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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太师府走出之后,杨素却是径自带着龟灵踏进了府外的一驾装潢华丽的马车。而杨玄感原本虽是驱马前来,此刻却也是将马匹交给了府门前的家将,自身则是笑吟吟地随之跟了上来。他与龟灵许久未见,此刻有了言谈的余裕难免嘘寒问暖一番。而直到两人言谈告一段落之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杨素却陡然开口道:“灵儿你年纪已然不小,此刻既已回返府中,便安心在府内备嫁罢。”
杨玄感登时愣住,半晌后方自难以置信地道:“父亲!灵儿她方才回返,您怎能……”
“她幼年时便已与宋四公子定下婚约,原本在及笄之年便该下嫁,只是因为她忙于修行方才多拖延了两年,此刻她既已回来,自是应当早早依约嫁去宋家了。”不待他话音落下,杨素便已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而龟灵微皱着眉注视着面前的男子,却是出乎意料地并未提出任何异议。此刻马车也已缓缓地自杨府的侧门处行了进去,在自车上跃下后杨素第一时间便已不容置疑地向杨玄感挥了挥手,道:“此事就此定下,玄感你先退下罢,我还有些话要和灵儿单独说。”
杨玄感狠狠攥紧了拳,心中却是难得地对父亲的独断专行生出了几分不满。但杨素平素积威甚重,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当面违抗对方的命令,在歉然扫了少女一眼后终究还是面色阴沉地自行转身离开了。而在目送着少年的身形消失在门外的阴影处之后,龟灵方始收回了视线,淡然问道:“你此举究竟是何意?你明明知晓我决计不会老实下嫁……莫非你便不担心我一怒之下对那宋家的少爷不利,坏了你与他们的交情?还是说……你打算施术控制与我……”
男子垂眸扫了她一眼,随即却是不发一言地向自己所居的小院中走了进去,在示意少女在院中的石桌前落座后方始淡然道:“灵儿你却是想的多了,为父又怎会这般狠心?”
龟灵冷冷凝注着他,却是并未答话。见她如此反应,杨素却是倏然扬起了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轻抚着桌上杯沿淡然接道:“你只需依我之言前往宋家山城并待在那处即可,至于你名义上的那位丈夫……你就算是施法控制他甚至杀了他以傀儡相替,我也绝不会置喙半句——总之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在三年之内,你必须远离中原腹地。在此之后无论你打算做何事我亦不会再干涉与你。”
略顿了顿后却又再次接道:“若你不愿前往宋家,也可借出嫁之名出海或是前往西域游玩数年……这些你尽可自己拿主意。”
见其话语似乎当真出于真心,龟灵一时间却是忍不住怔住了。半晌后方自皱眉问到:“你为何苦心积虑地让我离开?莫非……竟是与那即将到来的大劫有关么?”
杨素淡淡一笑权作默认,道:“你并非此世中人,此事原本便与你无干……但倘使你留在中原,则必然会被牵连入此事当中,我可不欲你有什么万一。”
他这番作态虽是像极了一心为自己的女儿着想的慈父,但龟灵却也绝不会就此轻易地相信与他,微一沉吟后方始开口问道:“可是依杨义臣将军之言……我似乎也是应劫人其一?”
