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她为何还在此地滞留不去?莫非是因为怨恨其夫而迁怒其寡母,想要予以报复么?”杨玄感顿时沉默了下去,半晌之后却又再次开口问道。而青年在听闻他猜测后却是不由哑然失笑,道:“你想的太多了,芸娘不过只是放心不下自己方自出生不久的女儿罢了。”
听着自屋内隐隐传出的婴啼,杨玄感不由微微赧然,但还是迟疑着问道:“你竟是知晓的这般清楚……莫非你竟是与她旧时相识不成?”
听闻此言,青年终是将视线重新转回了两人身上,轻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名云天青……在前往昆仑修行之前正是在这太平村中安居,而芸娘亦可算是我的青梅竹马。”
“原来如此……你既是修道之人,想来也是知晓如她这般的冤魂的危害,她如此滞留世间于己于人都不是件好事,为何不早早施法超度与她?”杨玄感顿时恍然,迟疑片刻后终是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而云天青此时却是敛去了面上惯有的浅浅笑容,正色开口道:“芸娘天性善良,自是不会随意迫害无辜之人,更何况就算她想要长期滞留此间……冥界恐怕也是容不得她这般做的。在此之前,我只需守候在此,不让他人打搅她和女儿相处便好。”
略顿了顿后又似乎不太好意思地接道:“我所在琼华派虽是昆仑八大仙派之一,但派内弟子却多是精研道术剑法,更何况我入门时日尚短,就算当真有那超度冤魂的术法……我对此亦是不甚通晓。因此就算是想要提前超度与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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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青梅竹马死于非命这般的事情都能够以这般玩世不恭的口吻说出;应该说此人是过于豁达;还是万事不萦于心呢?龟灵略有些讶然地扫了青年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杨玄感却已然先行一步出言问道:“……你是琼华弟子?”
“我虽看来不甚可靠,但关于门派之事却还是万万不会诳言的。”青年轻掸了掸身上的那件与道服颇有相似之处的蓝色长袍,颔首淡淡一笑。而在得到他答案之后杨玄感则是立时转首望向身旁少女略有些狐疑地问道:“灵儿;先前我听父亲说道你曾前往琼华修行数年;还拜得太清掌门为师……若他当真是琼华弟子,你为何与他竟是彼此不识?”
龟灵皱了皱眉,却是未曾答话,虽然她也对杨素帮她安排了如此妥当的身份一事颇为惊讶,但能够被她承认为师尊者却自始至终都只有通天一人。莫说那位与她那位大师伯拥有相同道号的琼华掌门多半只是位普通的修真者;即便当真是太上老君亲至她也决计不会承认自己是其弟子。而那位自称为云天青的青年则是微微睁大了眼;自顾自地道:“这位姑娘也是出身琼华?可是如此标致的师妹如若我曾见过又怎会想不起来?这却是古怪之极了……”
如今世风虽受胡风影响逐渐开放,但这般不甚正经的言语却委实已可视之为调戏了。即便杨玄感一向沉稳,听闻此言也不由勃然动怒,而云天青在下一刻却已是直接无视了他青黑的脸色望着面前的少女双掌一拍笑道:“不过我倒是曾听师父说过,他曾经收杨素杨大人之女为记名弟子,并赐名为夙灵。不过因着那位师妹……不对,应该是师姐时常闭关修行,因此我倒是一直未曾见过……莫非便是你么?”
杨玄感未料对方竟是一言道出了己方身份,一怔之下一腔怒火倒是渐渐消弭了下去。龟灵略有些不满地挑了挑眉,但在转眸瞥了杨玄感一眼后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而云天青则是自然而然地将她这般反应视作了默认,当下便笑吟吟地道:“原来真的是夙灵师姐啊……我先前便觉得你所使道法与师门所授颇有几分相似,原来你竟然当真与我是同门。”
龟灵不由皱了皱眉,随即却是心中恍然。洪荒妖族天赋功法俱是大同小异,若这琼华派当真是九天玄女留下的道统,那么所传术法与她所使相似倒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而就在她垂首沉吟的同时,云天青却又略带调谑意味地眯起了眼,笑嘻嘻地问道:“师姐……这位公子莫非是你的爱人么?”
