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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蟾蜍点头回应，但没有答话，并显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第二件是我结婚后的事。”胡一球又开口了，“当时我与老婆结婚的时候，我的老婆是农村户口，他们全家就是农场附近的农民。结婚后，她就到我们农场的一个分场里来做事。不过，她虽然在农场做事，但不是农场的正式职工，属于临时工。那个时候，像我这种情况的也比较多。为了解决职工的后顾之忧，农场按照国家的相关政策，对于在农场做临时工到一定年限的正式工的配偶，达到一定条件的，可以转为正式职工。这是许多家庭都十分盼望的事，因为，一旦转为正式职工，其个人的政治经济待遇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在当时，可以用野鸡变成了凤凰来形容。既然有这样一项好政策，我就在积极地努力地争取。但结果是，一些与我相比，相关的条件差我很多的职工的配偶都慢慢转为正式工了，而至今，我的老伴还是一个农民。为我老婆转正的事，我求过很多人，甚至还与单位的领导争吵过，但也是无济于事。这是我一生中最对不起我老婆的一件事啊。”讲到这里，胡一球有些哽咽了，而且眼角里闪烁着泪光。
“胡大爷。您……”见到胡一球有些失态，刘蟾蜍也有些不知所措，他竟将自己喝的茶杯端起来，递到胡一球的手里。
“我还跟你讲一件事，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胡一球端着刘蟾蜍递过的茶杯，但没喝，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又讲了起来：“那是我工作有十几个年头了，我已在一分厂当副场长有三年了。当时我们分场的场长马上就要退休了，这给我带来了机会。虽然在农场的十几年，遇到了很多的不如意，但我对待自己的工作，还是那样的兢兢业业。在副场长的位置上，我还是努力的工作。当时分场的场长有三名，除场长外，还有两名副场长，而两名副场长中，除我以外，另一名分场长四十多岁。这名副场长是我的竞争对手，但这名副场长在如此关键的时候掉链子，他因经济问题，前不久总厂给了他一个严重警告处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说大话要不脸红（）
这在当时，是一个很严重很严重的问题。分析当时的情况，我接班分场场长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也在期待着那一天。而且，农场的许多同事和员工，也非常看好我，都认为我是接农场场长的不二人选。分场场长马上就要退休了，总场来了人，召开了一个小组长和党员参加的民主推荐会。推荐结果也当场公布，我得全票。面对这样一个结果，我非常的开心。在这份开心中，我等待着当上分场场长的那一天。而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最后当上分场场长的是，竟然不是我，是我的竞争对手副场长。”讲到这里，胡一球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而这份激动，让他有些不能自制，竟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炉子上一放，一下将杯中的茶水溅的到处都是，杯子也歪倒了。
刘蟾蜍赶忙站起来，帮胡一球将茶杯扶正，并依到他的身旁用手轻抚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你想总场最后给出的理由是什么吗？”胡一球把刘蟾蜍的手推开，“哼哼，真他妈的荒唐。”
“胡大爷，他们讲的什么理由？”坐回到椅子上刘蟾蜍又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
“他们说，我很优秀，以后的机会非常多。”胡一球还是愤愤不平。
“那最后呢？”刘蟾蜍追问。
“没有以后了。”胡一球愤愤地答道。
“唉，这也太不公平了。”刘蟾蜍一声叹息。
“小刘，从我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中，我悟出个人的力量太渺小啊，太不要相信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啊。”胡一球的语气平和下来，还在强调他已经说过的观点，他接着说道：“当年，我大学毕业，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世道的险恶和诡谲，总认为靠自己的努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到头来，我才发现，人生中的一个小小的差池，可能会让我以后所有的努力白费。这也让我深深地体会到，一个人即便是有些本事，而在裙带关系面前，在官官相护面前，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暗规则面前，你那点本事算得了什么啊。更何况，一个人即便有本事，但又能有多大的本事呢？孙悟空有本事，但那是神话。而其实，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就是一篾片两篾片的差距。所以，人真要做点事，千万千万不能过分看重自己的本事了。”
刘蟾蜍在认认真真地听着胡一球说话，看到胡一球说话时认真而诚恳的态度，他觉得胡一球今天跟他讲的话，句句都是他肺腑之言。身处在这样一种氛围和情景当中，刘蟾蜍倾听的态度也表现得更加恭敬和虔诚。
