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观道:“哦,这就来。”二人施展地遁之术离开。符法闪现之时,定观兀自望着墙壁感慨:“为什么张天师就这么好命。”
二道一走,前殿里再无半个人影。
一阵风响,两根一直燃烧的红烛烛火微晃,等灯焰又平静下来时,一条人影已站在这幅千峰竞秀图前。来者正是张道陵,只是此时的张道陵双目已闭,只是在额头正中,双眼之上,还竖着一只张开的单眼。此眼黑白分明,如同天生就长在额头一般。
那只眼先看了看普玄和定观遁去的方向,然后才转头看向这幅图画。张道陵面色阴沉,自言自语道:“原来在旁人眼中,我不过是得天垂青,得人之助,才有今日成就。”伸手轻轻一拂,画着的金丹居然被他一手抹去。
普玄和定观借着地遁之术出了天师殿,没过多久便到了后山山腰,符法力尽,二人现出身形。此地离至益亭已不远,定观在脸上抹了一把,揉了揉眼道:“遁来遁去,把我的头都遁晕了。”
普玄道:“你尽管闭眼便是,有我领路还怕差了道?再祭一轮符法就能到陵墓那里了,你忍一忍便是。”
定观道:“还是两脚趟路的安生,这里无人,走一走罢。即使有人为难,你我都可用符法逃脱。”
普玄想定观说的有理,便道:“就依师弟之言,慢慢走走,不过可得睁大眼睛瞧仔细了,一有不对先喊一声:‘张天师在此,谁敢放肆!’然后祭符逃走。”
定观奇道:“遇着不对先走为上,还要嚷一声再走,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普玄道:“这叫做善战者伐谋,攻心为上。你一上来就逃,人家首先想到的就是追,还跑没多远说不定就被追上了。我先叫一声就不一样,人家一听以为张天师大驾到了,不注意你我先注意张天师在哪里,等他左右看了半天发觉没人,再来追赶,那得耽搁多少功夫,你我还不借此逃之夭夭。”
定观拜服道:“师兄高见。”二人不敢在山道上走,却顺着山道边上的树林慢慢前行。
眼见至益亭就在前面,那凉亭里空无一人。普玄道:“左右无人,要不要过去坐坐。”
定观摇头道:“这又不是张天师座位,坐一坐威风八面。小心有人暗中躲藏,就等着咱们出来。还是直接到陵墓去算了。”
普玄道:“你以为我如此莽撞,这是故意试你,让你学聪明一些。”
定观道:“我那里不聪明了,难道方才所言不对?”普玄道:“方才所言不过是下下之选,且让你看我上上之选。”弯腰捡起一块大石,卯足了劲朝凉亭丢去,自己却同定观俯伏于树丛之后。那块石头啪的一声砸在凉亭顶上,又咕噜噜滚下来,接着扑通掉在地上。
静夜之中,声音分外清晰。
定观惊道:“师兄你疯了,故意要引得人来。”
普玄悄声道:“噤声,噤声,有人无人等会儿便知,我这叫做引蛇出洞,凉亭可以不坐,谁在暗处却要搞清楚,不然就这么走了,师兄心里不痛快。”
定观道:“要是没人呢?”
普玄道:“那就再去凉亭坐一坐。所以才叫上上之选,不似你这下下之选不但没得坐,有人无人都不知道,得有多窝囊。”定观说不过普玄,只得伸长了脖子观看至益亭到底有无人来。
才过片刻,四五条身影从远处急驰而至,迅速落在凉亭四周,一人道:“武师兄,你没听错么?”