杨素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义臣归根究底不过一凡人,就算再如何擅长卜算之术水准亦是有限——此事由宇文拓一人操持便可,若是你不欲让你那两位师弟有甚万一,最好还是乖乖听从我的安排。”
龟灵垂首沉默了半晌,忽地开口问道:“以你的实力而言……即便西方魔界举族入侵恐怕也算不得什么罢。”
杨素展颜一笑,颔首道:“的确……但我却并未打算出手。”
龟灵不由大惑不解,虽然此间不过只是洪荒之下的一平行世界,但助神州抵御外族侵略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功德之事。或许对此刻修为低微的她来说此事多少有些风险,但对于圣人来说就算是想要毁去西方魔界亦是轻而易举,因而她却是实在是无法理解对方选择袖手旁观的缘由。而就在她犹自垂首沉吟之时,杨素却陡然开口道:“宋缺堂弟宋鲁此刻正在京中,几日后便会回返岭南……前日他也曾前来府中拜访并提出了将你接回岭南完婚之事,我也已然应承了他。”
虽然早知自己无力违抗对方,但听到这般颐指气使的言语龟灵却还是难免心中圭怒,当下便忍不住冷声道:“竟是在几日之前便已知晓我返京之事了么?‘父亲大人’果然对天道走向甚是了然。”
将对方似讥似嘲的言语听在耳中,杨素却是一直含笑未语。龟灵原本多多少少是抱了激怒对方的打算,见此情形更是觉得对方深不可测,沉吟片刻后也自干脆地颔首道:“我明白了,几日后我随他一道前往岭南便是。”
见她答允了此事,杨素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原本我是欲行安排玄感亲自为你送嫁的……不过想必你也并未打算老老实实地前去岭南,看来这一步骤却是可以略过了。”
龟灵只觉得在某些时候对方可称是专横无比,但在某些时候却又委实是宽宏的过分了,一时间实在是令她难以猜测到其的真实意图,当下却是试探性地问道:“前往宋家完婚之事我交由傀儡来完成亦是并无不可罢……你既不让我待在中原,那么我便借此机会前往东海一游可好?”
将她难得一见的小心神色看在眼中,杨素不由浅浅扬起了唇角,点头道:“随你喜欢。”
龟灵讶然抬首望向了对面的男子,一时间竟是忘记了继续试探对方。这种时而严格时而宠溺的态度,若是除去对方身份不明这一点……给她的感觉便真如一名普通的父亲一般。然而在她径自沉思的当口,杨素却已是径自转回了屋中,与此同时一句似乎隐隐带着关切的言语却也是随风飘了过来:“夜了,若无其他事便自行回去歇息罢。若是还有甚疑问,明日再说也不迟。”
龟灵立在原地怔了半晌,终究还是转身向院外走去。而她方自踏出院门,不知在院外等候了多久的杨玄感便已是快步向她迎了上来,同时急急开口问道:“灵儿!方才我听管家说……父亲正在命他为你筹备嫁妆,三日之后你便会随宋家之人前往岭南?”
龟灵扫了他一眼,颔首道:“若无意外,想来确是如此。”
杨玄感顿时变了面色,道:“你身为我杨家嫡小姐,出嫁之事又怎可如此匆忙……莫非父亲便不怕你前往夫家受了委屈么?就你不宜在京中多留也不可这般……”
龟灵只觉心中微暖,却还是不得不开口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话语道:“你亦对我的能力略有所知,你觉得我会受人所欺么?”
“……虽是如此,但我还是放心不下。”杨玄感扫了她一眼,迟疑着接道:“灵儿,你当真对义兄他……并无其他心思?”
