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剑与诗歌佐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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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剑与诗歌佐茶- 第1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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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耳赤之局,平野理事顿时灵光一闪“我记得在耳赤之局前,幻庵与秀策下的第一局是秀策受让二子,第102手,幻庵打挂……”

    打挂是日本旧时代的棋规。上手身份尊贵,拥有随时暂停棋局的权利,是为打挂。幻庵与秀策的第一局棋因为打挂而无限期暂停,相当于保留胜负,不了了之。平野理事忽然提及这桩旧事,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如果眼下这局棋也能无胜无负地不了了之,那也不失为一个尚可以接受的结果。

    宫崎六段苦笑一声“打挂是上手的权利,我可是受让了两子,要论手合,对方才是上手。”

    他说着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况且这局棋,胜负尚在五五之间,我还没有输啊。”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我不好。”平野理事大感尴尬,因为这局棋赢了是理所当然,输了实在后果严重,所以他不自觉地往输棋方向筹谋考虑,几乎忘了胜负此时仍是未知之数。

    宫崎六段搓了把脸,双目之中重新泛起坚定的神光,他平静地说道“没关系,平野理事,我很感谢你为我安排这场对局。奇妙的对手,奇妙的缘分,我好久没有下过这么痛快的棋了。下到这个局面,胜负全系于中腹的乱战,关键只在一个杀字,说实话,对方的棋,力量极大,我从出道开始就以杀力著称,但面对她时却不时生出力不从心的感觉。这样正好,她的杀力越强,我就越是热血沸腾,这局棋,我一定会下完。就算挣扎的姿态再难看也好,我绝不会逃避任何一场对局,这是我作为一个棋士作为一个男人的人生信条。这才称得上胜负师的本色。”

    “我明白了。”平野理事郑重点头,再不多话,他默默拍了拍宫崎六段的肩膀,掐灭香烟,向棋室走去。

    这局棋从下午两点多钟一直下到将近晚上八点,中途平野理事曾经提出暂时封盘用餐,但被激斗正酣的谢依和宫崎同时拒绝。双方大战将近六个小时,终于收完最后一处官子,平野理事在棋谱上录下最后一笔,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他向对局双方各自点头致意,柔声问道

    “是一目吗?”

    平野理事尽量选择委婉的说法以体贴败者的痛苦。

    “一目。”谢依微一点头,声音柔弱沙哑,说完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在榻榻米上,接近六小时的连续高强度行棋,她的体力和脑力都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孙苏合赶紧伸手去扶,却被谢依摇头拒绝。她自己扶着坐垫,一丝不苟地以标准的姿势重新坐好,然后向宫崎六段深深鞠了一躬。

    “嗯,一目……”宫崎六段呆呆地望着棋盘,喃喃说道,他双目红肿,手中的黑子似乎重逾千钧,一下拿捏不住,落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白棋,胜一目。

    对局室内气氛沉闷,谢依一改先前狂妄的姿态,认真地说道“谢谢,谢谢你的这局棋。”

    她当然知道这局棋会造成什么后果,但此时除了一声谢谢,说什么都像是胜利者耀武扬威的嘲讽。她在心里默默自语放心吧,让两子输给我并不是一件耻辱的事情。很快,我的名字会响彻整个棋界,响亮到没有人再认为输给我是一种耻辱。

    。

第四百一十章 名扬() 
宫崎六段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与谢依一起各自将黑棋白棋收归棋盒,在这沉默的“寂光”之中,两人循着某种不可言传的默契,一同完成最后的仪式。棋盘上的棋形被亲手打乱,曾经弹精竭虑,曾经饱含热情,此时一切都化为浑浑茫茫的黑白两色,最后归于虚无。

    宫崎六段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空白的棋盘,然后若无其事地向在座众人一一点头致意。

    “承蒙关照。”

