儿!”
延珏再度坐了下来,才刚端着的过于直挺的背,耷拉了肩膀,只听已经平喘的于得水急急报着:“皇贵妃娘娘没事,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小世子虽是呛了些烟尘,可亏得一个行宫的太监不要命的冲进去,及时给抱了出来,太医说,也无大碍,调养几日便是。”
原来他是担心婉姨和淳伽。
“你介回人味儿挺大啊~”小猴儿逗着哏儿,试图轻松一下他明显紧张的情绪,然话音才落,忽的迎面一个巴掌,小猴儿没提防,直接给打的栽歪在了床榻上,脑子嗡嗡直响。
几乎是没多做任何思考,小猴儿倏的跳起来,反手就还了延珏一个巴掌,可才一打完,她便后悔了。
她闻的清楚,那来自他巴掌的味道,是火油。
“是你放的火?!”小猴儿瞪大了眼睛,嗓子因为音调抬高而变得有些尖细,她看着眼么前那虎口架着下巴,正着下颚的延珏,正用那混合着薄怒与讽刺的眼神回望着她。
便是他没回答,小猴儿也明白了。
真是他放的火。
怪不得他会一身大汗,怪不得他会紧张的颤抖,怪不得他会生气的呼她一个巴掌。
延珏是浑,可他不是混蛋,亲手去烧自个儿视如生母的婉姨和侄子,他不可能是麻木的。
而他之所以会放了这把火,即便小猴儿不想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可如果不是,他又何必这般恼她——
“对……”小猴儿只想说声对不起,可延珏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甚至没有咄咄逼问她的一切,只是像这些日子的每一天一样,他冷冷的扫了她一眼,视她如不存在般,只回头跟那个面色转白,无比局促的于得水道。
“更衣,去烟波致爽殿。”
……
烟波致爽殿是皇帝在避暑山庄的寝殿。
往日的戌时已经早早睡下了,而今夜却是灯火通明,殿外的院子里是数百待刀禁卫,而殿内的御座下则是数十的皇子及内臣,众人一个个表情严肃的讨论今夜‘刺客放火’之事,御座上的保酆帝簇着眉,并不言语,一旁的话也不多的果齐司浑摆摆手,示意奴才奉了一杯茶过去。
还真是‘体贴入微’。
小猴儿心下冷笑,然再抬头时,视线却已经被微微倾斜的延珏挡住了。
没错儿,在被那些禁卫瞧见之后,不管她想与不想,也都必须随着过来了,当然,不是太监‘小栗子’,而是睿亲王府的七福晋。
刚才她跟着延珏才进院子的时候,除却一派了然的延璋,都是有些怔楞的,四皇子延琛还说着风凉话:“呦,还是咱们老七懂情趣儿,带个娘们儿都偷偷摸摸的,赶明儿哥哥也试试,尝个新鲜。”
“你道是想带了,它行么?”延珏那眼神儿在他跨间只停留一瞬,便拉着差点儿笑出声儿的小猴儿,给那个脸色铁青的延琛甩在身后。
介厮介张嘴,忒他妈损。
被他凉凉的大手扯着时,小猴儿心下忖着,彼时更因为他这许久不曾有过的护短儿行为,而心生一股子莫名的雀跃。
只是这种雀跃,只片刻,他便甩了她的手,原本小猴儿多少有些失落,可这种失落,在与也没怎么责怪的皇上说了几句后,不一会儿便被一种小猴儿人性中鲜少出现过的一种情绪所替代。
愧疚。
当看着延珏白痴似的晃悠着拨浪鼓讨好那个因熏烟而迷迷糊糊乏力的五岁孩子时,小猴儿袖子低下的手,抠了自己一下。
不过没用,即便她自个儿都感觉到指甲抠进了肉里,可没有丝毫痛楚的情况下,这样的举动,毫无意义。
婉莹是个如水般温柔的女人,便是她被呛的脸色苍白,却仍是微笑着一遍遍跟延璋与延珏说着,“都过去了,没事儿就是好事。”她拉着她的手说话儿,因为她才抠破的手指而慌着叫来了丫头给她包扎时,小猴儿从她那泛着暖意的眼睛里,看见了另一个影子。
她想,闷驴蛋的眼神真真儿像极了她额娘。
这会儿她才恍然觉得,这把火没出了大事儿,真好。
……
殿内的讨论越发厉害,除却那几个并不多言的皇子和重臣,那些个大臣生怕自己的脑子显得没用似的,一个接着一个脸红脖子粗的踊跃发言,不一会儿,在只有一个太监尸体和一件儿亲王府太监衣裳的前提下,居然生生总结出了三个结论。
一,政治版:扎萨克汗表面臣服,心却不甘大清驻军的操控他们政权,故派了刺客,假扮亲王府太监,混入万树院,借机行刺,行事败露后,纵火。
二,宫斗版:杀人是障眼法,纵火才是真,有人想谋害皇贵妃娘娘。
三,谁也不得罪版:纯属太监之间的私人恩怨。
小猴儿坐在延珏身侧听着这些天马行空的废话,万分理解不发一语的皇帝,都他妈是废话,听不听都一个逼样儿。
反正不管怎么说,如今她已经以‘七福晋’的身份坐在了这里,那查到她头上的可能,绝对是微乎其微,至于延珏又知道多少,当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能放火护她,就说明他绝对不会供她出去。
小猴儿呷了一口茶,也静下心来低头琢磨着,如果火是延珏放的,那人是谁杀的?