见对方相隔几年后竟又旧事重提,龟灵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摇首道:“我当真是并无此心,兄长又非月老,怎地总是与我乱拉红线?此事我已然决定,大哥你毋须多言了。”
杨玄感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讷讷道:“我只是觉得义兄才干卓绝,是你良配……罢了。既然灵儿你其意已决,我便将手头上的事情安排妥当,三日后亲自送你前往岭南。”
龟灵怔了一怔,方欲开口阻止,少年却已是匆匆转身向杨素所居的小院走了过去。不过一瞬杨素隐带笑意的神识传音便已再次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我本不欲让他前去,但他却是宁愿违逆我这父亲也要亲自送你……此事你还是自行解决罢。”
龟灵不由抽了抽嘴角,最终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承认了杨玄感将会随行这一事实。原本她是打算借走陆路不舒适的理由请宋家驱船沿海而行,半路以傀儡替换自身径自离去的,但是杨玄感近年来修为突飞猛进,又对她的一举一动很是熟悉,想要避开他做出这样的小动作就委实是不太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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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转瞬即过,虽然杨素并未大加宣扬女儿出嫁之事,却也是当真是尽了父亲之责为她准备了一份很是不菲的嫁妆。原本两家已然约好在午时结伴出京,然则在约定的时间过去几有半个时辰之后,一名头发斑白的中年男子方才匆匆策马前来,神色间更是隐见颓然之色。而奉命在门前等候的杨玄感先前也曾见过这位号称“银龙”的宋鲁一面,当下虽是对其迟到微觉不满,却还是秉着以和为贵的心思迎上前去抱拳笑道:“鲁叔,小侄有礼了。”
宋鲁匆匆向他点了点头,神色间却是更见晦暗。杨玄感虽然心觉疑惑,却也是主动将之让入了府内大厅之中。虽然已然在厅中等待了许久。但杨素却是并未露出什么急切之色,仅仅只是向匆匆步入大厅向自己躬身施礼的白发男子微一颔首,道:“鲁兄,你却是来的迟了。”
宋鲁顿时苦笑出声,踌躇半晌后方才低声道:“杨大人……在下有一事却是要与你相商。昨晚在下得到自岭南传来的消息……家伯母前日病薨了。”
他既为宋缺堂弟,口中所言的那位伯母自然便是宋缺之母了。杨素听闻此言却只是神色淡淡地挑了挑眉,道:“宋兄节哀……只是小女之事,却仍是需给杨某一个说法才是。”
宋鲁偷眼扫了面前之人一眼,很是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不得不说那位老夫人病殁的实在不是时候——面前这位就算称之为大隋的第一权臣也并不为过,又如何是好相与的?虽然如此天灾**实在是难以避免,但在对方女儿临嫁前出得此事却终究是他宋家之过了。
若是换作他人恐怕还会因为担心自家女儿背上克夫的帽子而不予追究……但是面前之人又怎是能以常理来推断的?但宋鲁既是宋家派遣至京中的话事人,自是不能推卸责任,在沉吟半晌后方自硬着头皮道:“虽然身为孙辈,师道毋须守孝三年……但是若想与杨小姐成婚恐怕也得周年之后了。”
124大唐伍()
杨素淡淡扫了对方一眼;意味不明地道:“哦……依你之言小女便该重新返回府内备嫁;直到一年后那位宋四公子守孝完毕么?虽然我并未大加宣扬小女婚事;但豪族阀门中却也有不少人知晓;若是此事传开他人又该如何看待我杨素之女?”
宋鲁既能被派遣来处理京中之事,自然在宋家和江湖上均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但论其身份地位却依旧无法与杨素比拟,当下虽知对方存了刻意为难之意;却也唯有忍气吞声地问道:“依杨大人之意……此事该如何处理?”
杨素眯了眯眼;丝毫未曾迟疑地道:“此事已被多人多知,此刻小女却是不适合继续待在京中了,我会命小儿送她前往岭南暂居,待到宋四公子守完祖孝,小女便直接自岭南嫁于宋家。”
宋鲁不由一怔;垂首斟酌了片刻后终是迟疑着开口道:“这……似乎是有所不妥罢?杨大人和杨小将军一向受到圣上倚重;恐怕似是难以远离,若是成婚时无亲人在侧……是否会委屈了杨小姐?”
杨素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唇角,悠然道:“本官会派遣一万军士分别至南海、龙川、义安三郡长期驻扎。届时本官义弟、小女义父义臣将会常驻与岭南……因而你无需如此杞人忧天。”
虽然宋缺名义上为大隋公侯,但岭南区域却一向是由宋阀自治,即便是文帝在位时亦是未曾干涉其内部事务,更莫说是向其领地派遣驻军了。对于宋鲁而言杨素此话无异于匪夷所思,因而终是忍不住动容问道:“此事……莫非是圣上的意思?”