    说罢他好似平常一样握着扇子起身向门外走去。

    平野理事心中大觉愧疚,起身追到门口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宫崎六段微微别过头去,不欲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宫崎六段紧抱双臂,行走之间身子略微晃荡,好像是在怕冷,又好像老了许多。

    安慰的话已在嘴边,却再也说不出来,平野理事默默站在门口,目送那道背影离开。他微微叹了口气,收拾心情,暂时先把宫崎六段的事情放在一边,他明白这位失意者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而自己眼下还有另一桩更要紧的事情。

    远在这局棋收官之前,平野理事就一直在苦苦思索谢依究竟出身何处,今日又是为何而来,可是知道的信息实在太少,任他想破脑袋也理不出半点头绪来,而到了此刻,在亲眼见证了这场精彩绝伦的对局之后,他感到这些问题全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如此年轻就有这等惊艳的棋艺,眼前的少女不只是一块璞玉,而是展露一角神光的和氏美璧,日后注定要在世界棋坛上大放异彩,自己有幸恰逢其会,亲笔录下雏凤初啼之局,想来不禁有一种浓烈的感动满溢胸间,直叫他心头微颤,今日一会,或许正是围棋之神冥冥之中赐下的一段缘分。

    平野理事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为日本棋院延揽到这颗明日之星。他在谢依身边坐下,言笑晏晏地向她道贺,两人自然说到方才的对局,平野理事投其所好,聊起谢依几式得意的妙手。

    从来难觅是知音,心血所铸的妙手如果无人能够欣赏,那种感觉简直比衣锦夜行还要难受。而平野理事见识精到,三言两语间细论其中奥妙,正好挠到了谢依的痒处,两人顿时言谈甚欢。

    平野理事趁着气氛热烈赶紧措辞恭敬地询问谢依是在哪位棋士门下学棋。居中翻译的芥川龙哉不禁大感惊讶,日本文化极重长幼尊卑,其中更有一套精细繁复的敬语,寻常就算是只差一岁,也要分出个前辈后辈,半点马虎不得,而平野理事年过半百,身份不凡,居然对谢依这样一位小姑娘使用高级敬语,芥川龙哉当场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平野理事话外的意思显然是棋士相交,不叙年齿,只论棋艺,他心悦诚服,自承下手。

    “请问您是在哪位棋士门下学棋?”

    芥川龙哉在翻译时姑且使用了“您”字,然后又补充解说了一番,虽是同表尊重,但在日本文化语境中,平野理事使用高级敬语的意义远比中文语境中的一个“您”字来得要重。

    谢依真切感受到平野理事的气度和诚恳,心中一宽,自己精心筹谋的这一局棋总算没有白下。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在摸棋子了,启蒙老师就是我的父亲,八岁以后以自学为主,自己每天在家打谱,做诘题,主要还是网棋实战,偶尔也参加一些线下比赛。”

    平野理事听罢眼睛一亮,谢依的练棋方式倒不稀奇,在如今这个网络时代,许多职业棋手都将网棋作为自己日常训练的主要方式,可贵之处在于“自学”二字,没有师长的严厉督促,没有同伴的竞争较劲,只靠自己磨砺出这等棋艺,其间真不知要克服多少困难,多少乏味,多少苦闷,没有对围棋的极大痴迷和极强自律,是绝然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平野理事既感且佩,更坚定了延揽谢依的决心,他见过许多昙花一现的天才,一时惊艳过后很快便如流星般飞速陨落,终至泯然众人,这些人缺少的不是天赋的才能,正是耐得住寂寞的痴迷和自律。他在谢依身上隐隐看到了那位称霸世界棋坛十余年长青不败的石佛李昌镐的影子。