如果这与她无关,真得是阿哥之间争斗的话,那也就当她赶巧倒霉,可这如果真得是冲着她来的,那无疑是想推她直风口浪尖,而这个入,绝对不会是延珏。
莫不是,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这想法儿才冒出来,就给小猴儿压了下去,不,这个可能性太小了,她抬头状似无意的扫了一圈儿。
始终蹙眉的延玮,频繁拍着大腿的延琛,有些恼怒的延璋,愣神思考中的阿灵敖,甚至是低眉垂暮的果齐司浑等等等等,各有心思,却明显没有放在她这儿的,除了那个瞥了她一眼,眼中写着几许关心的僧格岱钦。
小猴儿避过了他的眼神,倏的转过了头,果不其然,延珏正在看着她,狭长黑眼儿里,压着愠怒。
彼时小猴儿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如果刚才在万树院的火,是延珏亲手放的,随后又只早她一步回了宫殿这头儿,那他十之有八瞧见了,僧格岱钦背她回来。
真不是你想那样儿!
小猴儿很想大声跟他吼回去,可这时间地点场合却是实在不合适,一股子莫名的火儿窝在她心口无处发泄,到最后她只能咕哝咕哝嘴儿,心里啐着不知谁人的十八代大爷。
无意义的讨论在刚刚入殿的仵作的奏报声中结束。
“回万岁爷,那太监是被人从身后拧断了脖子,从骨头断裂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一击毙命,凶手应该是个身量不矮,力气极大之人……另外,臣下还在那件衣裳的袖口处,发现了些许异味,经臣下几人嗅过,都判定为,这件衣裳的原主儿该是洗刷恭桶的奴才。”
嘛?
狗鼻子啊!
小猴儿心下咕哝着,却也实在不担心什么,她心里明白,便是查出来是她穿过的衣裳,只要她没被抓到现形儿,延珏又肯罩她,她都有诸如被偷,被栽赃等无数让人相信的借口,让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变成一件‘无头公案’,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在延玮起身请示皇上务必要彻底彻查此事之后,一直不曾言语的延珏却突然起身与皇上揖道:“儿臣府上有一可疑之人。”
话毕,四座哗然,人人都想着这唯恐避之不及的事儿,这七爷为什么要往自个儿脑袋之上扣屎盆子,而才刚心一直掂到肚子底下的小猴儿,更是刷的一下白了脸,摒着呼吸瞪眼儿看着那殿上之人。
不咋多,不过我家来人吃饭了,我得做饭去,不知道几点能写上呢,万一又传不出去,我就又贱了。
第百四回 夫妻同心力断金 猴王下凡逗开心()
就在不久之后,在小猴儿与延珏两只筷子合成一双后,再说起今日之事,她曾恶狠狠的对延珏说过:“我当时都想了,如果那天在殿上,你敢给我先来一喷儿香大馒头,再来一把断头大砍刀,我石猴子就是必死无疑了,也得当场扎你一刀,黄泉路上拉你做个伴儿。”
延珏当即抱住了她:“呦,你还真舍得?”
小猴儿笑里含刀:“你舍得杀,我有嘛舍不得埋的?”