“还有，从我的人生经历中，我觉得还有一条也非常非常的重要，那就是人不要太实在，或者说的不好听一点，就是不要太讲什么良心。”顿了顿，胡一球微笑着说道：“小刘，听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成心要让你去学坏？”
“嗯……”刘蟾蜍只是欠了欠身子，没作回答。
“其实，我真没有这样的意思，只不过，一个人真想做点事，或者说想做成一点事，太实在、太厚道、太讲什么良心，那就难了。”胡一球叹息道。
想到一个老者，能够跟一个小年轻讲出他的过去，讲出他的人生态度，刘蟾蜍内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但胡一球对人生的看法，让他很有些惊奇，或者说让他感到迷茫——因为，从小到大，他自己的爷爷，自己的父母，都是要他做一个善良的人，一个诚实的人，一个讲良心的人，与胡一球对人生的看法大相径庭。
“如果我年轻的时候，答应了工会主席为我介绍的一门亲事，成了农场场长的女婿，也许我的人生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如果我不是心高气傲，总认为靠个人的努力就能改变一切，懂得个人力量的渺小，遇到问题和难处，能够放低些做人的姿态，用一点心思去求人帮帮忙，也许我的人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样子；如果我做人不是那样厚道，不是那样太实在，不是那样讲良心，不说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就是适当地投机钻营，我的人生也许会是另一番的光景哟。”胡一球的脸上又一次泛起了伤感的神情，他盯着刘蟾蜍问道：“小刘，你懂我说话的意思吗？”
刘蟾蜍没有回答胡一球的问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此时此刻，他感觉胡一球似乎在梳理他人生中非常值得去总结的人生教训，不过，他已经从胡一球的眼神中和他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出，胡一球对他过往的岁月和人生是深深的失望和无奈。
“看到现在的你，就想起当年的我啊。”胡一球眼神中透出一份慈祥，顿了顿，他说道：“你是一个很有为的青年，人生的道路刚刚开始，我不想你走太多的弯路。”
“胡大爷，您真好。”刘蟾蜍很是感动，脸颊有些发赤。
“小刘，我讲了我对人生的看法，是大半辈子人生的总结，只是想对你有所帮助。”顿了顿，胡一球说道：“我已经感觉到了，你才参加工作，似乎很有些不顺。”
“嘿嘿，胡大爷。”刘蟾蜍没想到胡一球会把话题扯到自己的头上，有些尴尬。
“你看，你刚参加工作，就遇到了一个没有多少本事但又爱装腔作势的领导。”胡一球有些气愤地说道。
“胡大爷，我们的武总……武德，他还很有些本事吧。”刘蟾蜍知道胡一球话中所指的领导是谁，他干脆把话题引到武德身上来，“他说我们现在搞的这个项目就是他争取过来的。”
“哼哼，他听他吹牛，他有这个本事？”似乎是已经转移了话题，胡一球的兴致又高了起来，“小刘，我说做人不能太实在，太实在就会把什么看真了，太看真了是要吃亏的。”
“我们这个项目不是他争取过来的？”此刻的刘蟾蜍最关心的是很想知道项目是不是像武德自己讲的那样，是他的一番关于旅游开发的高论打动了总公司的孟总，而最后孟总点将要他来负责这个项目的，当然，胡一球关于做人不要太实在的提醒，他也在听。
“你在哪里听到说的。”胡一球问道。
“我刚分来时，我第一次到他的办公室，他跟我讲的。”刘蟾蜍解释道。
“这个项目已经动工半年了，他还在哪里？他能在这里当个总经理，靠的什么？你知道他的姨爹是个什么官吗？他真他妈说瞎话不脸红。”胡一球摇着头，“小刘，我刚才跟你说了，说大话不脸红、还有拍马屁不脸红，这就是武德最大的本事。唉，话又说回来，这也是他的本事啊，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你以后还真要向武德学一学，不然，很难进步啊。”
胡一球话音刚落，院子外有狗叫的声音传来，于是他便急忙站了起来，走出门房，去观察外面的动静去了。而刘蟾蜍的心思还在胡一球刚才告诉他的答案上，愣在那里没动。
门房师傅胡一球告诉给刘蟾蜍的答案，与武德自己吹嘘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版本，这是他的确没有想到。心绪难平的他，想到第一次见到武德时他对胡一球居高临下、牛逼哄哄的态度；想到他第一次到武德办公室武德用温情的态度跟他高谈阔论；想到他花了吃奶的力气写出的汇报材料递给武德看时他那种不可捉摸的态度；想到总结会上武德当着全公司那么多人对他的发飙；想到了……也由此他最后断定，门房师傅胡一球对武德好装腔作势，说大话不脸红、拍马屁不脸红是他最大本事的评价，应该不会跑蛮远。
基于这样一份判断，刘蟾蜍已更深地认识到，武德这个根本不把他这个“大学生”当回事的公司领导，是一个德行很差很差的家伙，是个十分让人讨厌的东西。而这样的一份感受，也让他感到很是沮丧，他不由得从心里叹道：真他妈倒霉，本想靠这份工作去实现自己的梦想，竟然遇到了这么个**领导，日他奶奶的……而这份痛骂，似乎也不能完全舒缓他内心的怨愤情绪，最后逼得他只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使劲地晃动着身子，然后就是深呼吸，这样反复做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感觉心情和身体舒服了不少。