    人生遇合,物事牵攀,不知道当年曹薰铉曹国手遇到少年李昌镐时又是怎样一种心情呢?平野理事忽的想起曹李师徒的一段棋坛佳话,一时之间心潮澎湃。

    而且谢依既是自学,那就没有师徒之情门户之见的牵绊,平野心中暗喜,延揽棋士时最怕的不是待遇问题谈不拢,而是人情的桎梏,遇上一句师命难违,那就说什么也没用了,谢依无门无派,真是再好不过。平野理事越想越觉得这是天赐的缘分,心底又是欢喜又是急切,干脆开门见山道“不知您有没有兴趣作为一名职业棋士加入我们棋院。”

    他细细想过,中日韩三国的老手新锐自己都了如指掌,以谢依的实力,居然籍籍无名,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还没有和中国棋院或者韩国棋院有过深入的接触。自己有幸占了一手先机,不立刻全力以赴把棋做活,难道还等别人来争来抢吗?平野理事微微躬身,以手抚胸,恳切说道“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平野秀夫可以代表棋院向您承诺,为您提供一切所需之便利,您有任何要求,我们都将视为第一优先事项,全力满足。”

    就是这句话,谢依微微阖上双眼,多少苦心孤诣,为的就是这句话,只是此时此刻,她心里意外的没有想象中的欣喜狂欢,而是鼻头一酸,这一个月来,异国他乡,孤身一人,语言,签证,住宿……棋盘内外不知有多少艰难困苦,更糟糕的是放眼望去没有一条光明前路,满目尽是充满不确定的迷雾阴霾,能一路坚持下来全靠屏住一口气埋头往前冲,如今终于拨云见月,种种委屈辛酸顿时一股脑涌上心头。

    谢依咬了咬嘴唇,感激地扭头望向孙苏合,只见孙苏合正笑着向她点头祝贺,她轻轻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展颜一笑,然后对平野理事答道

    “请给我和孙社长一些考虑的时间。”

    “当然,当然。”平野理事略感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拜托两位一定慎重考虑。”

    “请恕我失礼。”平野理事微微躬身道了个歉,然后抬手做了个送客相请的动作“本来理应请您和孙社长一同共进晚餐的,但是我想立刻带着棋谱去拜访几位老头子,去晚了他们就睡了。明天晚上,不,明天中午,不不……”

    平野理事把手一挥“明天早餐,明天,可否一起共进早餐?我希望为您和孙社长引荐几位棋坛前辈。请您和孙社长务必赏脸。”

    毫无疑问,今夜过后,谢依的名字将会如风暴般席卷日本棋坛。孙苏合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只是想探些情报,可是阴差阳错间,东京御所,超本因坊战,幽玄之间,诡异眼球……在这迷雾重重的棋盘上,自己或许正在投下不可预料的一子,这一子将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呢?

    “好。”孙苏合微笑着答应道“我很期待。”

    。

第四百一十一章 盘内盘外() 
长时间的正坐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不亚于一次苦行,谢依刚才全神投入于棋局之上,倒不怎么觉得,此时起身离席,顿时感到双腿酸麻难耐,简直不像长在自己身上了。她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又感到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孙苏合赶紧搀扶住谢依,他发现在这大冬天里,谢依竟出了一身的汗,就连身子都在不自觉地微微发颤。想不到这局棋不光费尽心力,对于身体的消耗竟也到了这种程度,传说藤泽秀行九段曾经在棋圣战中,一局两日制下罢,体重锐减七斤之多,看来真不是夸张。

    “谢谢,我没事了。”谢依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缓了过来。

    这局棋一共下了近六个小时,孙苏合与芥川龙哉中途溜出去吃了碗拉面,谢依、宫崎六段和平野理事三人却是全程不离,只用了些聊胜于无的茶水和点心。

    “应该是有些低血糖,我们先去吃饭吧。”孙苏合说道。他早已吩咐大和田订好餐厅。

    “嗯。”谢依活动了一下四肢筋骨,揉着肩膀大腿说道“要是能马上洗个澡就好了,果然还是先吃饭吧,一说起来,肚子好饿。”

    “你现在住哪里,在这附近吗?”

