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入眼微冷,俞和闭目再睁,可眼前所见却已然沧海桑田。
自己周围一片漆黑,只是有些月光透过面前的窗棂映在地上,这微弱的一点光,将屋子里的陈设模模糊糊的勾勒出大略轮廓来。
俞和呆了一下,知道自己刚才是又入了幻境。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周身暖融融的,好似浸在温水中,再不复这两个月来的亏虚阴冷。双手使力一撑地面,想支起身体,可手臂上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道,只是轻轻一按地面,整个身体就“呼”地一声平地飞了起来,背脊几乎要撞到屋顶大梁。
身在空中,俞和也来不及细想,拧腰沉气,轻轻探足翻身落下地来,屋子里面昏黑,隐约窥见角脚处有把椅子,便用手去搭,想借力挪移开,免得撞到。
“咔嚓”的一声轻响,俞和觉得这松木椅子好像是用面粉糊成的,一截断木应声而落,俞和心里诧异,撮指微微一揉,那块松木就哗哗的变成了一团木屑。
“咦?”
这把椅子俞和平时读经是常坐的,用得是老松木料,木质十分坚韧,怎会突然变得这般松软?俞和抖手甩落碎屑,心意一转,登时猜到自己恐怕又得了什么机缘,手上力量骤增,一时拿捏不准力道,才会如此。
他心里大喜,却不敢在屋里试,嘬口吹气,撑开房门,轻轻一跃就是五丈,穿门而出,落进院子里。
足尖再点,衣袂风声烈烈,只凭脚上筋骨之力,这一跃起来差不多能有二丈高,空中探手一捞,一块拳头大的湖石飞进掌心,轻轻一捏就咯吱作响,石块上显出裂痕,双手使力互揉,那石块登时被一对肉掌碾成了白花花的飞灰。
身子落到地上,俞和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抬头看天,辨识星斗,算算离卯时还有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光景,俞和也不想回屋打坐了。今晚剑匣初成,又莫名其妙的得了一身异力,哪里还能耐得住?
七步云真篇展开,人如流星弹丸,就找地方试剑去了。
晨曦初明,东峰湖畔的剑光收敛,俞和俯身望着如镜湖水中倒映出来的身形,哈哈大笑,摸出腰间的青皮葫芦,一口气喝了个涓滴不剩。
方才一轮疾风骤雨似的挥剑,俞和毫没感觉气血虚浮,反而通身血脉真元,都是殷实凝炼,滚滚如珠玉。这番感受与二个月前服下紫叶琵琶草,那种气血被药力催逼,充盈鼓胀的感觉是迥然不同的。
看湖水中倒映出来的面貌,也不是满脸潮红,更不是煞白如纸,倒是面如冠玉,神采熠熠。手臂上的筋肉涨起一圈,胸膛饱满。俞和用长剑将下颌那一片凌乱的胡须茬子剃了个干干净净,仔细挽起道髻,对着湖水好生顾盼了一番。
“也不知道是师尊的丹药,还是那紫叶琵琶草终于起了效果,补回了气血,这下可不再整日好似病鬼一般,倒是这身怪力是从何而来?”
俞和心里猜来猜去,可他哪里知道真相。这般天大机缘,靠区区紫叶琵琶草和寻常补血丹药怎能得来?