一个只露半边面目的人阴恻恻道:“声响就是从这里传来,不会有错。”
一人道:“我们来得这么快,真要有人来过也走不远,快散开来找一找。”四五个人从凉亭散开,往周边树丛搜寻。隐在树丛后的普玄轻轻一拉定观,定观会心,往后退了几步,准备和普玄用符法逃走,岂知退的时候脚下一块碎石被脚一碰,滑了一下,虽然只是骨碌一声轻响,还是被人听到。
有人道:“左方三十步!”接着剑光一闪,祭剑出手,一柄宽大阔剑往树丛飞来。
普玄大惊失色,忙拉着定观伏地躲避。那把剑削断无数树枝,从二人头顶飞过,拐个弯,又飞回那人手中。
那人只是瞬间功夫已看清普玄和定观身影。普玄心中大急,刚才闪避飞剑连符法也没来得用,更不用说嚷一嗓子了,爬起来刚想补上这一声‘张天师在此,谁敢放肆’的话来,却听有人早一步大喝道:“天师道境地,谁敢放肆!”声音洪亮,声震数里。
随着喝声落下,周围呼呼声响,无数人影从林间石后冒出,尽都是天师道弟子,不下数十人。把这四五人团团围住。大祭酒马武站在诸人之前,托着大茶壶面色冷峻,冷笑道:“早就等候你们多时了,藏头露尾之辈也敢上天师道来捣乱,来过一次也就罢了,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前来挑衅,当我天师道的人好欺负么?快说,你们是什么人,所来为何?”
那露出半边面目的人大声道:“我等可不是藏头露尾之辈,小小天师道,说出来只怕你这老匹夫鼠目寸光没有听说过。”
马武大笑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且说你是谁,看老朽到底知是不知。”
那人道:“那你可听清楚了,我等都是华阳门弟子,华阳门已与天下第一大派昆仑联手,声势如日中天,岂是你这足不出户的天师道可比。”
马武道:“怪不得看你这剑有些眼熟,原来是华阳门弟子,哼!那昆仑派我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你华阳门弟子。我老人家也不为难你,把剑丢了,滚下山去!”
那蒙面之人正是华阳门的武连风,本以为报出自家门派,凭这寓居蜀地的天师道还不是乖乖束手,没想到这老家伙狂妄自大,一点都不放在眼里,武连风厉声道:“老匹夫,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要我等动手?”
马武冷笑道:“动手?凭你们几个,我若出手岂不是被人说成以大欺小,老朽也想看看那华阳门的弟子和我天师道的弟子比起来,到底是谁更有本事。”
武连风道:“既然如此,那就死伤莫怪了。”
第六十一章 众矢之的()
在他身后一个华阳门弟子叫道:“量这些俗人,何须贾师兄和武师兄出手,只小弟便可扫平天师道,让这老匹夫俯首认输。”提剑出来,耀武扬威不可一世。马武眼眉毛抬都不抬,回头道:“赵升何在?”
一人在后应道:“弟子在。”
马武道:“你去和此人较量较量,记住,点到为止,不要伤人。”
赵升乃是张道陵的弟子,年纪不大,长得眉清目秀,十分儒雅,他躬身道:“谨听大祭酒吩咐。”束整一下周身,取过一柄普通长剑,施施然走了出来。
那华阳门弟子拿眼一扫赵升,发觉他气息微弱,修为不高,至多炼精化气顶峰而已,讥笑道:“你是哪个?看你细皮嫩肉的生了一付好皮囊,杀了可惜,快叫那老匹夫出来应战。”
赵升道:“小生替大祭酒和阁下斗一回,若是斗不过,那时再叫大祭酒不迟。”
那人冷笑道:“你想要为那老头替死,没人拦你。”
赵升道:“请阁下进招。”把长剑往下一指,做个请手势。
那华阳门弟子也不废话,有意要在众人之前卖弄,想迅速打败赵升,他把剑一祭,人随剑后,脚不沾尘,如风而至,喝道:“看剑!”赵升往后退一步,也不招架,却把剑往身后一背,朗声道:“引鬼上道。”这一退刚好避开了刺过来的一剑,岂知那华阳门的弟子早已有料,本似用老的招式又生后力,剑光一闪,直刺而来。
赵升不慌不忙道“一鬼探路。”背后之剑往旁边一指,这一剑指的莫名其妙,根本不是刺向那华阳门弟子。二人剑光交错而过,赵升固然没有刺中那人,那人却也没有刺中赵升。
就在二人身形即将交错时,赵升又朗声道:“二鬼拍门!”伸手便是一掌。这剑中夹掌让那华阳门弟子防不胜防,啪的一声打在头脸之上,踉跄着连退数步。
赵升收剑道:“承让!”