“你在胡说八道甚么……我是她的兄长!”杨玄感不由面色微红,随即却是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碍于对方是自家妹妹的“同门”而并未口出恶言,但心内究竟在如何腹诽他人却是不得而知了。听闻此言云天青方才露出了一丝恍然之色,毫无愧疚地颔首道:“原来师姐此次离开琼华是前来京城探亲的啊……那么这位公子难道便是传闻中那位以弱冠之龄统帅三军、威武不凡的玄感将军?”
杨玄感毕竟年纪尚轻,经他人当面如此赞扬却还是忍不住微微涨红了面颊,胸中蓬勃的怒意也是再一次淡了下去。龟灵对他了解之极,见他面色忽阴忽晴,自是猜的出他心中的纠结,一时间不由既觉好气又觉好笑。而云天青更是趁热打铁地笑嘻嘻接道:“我此次前来家乡不过是一时兴起,见芸娘落到这般模样,本来心中是有些难过的,但是今日竟然见到了两位传说中的人物……我云天青此次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那琼华派不管如何也是堂堂修真门派,其门下弟子为何竟是如此惫懒八卦?见对方竟是无视了自己的冷淡一直自顾自地说个不休,龟灵不由略觉好笑地挑起了眉梢,最终还是无奈颔首道:“家兄名讳的确是玄感二字……你前来此处莫非所为便不是探亲么?”
“我已然并无亲人在世,此次自然也并非是刻意前来探亲。”云天青神情间似有阴郁之色一闪,随即却是若无其事地笑着接道:“若无意外之后几年我大概都再无时间离开琼华,因而此次我便趁着师父寻找药材的机会顺路前来家乡一看了。”
随即他视线却又转至了那痴痴望向小屋的女子身上,满是不羁之色的眼底却是首次露出了一丝复杂之色,“……我与芸娘算来也有数年未见,今日一见她非但已为人‘妻,更是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委实是可悲可叹。人生在世,便宛若白驹过隙,我如今却是知晓为何派中的那些长辈弟子俱是心心念念地想要成就仙道了。”
龟灵一瞥之下便知晓对方所习不过是一门并不高明且颇有缺损之处的功法,而此世灵气又并不算太过充沛。因而就算面前青年也勉强可算是资质卓绝,在天年尽前却也未必便能够飞升成仙。但她与对方不过是初次见面,又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师姐弟,自然也是不会交浅言深地开口提醒。当下也只是冷淡地颔首道:“既然你已保证此女未存害人之心,那么我们便就此别过了……他日再见罢。”
“难得在此处遇见同门……师姐竟然这么快便要走?”云天青不由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但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然而就在龟灵二人打算转身离去的瞬间他却又骤然开口道:“若是师姐并无要事……在三年之内还是留在京中,不要返回琼华的好。”
龟灵心中一动,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回首问道:“……这却又是为何?”
云天青稍有些迟疑地扫了杨玄感一眼,最终却还是直言道:“我观师姐你在世间似乎仍有牵挂之人,更何况三年后双剑网缚妖界之事尚不知成败……就算成功恐怕师姐也须受与亲人分离之苦,还望师姐能够思虑周全才是。”
双剑……网缚妖界?龟灵不由一怔,随即却是下意识地暗自卜算了起来。此事在琼华派原本便不是什么秘密,她卜算起来自然也并不为难。然而在算清缘由之后心中却是不由生出了一丝巨大的荒谬之感——九天玄女虽是早早便已得道成仙,但论起其跟脚却也是洪荒妖族出身,而现今其所传下的道统竟是以诛杀妖族为己任,更是妄图汲取妖界灵力举派飞升仙界?