也托了俞和莽莽撞撞的,二个月来不停的取精血画符炼剑匣,他急于求成,最后终究是大伤了自己气血根本,剑匣一成,法器入体,震荡脏腑血脉,几乎差一点就立时要了他的性命。
可冥冥中的机缘就是如此玄妙难测。
俞和此番胡乱行事,倒刚好合了道家“不破不立,大破大立,先破而后立。”的极端道理。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过更亏得他身负的天大机缘,换做旁人褔薄,只怕根本迈不过生死坎,剑匣一成就身死道消。
要知那赑屃陨落之时,俞和昏倒在古兽面前,古兽的元灵寂灭,血肉崩碎,一滴精血灵炁不散,融进了他的身子,将俞和当成了寄身的皮囊,潜在脊骨末节中。
这赑屃贵为龙子之一,它的精血乃属真龙血脉,寻常人就算得了,也是消化不开,只能任它凝在脊骨中一生一世无用。可俞和误打误撞,居然把自己一身精血消耗殆尽,生死攸关之时,触及了那一丝赑屃精血。
古兽殁亡,遗世怨念深重,这精血中所含的一道亘古怨念竟然结成了连天血煞阴云。不过俞和却有六角经台这种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物护神,洒下一片清光就把赑屃怨念荡涤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丝纯纯澈澈的精血,教俞和当成救命良药化进了自身血脉中。
真龙血脉绝非等闲,哪怕只余下这么一丝毫,也登时把俞和补得气血凝实,还将赑屃唯一的天赋异禀,那种筋骨怪力传给了俞和一丝,虽然不及赑屃真身的亿万之一,可对于筋骨孱弱的人身来说,也是相当了不得的巨力。
那古兽赑屃遗赐给俞和的两大机缘,此时风云际会,才有了此一遭逢凶化吉变故。
只是俞和懵懵懂懂,兀自背着手,哼着小曲,沿山道去藏经院早课。浑不知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却捡了天大的宝藏回来。
这日早课,却与平时不同。云峰真人穿了一袭深蓝色的广袖道装,云髻高挽,头戴水火混元巾,他右手作剑诀,置于下腹丹田,左臂微圈,抱着一口古朴的连鞘松纹古剑。膝前摆着红铜蟠龙衔环四足鼎香炉,里面有三柱儿臂粗细的芸香点燃,腾起袅袅轻烟。在他座下,除了论剑殿的五位弟子之外,鸣剑真人垂目盘坐在云峰真人的左手边。
俞和见众人默坐不语,也不敢问,走到自己的蒲团上坐下。钟磬一响,众人照常诵经。可每过一会儿,就有些剑门内的弟子轻轻移步走进藏经院主殿,先对云峰真人深深一揖,然后自去取了蒲团,在左近坐下,闭目不语。
三节十二道经文颂毕,藏经院主殿中已经快坐满了人,俞和转头略看了一圈,只怕足有百位弟子。人虽多,可却未发出丝毫声息。
主殿外的钟磬连响六声,余音绕梁,殿内诸人神色一肃,众弟子一齐朝云峰真人望去。
云峰真人抬目看了看众弟子,右手抬起,在胸前作了个子午诀,沉声开口道:“今日藏经院开讲,我主说法,讲的是念性与剑性。”
第三十八章 说念性,落雨剑()
更新时间:2013…02…26
“我真清太玄罗霄仙剑门,藏有全本剑法三千一百七十七套,残本剑法一千四百一十二套。其中由我门内历代先辈高人所自创的剑法六百五十五套。”
“剑道乃属三千大道之一,道法自然,诸般剑法也是于周天万象中推衍而来。然周天万象皆可归于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八卦等等之属,剑法自何处推衍而来,便主承其源流之性,辅承以演剑之人的念性。剑法虽有万万种,但终究无出此道理,故剑法的根本性,可称为剑性。”
“吾辈学剑,初时乃承前人之教导,继先贤剑术。后渐自觉,反省本心,可采诸般剑术炼成一炉。得悟剑中真三昧后,方尽弃前功,自出机杼,以周天万象契合己身之属为本,以真我念性琢磨而成法。前者念性不显,剑性主;中者剑性与念性难分;后者以念性生剑性,剑随心。”
“此番道理深远,言之虽易,体悟却有万难。”