一众华阳门弟子顿时傻了眼,这才三招一过,自己人居然就被扇了一巴掌。
那华阳门弟子一抹脸,骂道:“他妈的,你用的是什么招式,斗剑便斗剑,鬼叫连天的,还要用掌,这个不算。”
赵升道:“这是我天师道的驱鬼剑法,小生只学个皮毛,徒具架势而已。”
那人道:“你也知徒具架势,就算剑招巧妙,被你打一百下也只当是搔痒,快再来打过。”
赵升摇头道:“不用再来打过,你已经输了。”
伸手取出一张符纸,又道:“这是天师符,小生刚才未用,正是想点到为止,不必伤人。”
那人恼羞成怒道:“什么张天师符李天师符,没有把人打趴下就不算赢。”
赵升道:“若要趴下也容易,得罪了!”手中天师符朝剑上一插,喝道:“地府阴鬼,山野冤魂,排行列班,队仗千万,天师符旨,悉听驱策。急急如律令!”脚下步罡,往那华阳门弟子一指!
火光一起,剑上的天师符转瞬化为灰烬。在这符纸燃烧殆尽的同时,一股阴风竟然从赵升脚下刮起。
除了天师道的人外,旁人都不知这是什么意思。这掐咒不像掐咒,祭符不像祭符,倒和役鬼堂放役鬼时有半分相似,只是他手中没有鬼冢,既然无鬼,这阴风从何而来?那华阳门弟子只觉阴气上身,不自禁打个寒颤,正想用地裂剑打败赵升,却听赵升喝道:“三鬼倒斗!”依着前面那几次呼喝应该是剑招,可是赵升并未动手。
那华阳门弟子冷笑道:“你鬼叫什么……”忽地见到惊骇之事,大惊失色道:“有妖魅!”只见脚下突兀伸出六只白骨粼粼的枯手,抱住那人小脚,往上一抬,扑通一声,已被掀在地上,赵升刚想翻身,那六只手却抓着他手脚不放。赵升从容而来,长剑指定那人胸口道:“多有得罪。”
那人跌得灰头土脸,犹自惊魂未定的道:“你……你这是什么本事?”
赵升道:“这是家师张天师所创,我天师道独传,驱鬼之术。”
胜负已分,那华阳门弟子垂头丧气,只能怨技不如人。
其时天师道还未东传龙虎山,张道陵糅合鬼法、道法、佛法,三法合一的招鬼驱魂术尚未大行其道,故此才一出手,立时技惊四座。
马武大笑道:“哈哈,好好,赵升使得不错,可惜对手太弱,不见我天师道真本领。”
武连风目露凶光地道:“你们天师道居然也会拘役阴鬼,只怕和役鬼堂那些人是一伙的!”
马武道:“役鬼堂是役鬼堂,我天师道是天师道,役鬼堂损人利己,胡作非为,我天师道偏安一方,保一方水土,岂能混为一谈。”华阳门弟子见了赵升这一手驱鬼之术,都觉诡异万分,虽然这些人修为不高,但若这些天师道弟子人人都会此法,一起动手,千百个鬼魂齐上,再加上这些活人,七手八脚的倒真的不好应付。
武连风虽为自己师弟输了一场而恼怒,但也不敢过于张狂,冷笑道:“靠鬼蜮伎俩取胜又有什么好光彩的。老匹夫,我等此来并不是要与你天师道为敌,只是我华阳门两个弟子无缘无故的死在了此地,当然要调查清楚了。”
马武道:“原来前几日的死人是你们华阳门的,哼,你不说我还不知向谁问起,既然承认了,那老朽便要问一问,你华阳门三更半夜的上我天师道来所为何事?”
武连风道:“当晚我师弟是为了寻两个朋友而来此地,却无辜丧命,难道不是你天师道的人动的手?”