时间过的真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时胡一球从外面进来了，便嘱咐刘蟾蜍把餐桌上的碗筷收拾一下，还说食堂窗户的豁口需要在天黑以前把它修好，便又出门去找住在公司附近的厨师去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别不识人抬举（）
胡一球走后，刘蟾蜍便收拾起餐桌上的碗筷来，他动作很麻利，三下两下就收拾好了，接着他又给炉子添加了一些焦炭，并他找来扫帚，将地面打扫了一遍。一切收拾停当，他便又坐到炉子旁，等待着胡一球回来。
一个人坐在门房里，刘蟾蜍不免有些寂寞。不过在这份的寂寞的时光里，他又不由自主地咀嚼起一个下午他与胡一球的人生漫谈。
刘蟾蜍想到胡一球跟他讲的关于他的三个故事，不免又让他对胡一球失意的人生唏嘘不已，不过他更多是想到胡一球对他自己人生教训的总结。他反复咀嚼胡一球教给他的两条人生经验：一是不要太相信个人的本事，本事在裙带关系、什么关系，以及一些见不得台面的暗规则面前，显得渺小可怜；一是做人不能太厚道、太实在，要不讲良心，要学会投机钻营。
细细体会着胡一球用半辈子人生换来的人生箴言，刘蟾蜍越发感到了迷茫，感到困惑。因为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成长当中，他坚守的是自己的爷爷和父母平时谆谆告诫他的诚实、善良、谦虚、本分的做人原则，是靠个人的勤奋努力去打拼天下。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爷爷和父母告诫他的做人的原则和凭真本事打天下的人生信条，与胡一球的人生态度是那样的大相径庭。
刘蟾蜍最后终于作出了选择——他要按胡一球告诫的那样去经营自己的人生。而作出一份艰难的选择，是因为他在迷茫和困惑的苦苦挣扎当中，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如果我不把别人遗失在地上的几千元现金据为己有，我能去办一个水货文凭吗？如果我不办个假文凭，我能到这家宜昌最大的民营公司里来上班吗？还有，胡师傅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他大半辈子也是规规矩矩，而他人生的最后收获不是失望和遗憾啊？还有，爷爷和父母，你们也是老实本分，规规矩矩，这辈子也不就是平平谈谈的吗？而你们对你们的人生也时常流露出的是不甘和抱怨啊。可你们在我身上寄托着我们刘家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梦想啊。但如果我遵循你们的做人原则和人生信条，可能我一辈子的人生最后跟你们、跟胡大爷一样，只有人生的失意和怨恨啊。到我老的时候，就会像胡大爷和你们一样，也只能在伤感的回忆中过日子，在不甘和遗憾中过日子。所以，我刘蟾蜍一定要像胡大爷告诫的那样，一是做人不要太实在，不要太讲良心，二是不要过分相信个人的能力，要学会投机钻营。虽然按胡大爷讲的，自己的内心会受到煎熬，要做到很难很难，但难也要去做，不然……
此刻的刘蟾蜍像攻下一道非常难解的数学题，心情非常不错，因而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迷茫和失望，代之的一副心花怒放的神态。带着一份不错的心情，他回想起与胡一球相处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他觉得胡一球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并深切地感觉到从他那里知道了很多，体会到很多。于是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胡大爷，我要把您当着我的人生导师，以后遇到什么事情，要多向您老人家请教，特别是要利用这个不短的春节假期，跟他多多探讨一些人生的话题。
转眼就到腊月三十了，团年的日子到了。刘蟾蜍所住的农户家的主人屈大婶知道他春节期间留在公司里值班，没有回自己的湖南湘西老家，几天前就专门派她的小女儿到公司里来，接他腊月三十到他们家去吃团年饭。刘蟾蜍很有些不好意思，便推说值班不能离开单位。胡一球劝说要他去，还说到三十那天，他就要自己的孙子把老伴从家里接过来，跟老伴一起过年。刘蟾蜍还是犹犹豫豫的，这让胡一球有些发火了，说别人接他是把他当成了贵人，他这样拒绝别人，会让人家认为他是瞧不起人家，别不识人抬举。听胡一球这么一说，刘蟾蜍就只好答应了。
通过近一段时间近距离的接触，胡一球觉得刘蟾蜍这个小伙子的确不错，既懂事，头脑也很灵光，特别善于思考，各方面要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还有强烈的上进心。他从内心里感叹：大学生就是大学生，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而往往在暗自感叹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自己过往的大半生，就会不由自主地伤感起来。面对自己越来越喜欢的小伙子，他觉得要用自己大半生的人生所得，去多多地帮助他。
其实，胡一球愿意帮助刘蟾蜍，还有一层不必明说的原因，那就是胡一球认为刘蟾蜍跟自己一样，都是大学生，属于同类，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而且当他看到刘蟾蜍一到公司里来就很不顺，他总觉得那是武德在跟他胡一球过意不去，他就感到特别的不平。
腊月三十一大早，刘蟾蜍就起床了。他先是走出院门外，沿着公司几栋大楼的外墙巡视了一遍，然后回到门房把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