云峰真人的这一番的说法,讲的是剑法与使剑者之间的关系。一门剑法从自然之相中衍生出来,首先是便带着一种固有的属性,然后还掺杂了推衍剑法之人的秉性。比如最基础的回风剑法,这剑法是从一道在狭小山谷中不断冲突徘徊的风相中参悟出来的。风无形,却在山谷里四处碰壁,于是四面冲突,无所不用其极,这推衍出来的剑招,就是将原地运剑的肢体动作延展到极限,手中的剑好似一道山风,欲从每个方位冲破困局,一去不回。而这困局,就是自身的筋骨限制。
因而这回风剑法的根本剑性是风,而创这剑法的高手性子刚猛,所以招数演化出来不留余地,往往初学者一个不慎,把招式勉强使出,身体筋骨也被拉伤。若是换一位性子温婉的女剑修来推衍这回风剑法,只怕回风剑法就不会只有十二式,而会循序渐进的演出三十六式,甚至更多,剑招动作之间留有缓和的余地,不会让初学者自伤身体。
所以这就是剑法的属性,主性是自然之相,辅性是编创剑法之人的秉性。
云峰真人所要说的,就是希望弟子们不要一味的追求狠辣淋漓的剑招,将来自己剑心圆熟了,发现所学的一身剑术与自己的心性不合,那就徒费了心力。
学剑之初,肯定是继承前人的剑法,但最先要自问心性,了解剑道之前,先了解自己。通晓省悟了自己的心性,去找那些同自己心性相近的剑法研习,可事半功倍,而且这样等到剑术登堂入室后,谙熟前人相近的范例,更容易于诸界万象中自悟剑术。
要知诸界万象之属,皆有相生相克的联系。查知自身的念性,进而衍化出与念性相合的剑术剑意。这不但是修己身,以剑入道的法门,更是应对争斗的技巧,一旦探得对手的剑性,那自然可依生克变化的道理,找到破敌之法。
这次说法直讲了有一个半时辰,座下的众弟子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淡然微笑,有的额头冷汗涔涔,有的满脸懊恼,还有的喟然长叹。俞和眉头紧锁,也自有感悟。
俞和知道自己一身真元雄厚浩瀚,身负先天五方五行元炁,还有雷符剑这等大杀招。之前的几次争斗中,凭借这些远超常人的特异之处,逢凶化吉。可自己每次都胜得都颇为艰险狼狈,而那幻境中的舞剑少年反复回溯斗剑情形,却总能赢得潇洒随意,轻轻松松的便将对手斩落。
自己原想不通此中关窍,认为那幻境中演化出来的种种情形,终究是虚妄。而且自己心智不坚,总被诸种杂念纷扰,所以一剑刺出,难以全意全力。
可听了云峰真人**,这才省悟,自己原先过于依赖刚猛的剑气,而疏忽掉了对掌中一口剑器的运用。虽然剑九法已使得精熟,但那只是运剑使力的基础方法,并不是克敌制胜的玄奥剑术。
俞和初练剑时,通读过许多剑经,但每一种剑法都没有深究,只是浅浅略懂,施展出来似是而非,有形无神。他这样练剑,对于熟悉剑器运转,是有很大助益,但按照云峰真人的说法,这只是在学习“我剑”,而不能看透“他剑”。
“我剑”说的是修剑者自己练剑,练到极处可将手中一口剑化入身骨,变作手臂的延伸,神念所至剑器所摧,这一点上,俞和已然勉强算是做到了。
“他剑”的修炼,却是指看懂别人的剑术,洞悉别人的剑意。这中修炼只在争斗比剑时才显露玄妙。看破了对手的使剑路数,进而推知其剑性剑意,就可以及之长攻敌之短,寻找破绽,一击致胜。这里所说的“他剑”,并是狭隘的指对手的剑器,大凡气劲、法宝、符法等等攻伐手段,都包含在内。
俞和心中自悟,自己除了拉伸筋骨的十二式回风剑法,和一套运力出剑的剑九法之外,竟未真正精修任何一种剑法,也根本不知自己的念性和剑性。碰上对手就是靠一股蛮横的真元胡乱挥剑进击,全无章法。
于是暗自打定主意,是该要寻一路合适的剑法仔细研修了。
藏经院外钟磬响过九声,将众弟子从冥思中唤回。抬头看去,云峰真人面前的红铜蟠龙衔环四足鼎香炉中,三道芸香已经燃尽,云峰真人摆手说道:“今日说法已毕,诸人自去参悟吧。”
“谢云峰掌院教诲!”近百弟子一齐站起作揖,许多人倒没有径自离去,而是转个弯就进了论剑殿,在经海中苦苦寻求一路契合自我念性的剑法。
“师尊,我却不明自己的念性。”俞和见云峰真人未走,便开口问道。
云峰真人看了一眼俞和,笑道:“俞和,你可曾默坐自省过?”