虽然她觉得这琼华派的打算实在是荒谬不经,但在细细思索过后却发现在抛去了玄女的出身不提外此事倒也并非全不可能。若那所谓的“昆仑天光”的另一端当真通往天界,那么在汲取了足够的灵气后或许当真能够打开通往天界的通路也说不定……自觉一直以来的追求似乎便已近在眼前,少女一时间却是不自禁地因为激动而微微战栗了起来。而立于她身侧的杨玄感却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常之处,立时关切地低声问道:“灵儿你怎地了?莫非是身体有所不适?”
龟灵顿时回过了神来,虽然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地缓缓摇了摇头,却是暗自在心中做下了三年后前往琼华一探的决定。而云天青在道出此言后也是识相地转开了话题抱拳道:“天青言尽于此,还望师姐能够好好考虑才是……天青在芸娘魂魄回归冥界之后便会动身返回琼华,他日有缘,或还能与师姐再行相见。”
虽然云天青看似不甚靠谱,但其毕竟也是修仙门派的弟子,又是龟灵名义上的“同门”。既然他出言担保芸娘与人无害,杨玄感自然也不会不识时宜地步步相逼,在出言与之告辞后也是拉着龟灵径自策马离开了村落。虽然天色已晚,但两人俱是修道之人,就算数日不眠不休也是无甚要紧。龟自出发起始一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般默然不语,个许时辰后方才陡然开口问道:“……我们此行可会路过扬州?”
“虽是要绕些路程,不过也是无关紧要……怎地,你莫不是想去扬州游览一番?”先前见她神情大异往常,杨玄感虽是心中担忧却终究是不曾出声打搅,此刻其终是暗自松了口气,放缓了速度笑着问道。龟灵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道:“……只是想去确认一些事情罢了。”
算来此刻徐子陵和寇仲二人也已有七八岁年纪,虽然有心想要在不影响未来的前提下对他们加以照拂,但无论她如何卜算却都无法算出两人目前所在之处,便似乎遭到了冥冥中的什么极大的阻碍一般。虽然知道此去多半也是做无用功,但她终究还是得亲自前去一寻方才能够真正安心。但她的这番打算却是不好向不明缘由的杨玄感透露,幸而对方也并没有过多询问,仅仅只是颔首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取道扬州,然后再复向东行罢。”
虽然他对自家妹妹那所谓的“加入琼华派”一事仍然颇多疑虑,更是从中窥到了不少破绽,但在思前想后之后终究还是选择了对此避而不谈。两人三言两语间便已是将日后的行程定了下来。自此之后,两人一路游山玩水,倒是再未遇上什么类似于太平村中那般的麻烦之事,数日后也终是安安稳稳地来到了扬州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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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之上两人刻意放缓了行程;经过好山好景时也多半会停步去游览一番。杨玄感以稚龄之身从军;如同这般肆意的日子之前却是从未有过;虽然起初是抱着让自家妹妹散心的打算;但最终却也是渐渐地放开了少年心性嬉笑玩闹了起来。见身旁少女眺望着前方城池所有所思,不及多想便迫不及待地提议道:“这扬州城北郊的瘦西湖景色甚佳,前时圣上更是命人在附近建筑了不少园林景致;不若我们今晚便前往那处休憩可好?”
龟灵似笑非笑地转眸扫了他一眼;悠然开口道:“莫非你忘记我此次前来扬州是身有要事,并非是特意前来游玩么?看来大哥这段时间过的甚是开心,似乎已有些乐不思蜀了啊……”
将其调谑之言听在耳中,杨玄感不由面上一红。片刻之后方始叹道:“我一直只道自己心在朝堂军中,却不料放下一应心事这般游览顽笑也能够这般开怀……这些时日间或许当真是如你所言那般太过松快了些;却也不知这般轻松的生活究竟能够持续多久?”