似是觉得对方所言毫无意义般轻嗤一声,男人不动声色地道:“你要这般认为亦是无妨……但今日本官却并非是在与你商议,只不过是知会你一声罢了。”
宋鲁再一次沉默了下去,面色青红交错了半晌后终是愤愤抱拳道:“既然杨大人心意已定,宋鲁自然也只能如实禀告兄长了……既然杨大人早有打算,想必杨小姐也不需我宋家护送,今日在下便就此告辞了。”
杨素微微颔了下首,顺手端起了桌上的茶盅轻抿了一口。而杨玄感早已欲言又止了许久,在目送着宋鲁离去后立时愤愤然地道:“那位宋老夫人怎地病殁得如此不是时候?此番若是对灵儿声名有碍……我必然不与他宋家干休!”
“这般凡俗间的声名,想必她是不会在乎的。”不待他话音落下,杨素便已径自开口打断。杨玄感循着他投向侧方的视线望去,面上神色蓦地一僵,讷讷地开口道:“灵儿,你方才都听见了?”
少女缓步自大厅的屏风后走出,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却是转向男子开口问道:“你可是早已知晓那位宋老夫人病殁之事?”
听闻此言杨玄感登时怔住,半晌之后方才皱眉道:“灵儿,就算你心情不佳……但你如此逼问父亲未免也太过失礼了罢?岭南山高路远,宋鲁三日之后方才得到消息已然算是异常及时了……若是父亲当真知晓此事,又怎会允诺婚事?”
他虽也觉得杨素早早安排下驻军之事颇有蹊跷,但鉴于一向对自己父亲极其信任,此刻却还是下意识地开口辩驳了对方的言语。龟灵并未答话,只是定定地望着面前的男子一言不发。而杨素在随意地放下了手中茶盅后却也只是淡淡一笑,毫不避讳地道:“的确……此事我早已知晓。”
杨玄感不由一窒,沉默片刻后方始颤声道:“父亲……您……当真在应下婚事前便已知道了宋老夫人去世之事?”
杨素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道:“正是如此。岭南一向被宋阀所掌,若是毫无缘由地派遣驻军恐是不妥。如今这桩婚事被迫拖延,算来却是宋阀理亏……如此大好机会若不好好利用,却是太过可惜了。”
杨玄感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男子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颓然垂下了头去。龟灵神色复杂地瞥了男人一眼,轻叹着传音道:“玄感一向对你甚是崇敬……其实你方才大可断然否认的,莫非你当真全然不在乎他的想法?”
杨素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以全不似平常严肃之态的调谑口吻传音回道:“你故意当面询问与我,也是为了试探我对他的态度罢?放心罢。不管如何玄感都是我名义上的亲子……倘使有朝一日我将离开这个世界,我必会为他留下一个值得缅怀的慈父印象。”
仙人以道法重塑凡人记忆乃是常事,龟灵自然也是瞬间便听懂了对方言下之意,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方才幽幽回道:“……希望你能说到做到。若是你妄图对他不利,我就算是拼得被天道所弃……也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你。”
男子眼中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却又是状若无事地转开了头去,自顾自地向怔怔立在原地的杨玄感吩咐道:“玄感,今日你便护送着灵儿前往南海郡罢。那处离宋家山城颇近,平素往来也较为便利——我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你义臣叔父招齐兵马后亦会随之前去,之后你听从义臣的安排便好。”略顿了顿后又开口接道:“你们此去由陆路取道江都,至东海再换乘船只,路上大可慢慢行进。”
依他之言如此行进等同于绕了一个大圈,更是需多花费七八日路程。若是换作往常杨玄感多半会详尽询问原因,但在深思不属之下却也只是浑浑噩噩地抱拳应了下来。而在杨素拂袖离开之后,少年方始如梦初醒般转首望向了身边的少女,迟疑着开口问道:“灵儿,父亲这般对待你……你可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