“回禀师尊,弟子修过自省的功课,本以为心性水属,但后来有觉得不全像。”
“你那性子,年少浮躁,水属只是表相而已,金属才是潜性。问卦曰水中金,又叫海中金。好比一镜平湖,表面温吞善顺,可水下藏着一柄出鞘利剑,刚直锋锐,水满溢则锋芒不显,若水面为风波鼓荡,则剑出伤人。”
“原来我竟是金属心性。”俞和喃喃道,“可我倒没发觉金炁与我分外亲近?”
“痴儿!心性五行与肉身五行并无实际的关联,念性、命数只说只说五行义理,与元炁吞吐之事有何牵挂?”
俞和脸上一红,知道自己混淆了基础的道理,连忙作揖告辞:“谢师尊教诲,弟子这就去论剑殿修补功课。”
云峰真人哪儿不知道俞和的心思,笑骂道:“什么修补功课,休找些托辞,自去寻金属剑经研习吧,水属剑法你也可练!”
俞和点点头,撒腿就冲去了论剑殿。
“鸣剑师弟,你观此子如何?”
“有大机缘,一身真元修为之深厚,我也看不通彻,只怕是得了什么外物之助。好一个水中金,若无风波倒是良才,只是倘若遭逢了变故,一切难料。”
云峰真人听了鸣剑真人的话,点点头,也没言语。
剑器本就是锐金之属,若无一丝金锐之气,剑道也难大成,所以这论剑殿所藏的剑法之中,倒是剑性属金的为最多。
要说表水里金,倒也好找,由雨势推衍而来的诸般快剑法,都是此类上选。
俞和知道自己不可再冒进贪功,若挑一本绝顶剑谱去修,只怕以眼下剑术造诣,根本难以修成,只能找那浅显的剑法研习。
说到雨势演化而成的剑法,他便立时回想起春分试剑时,南启真人所使的一招剑术,那一剑挥出,幻出百重剑影,如山间急雨似的笼罩下来,根本不知从何招架,只一瞬间,就在俞和衣襟袍袖上,割出七八道剑痕,那还是南启真人刻意留手之故,否则以南启真人的剑术修为,长剑一幻就是万千剑影当头洒下,立时骨肉成泥。
这招剑法俞和倒曾翻阅过,乃是一门名唤“落雨剑”基础仙剑法其中的一招。俞和手里,此刻便握着这本“落雨剑”的剑谱,凝神细读。
这“落雨剑”是罗霄剑门十一代宿老元辛真人中年所著,他观一年中诸般雨势,糅合快剑之意,演化出六式剑招。分为“时雨式”、“雾雨式”、“阴雨式”“暴雨式”、“雷雨式”和“雪雨势”。六式渐次艰深,讲究分化剑光为雨,快剑破敌。
而南启真人那一剑,就是“暴雨式”,只不过南启真人那次试剑,对俞和才使出了这剑招十分之一的威势而已。
仅仅是基础剑术,在前辈高手中,已经是势不可当,俞和心中又徒增了好一番喟叹。
找执扫弟子要了笔墨宣纸,俞和将一本剑谱仔细抄写了一册,比对无误,这才收进怀里,打算回东峰再细细研读习练。
刚走出藏经院,回廊一转,迎面正遇上宗华真人,俞和慌忙躬身施礼:“宗华掌院师伯安好!”
宗华真人见了俞和,脸上带笑,伸手拍拍俞和的肩膀:“俞和,此番正好遇见你,我本就是来寻你有事。”
俞和闻言一愣,连忙应道:“师伯有法旨,何须亲来,传弟子过去清微院听命就好。”
“此事重大,我听说云峰师弟正在**,不便打扰,于是就自来寻你。”
第三十九章 降大任,忆往事()
更新时间:2013…02…27
“俞和,我观你一身真元剑术修为,俱是我门年轻弟子之中的翘楚,加上你通读诸般道家经典,欲荐你为掌门鉴锋真人的随侍弟子,你可愿意?”
宗华真人把话一说,俞和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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