龟灵沉默了片刻;忽地开口道:“若是你愿归隐园林、潜心修道……”而她话音未落杨玄感便已笑着打断道:“如同这般的话灵儿日后便毋需再说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的。更何况父亲庶子姬妾众多,虽然现在他们俱是顾忌到我权势本领在府中犹若隐形一般,但如若我不在朝堂、身无职权,恐怕府中便再无我二人立足之地。”
他幼时虽是曾被后院姬妾暗害,但杨素这些年间未曾远征,倒是将府中把持的甚严。虽然龟灵因为长期离府的缘故与杨素并无深交,却也曾从杨玄感口中得知他一向将嫡庶名分看的颇重,因此非但几位庶子俱是只能住在外院之中,便是最为得宠的萧夫人也不允许踏入他所居的小院半步——自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杨玄感能力非凡,足以担任杨家下一任家主的前提之下的。龟灵毫不怀疑有朝一日倘使杨玄感失去了利用价值,那个男人定然会全无犹豫地将之视若敝履一般抛弃掉。但此言她却是决计不会在对方面前道出,仅仅只是行若无事地道:“你该知道我从未将那个府邸视为安生立命之所,不过既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自然也是只会鼎力支持罢了……”
“灵儿,你……”杨玄感略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最终却也只是颓然接道:“这一路上我也想了许多,或许你对父亲有所误会,而他也有所做不当之处……但毕竟他是赐予我们生命之人,我委实不想看着你们之间的关系僵硬若此。”
龟灵淡淡扫了他一眼,沉下了面色漠然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当真如此重要么?或许日后我们已是再无相见之期了。”
虽然明知她与杨素之间的因果绝不会就此断绝,但龟灵还是违心道出了这样的言语。毕竟在她看来杨素此人实在是危险之极,虽然心知其暂时不会对自己不利,但她却依旧是下意识地想要远远避开对方再不接近——这种感觉甚至在封神之战中她面对两位西方教主时也从来不曾有过。而杨玄感自是看不出她心中的忌惮之意,仅仅只是将她此刻冷言冷语的缘由视作了对杨素的不满,当下也只喟然叹息了一声便岔开了话题问道:“听闻你想在这扬州城内寻人,那么你对此可有头绪?”
龟灵摇了摇头,径自阖上双眸将神念最大限度地向城中放了出去,半晌之后方才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深处却是多出了一抹迷惘和失望之色。
杨玄感一直站在身侧关注着她的表情,此刻自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状,立时关切地开口问道:“……莫非是并未寻到么?”见少女缓缓点了点头,略一沉吟后方始接道:“说起来父亲与此间太守也有着几分交情,不若我前去拜访与他,让他派遣兵士在城中帮你搜索一番?”
既然她以神念扫视仍旧一无所得,那些兵士又能够找到什么?龟灵略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却还是心下颇为感动——毕竟她知晓以杨玄感一向不喜公器私用,如今能够说出这般话来也算是破了例了。然而就在她打算摇首拒绝的瞬间,正自收回的最后一缕神识却蓦然扫视到了正自发生在城池一侧的一副颇为古怪的情景。
见面前少女倏然皱起了眉梢,杨玄感不由讶然住口抬眸望了过去。龟灵抬首对上其带有征询之意的目光,不甚确定地开口道:“我似乎……寻到了一名故人。”
“是否是故人,前去一看不就知晓了?”杨玄感微微一怔,随即颇为随意地开口提议道。而龟灵此次却是难得地迟疑了起来,微皱着眉道:“他一向性子骄傲,或许并不愿意让我看到他如今的模样。”
杨玄感不甚了然地挑了挑眉,道:“……你此言何意?若是你那位故友如今落难,你不是更应该出手相助么?”
“……说的也是。”龟灵蹙眉思忖了片刻,突地抬首释然一笑,当先一步转身向城内踏了进去,而杨玄感也立时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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