马武摇头道:“人不是我天师道所杀,老朽发现时已是死人一双,这谁杀的老朽并不知道,不必来问我。可是你说上天师道来寻朋友,这里有你华阳门什么朋友了?”
武连风道:“乃是茅山两位道爷,曾和在下有数面之缘,这次就是来寻他们的。”
马武奇道:“天下道爷甚多,是谁和你说非要上天师道来寻?”
武连风冷笑道:“是太乙教的人亲口告之的,今年中元之会时太乙教的人前来道贺,偶在大会上得见了这两位道爷,所以又告之了在下。”
中元会是天师道创教之日,作为三门之一的太乙教前来道贺,那是份内之事。而普玄和定观是茅山派的,本就借住在此,当然也要观礼道贺,虽然此刻的茅山名存实亡,只有一个虚名顶在二道头上,但礼不可不尊。中元会之日三门汇聚,各人碰面丝毫不奇。
马武心中后悔,自己一向有意隐藏普玄和定观踪迹,怎么这次在中元会时疏忽了。本来就算被太乙教的人知道也不妨,他们不敢到天师道来惹事,但是求告于旁人帮忙那就有些棘手了。马武道:“中元会是我天师道大喜之日,各路道友给面子捧个道场,老朽感激万分,只是人多眼杂,也不知你说的是哪位道爷。”
武连风道:“你非要我直说,我便当面告之,这两位道爷便是普玄和定观两位道长。茅山派凋零,已然并给了太乙教,所以也算是太乙教弟子。我等这番前来,正是要替太乙教寻回被这两个不肖弟子偷携而出的太乙教之物。”
马武打个哈哈道:“奇了怪了,谁说茅山派并给了太乙教?这两位道长的确是在我鹤鸣山上,只是他们是茅山弟子,一向都以茅山之名参与我天师道之事,何曾说过是太乙教弟子。”
武连风道:“此事太乙教的人可以作证,就是茅山派原本弟子也俱都承认,需耍赖不得。如果你不信,只需寻那两位道爷问一问,就知我等所言不假。”
马武道:“这个容易,老朽现在即可召二位道长来此,当面辨明一切。”回头向普玄和定观二人藏身的树丛喝道:“二位道长还想躲到什么时候,出来吧!”
当马武出言喝止华阳门出手的一刻,普玄便知师兄弟二人的踪迹已被人发现,只是后来天师道与华阳门的人起了纷争,他便又抱着侥幸心理藏匿树后观看,只盼马武打跑了华阳门的人,然后自己再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一听到马武叫自己和师弟二人出来,普玄知如意算盘落空,还是及早跑路为妙,当天师道与华阳门的人动手时,他手中早就捉了符纸在手,此刻急对定观道:“风紧,扯呼!”
天师道的人倒也罢了,华阳门的人可不会善待自己。定观曾被地裂剑所伤,差些儿小命不保,也对华阳门的人惧怕之极,听师兄说走,正合心意。二道结手,普玄祭符,火光一闪,地遁之术施展!可是符纸祭出,直至燃尽成灰,二道还是木呆呆矗立原处。定观道:“师兄,你的符法差了。”
普玄道:“怎么会?”急忙又从袖里掏出符纸,迅速祭起。这次还是同前番一样,符法毫无应验。普玄变色道:“怎的不灵了。”着急起来,数张符纸齐施,可惜没一张奏效。
普玄又惊又急道:“师弟……快快……用你画的,或许是师兄老糊涂了,每张符纸不是多一笔就是少一笔,画得不对。”定观连忙摸出自己的符纸施展遁术。
马武和一众天师道、华阳门弟子都扭头看着一处树丛暗处,那里一闪接着一闪,正是二道不停燃放符纸所发的火光。
武连风忽道:“两位道爷要跑,我去请他们出来!”身子一纵,便奔普玄和定观的藏身之处扑去。
马武喝道:“二位道爷有脚自己不会出来,要劳你去请?站住了!”托着大茶壶横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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