    谢依摇摇头“这附近的酒店旅馆都好贵,哪能长住,我住在离这里有点远的一家民宿。”

    “这样啊,我帮你在我们住的酒店另订一个房间,方便起见,就住过来吧。”

    “啊?哦,好的,谢谢,可是,可是我的行李,衣服……”

    “待会吃完饭估计也挺晚了,明天去拿吧。衣服、生活用品还有其他什么的我会让酒店的女管家帮你准备好,你完全不需要操心。”

    谢依支吾道“那要很多钱吧,我……我怕付不起。”

    “当然不用你花钱了。”孙苏合失笑道“你已经展现了你的实力,我们公司也得展现一下我们的实力不是吗?棋盘外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来操心吧。”

    离孙苏合住的酒店不远处,一家主打四川风味的中华料理餐厅,晚上八点多钟,店里仍然宾客盈门,据大和田说,这家是多次上过电视的名店,人气极高,他的一位客户正好是老板的朋友,托了这重关系好不容易才订到位置。

    二楼的包间里,孙苏合举筷试吃了一口刚刚上桌的招牌麻婆豆腐“嗯,不错嘛,难怪这个时间了客人还这么多,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不过比起国内正宗的川味麻婆豆腐,少了几分麻和辣的刺激,没有那么地道了,应该是适应日式的口味做了些改变吧,鲜香浓郁,也不错,别有一种风味。”

    “我还蛮喜欢这样的,再辣我就不行了。以前试过一次正宗的担担面,哇,一口下去感觉跟吃了一颗炸弹一样,差点想把舌头割……咳,掉……”谢依心情大好,说话间眉飞色舞,一不小心就呛了一口。又辣、又麻、又呛,一时咳得满面通红,她赶紧捧起一杯牛奶解救了一下。“啊,活过来了。”

    “不……不好意思。”谢依猛然想起,以餐桌礼仪来说,这样显然很是失礼,自己好像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道什么歉呀。”孙苏合全不在意地说道“我们边吃边聊,随意一点,反正又没有别人在看。”

    大和田先生还有一些后续的文书工作需要处理,安排好餐厅之后就赶回事务所了。芥川先生说自己有些累了,也先回酒店休息去了。只剩下孙苏合陪着谢依用餐。

    他发现谢依虽然饿到不行,但吃起东西来仍然细嚼慢咽,不失仪态,就像初见时一样,很有礼貌也很害羞的小姑娘模样,完全找不到半点下棋时那种张狂霸道的姿态。

    孙苏合一边随意扒拉着自己碗中的一份杏仁豆腐,一边好奇地问道“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全部,从一开始的反让一子,到近乎侮辱的让他两子,再到落子的速度,动作,棋盘内的布局,步步紧逼不断挑衅,这些全都是你事先设计好的战术吗?”

    谢依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轻轻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是猜的,求证一下。”孙苏合其实也是中途才意识到,那时几位院生跑来偷瞧,芥川先生去门口问明情况后回来用中文说了一下,谢依破天荒地将视线抽离棋盘,立刻对孙苏合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孙苏合这才一下子恍然大悟,猜到谢依所有的挑衅和狂态都是精心设计有意为之,这局棋在还未开始之前就已经在她的计算之中,不但棋盘之内,棋盘之外也是一样。于是孙苏合顺水推舟帮了她一把,使棋谱外泄给了那几位院生,这无疑在无形之中给本已心理负担沉重的宫崎六段又添了一份重压。

    “谢依,谢魔王,谢魔王大人,怎么感觉你有种大反派的味道呢?”孙苏合一本正经地说笑道。

    谢依被逗得一乐,更有些小小的得意,她压出一把低沉的声音说道“哈,哈,哈,那你也算半个帮凶哦,嗯,嗯,做得不错,本魔王大大有赏。”

    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孙苏合打趣道“想想宫崎六段下棋时心里那个滋味,呀,感觉怪惨的,我们这算不算盘外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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