有些话过后听着全当逗趣儿,可当下,小猴儿是真真儿这么想的,既然当初进了京城,她就早把一根儿脖子架在了刀口上,她小命一条,从来也没怕过死,她甚至想过有一天极有可能会栽在延珏手里,可想是想,真正刀逼她脖子的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儿——谁都行,你延珏绝对不行。
当然,既然后来俩人儿都好好的喘着气儿没事儿一起腻呼,也就是说,今儿延珏挑这茬儿与小猴儿无关。
……
“老七,怎么回事儿?”保酆帝端坐起来,眼睛瞠大几分,却也遮掩不住这折腾半宿的疲倦,他看着大殿中间自己最小的儿子,目光平和。
延珏揖道,“回皇阿玛的话,其实早在前几日,儿臣便发现,每每从二哥处回来,便有人在儿臣的吃食上做了手脚,紧接着便不断传出离间我与二哥的闲话儿,儿臣虽极其憎恶,却也想着怎么着也得抓到此人,于是儿臣便顺着这贼人的意,日日佯装闹肚子,无奈那人极其狡猾,始终没有露出马脚,直到今日,禁卫来报说万树园遭了刺客,儿臣觉得不妥,又谴人搜了一遍,这才在耳房的灶坑找到了这个。”延珏说罢,回身唤了于得水,接着只见于得水呈上了一个东西,随手展了开来。
倒抽气声在内务府几个太监看过后一致点头后频起,石猴子也腰眼儿挺直,看着那件儿自个儿才穿的那件儿,如今却给烧的只剩半截儿的内务府太监衣裳。
嘛时候烧的?小猴儿翻转着眼珠子,脑子转悠着才刚他那一串儿话,才刚萌生出来的那一堆什么‘背叛’‘先甜枣后巴掌’的胡乱心思就都掉进了肚子底下,再扫了一眼那脸色瞬变的延玮,小猴儿扯起了半边嘴角儿。
介戏他要怎么唱,她还没想明白,可有一点,她看出来了,这厮这屎盆子今儿是准备照延玮一党扣了。
有得看官问了,这话儿怎么说?
嗨,你想啊,若说给延珏下药离间他与延璋,这头号人选必是渔翁得利的大爷一党啊,咱老七这话虽是没什么硬茬儿,可句句软钉子啊,您只瞧那些跟咱猴儿一样频频瞄着延玮的眼神儿便可知,管他这下药之事,是真有其事,还是莫须有,都不妨事了,因为谣言这东西,只要造了,总有傻子乐意信。
您又问了,那到底有是没有下药的事儿呢?如果有,是谁下的呢?
嗨,要我说,我是你就不问,这摸黑儿睡姑娘,扒哪儿摸哪儿自己猜多刺激?
果不其然,老七这话音没落多久,便有人不乐意了,延琛阴阳怪气的道:“我说老七,你搜到这个,怎么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偏生现在这没了头绪的时候拿出来?”
“四哥这话什么意思?”延珏转头看他,“莫不是说我老七空穴来风?”
“呦,这话哥哥我可不敢说。”延琛阴阳怪气儿的,东瞄西瞄风凉话似的道:“我可没那张利嘴,凭一件儿不知是哪儿来的衣裳,说出这么多故事。”
听延琛这冷嘲热讽的,老七也不吱声,一旁的延璋低声与延琛道:“老四,不得浑说,如今在外,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儿,我们兄弟当和气些。”
和气?延琛像听笑话似的呵呵笑了两声儿,完全不留情面的怼了延璋一句:“我说二哥,你们哥俩儿穿一条裤子,你自是向着他的,惯说平日我不乐意惹他,可你听听他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叫离间你们哥俩儿,这拐着弯儿骂人,不是把抠屎盆子往我们头上扣么?”
延琛这话儿说的声音不大,可与坐在延璋身侧的延玮,却是恰恰收在耳朵里,他用眼神儿制止他继续喷,继而又落落大方的与殿中的延珏道:“老七,别跟你四哥一样的,接着说。”
延珏压根儿也没搭理他,而是与那殿上板着一张脸,不知作何想法儿的保酆帝又揖道:“四哥说的没错,若不是如今没了头绪,儿臣也不会拿这件儿衣裳出来,原本泻药之事儿臣并不想惊扰皇阿玛,可如今行刺事大,儿臣便不能坐视不理,虽说这内务府的太监衣裳大同小异,如今这件儿也未必就是死了太监那件儿,可关系到皇阿玛的安危,便是这‘可能’二字,也不能放过,更何况——”
何况什么?
延珏吊足了众人的胃口,顿了顿,他才道,“更何况,此人那么赶巧儿,正是我府上随行的伺候出恭的太监。”
嘛?
此时最最怔楞的绝对莫过于小猴儿了,原本她还想着延珏这狠心的主儿弄了哪个替死鬼上堂,然当少时,精卫和阿克敦压着那被打的眉眼染血,鬓发狼狈的熟悉面孔时,小猴儿真是掉了眼珠子。
她从没怀疑过延珏弄上来的人是他,毕竟若论严丝合缝,这个和她一起伺候他出恭的太监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可她还是惊讶了,只是她惊讶的并不是小柴子这个人,而是这个对她来说绝对不算陌生的人,此时的表情。
目光刚毅,步履稳健。
她见过太多被逼在刀尖儿之下的普通人,那些人眼中发自内心的乞求和惧怕,便是你许他几百辈子荣华和金山银堆,也不见得能隐藏的住。
猴子想,嘛时候开始自个儿警惕介么低了,竟与他相处这么多日,都不曾察觉一丝。
在阿克敦与精卫的击打下,那小柴子才弯膝跪地,许是为了避嫌,延珏索性退到一边,权权交与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