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云蔽颜睁着一双扭曲脸庞上的大眼睛,恨恨地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克拉夫德,然后便将头转了过去。
“边缘长夜,让我跟她说两句话可以吗?”克拉夫德看见了重云蔽颜这副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便想了想,向我问道。
“您请便。”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我同意,克拉夫德便点了点头站了起来,然后缓缓踱步到了重云蔽颜的身侧。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做了什么让你们教皇不喜悦的事情。”老者缓缓说道,语气平和,“但不管怎么样,也犯不着这样来杀我吧,而且还搭上了你们两个人的青春和生命。”
“看看你们的脸……”克拉夫德叹息道,“做出这样的事情,真的是你们自愿的吗?瑾瑜恐怕不知道她已经背负上了什么样的罪孽。”
重云蔽颜沉默着,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
第四百四十七章 诘问者的暗弱·其二()
“这是我们自愿的。”
在沉默了许久之后,重云蔽颜终于开了口。
她渐渐转过头看向了克拉夫德,“这是我们自愿的,我们自愿毁去容貌,对你发起自杀式的攻击,这和瑾瑜陛下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克拉夫德看着那扭曲脸庞上流露出的无比坚毅的眼神,不禁感到了灵魂上的冲击,“也就是说,是你们自发的想要来了结掉我的生命吗?”
重云蔽颜没有说话,不过那眸子里放射出来的光芒足以证明她的肯定。
“好吧。”克拉夫德看着眼前的少女说道,“但是,尽管如此,我又到底犯下了什么错误呢?明明这十六年间我都平静地生活下来了,为什么她还是要致力于将我拔除呢?再者说了,在她的眼中,我应该死了才对,她是怎么发现我还活着的,又是怎么发现我在万叶国的呢?”
重云蔽颜冷笑了一声。
“最后一个问题,请恕我不能回答你,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只有瑾瑜陛下自己一个人知道,但是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克拉夫德注视着重云蔽颜。
“你什么错误都没有犯。”重云蔽颜盯着克拉夫德,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你还活着的这个事实,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
他还活着,就是最大的错误。
克拉夫德被这句话愣在了原地。
他的眼神中失去了光采,不知该做些什么,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我身上的这些东西,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些什么了吧。”然而重云蔽颜却继续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从你的这些操作来看,你一定也是一个和齿轮城有关系的人不是吗?”
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就像是她在质问我,而不是我们在拷问她一样。
“是。”我点了点头,简单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瑾瑜陛下把这些来自于齿轮城的先进的科技引入了织星国,这本来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重云蔽颜咬牙切齿的说道,“但是就是因为在教会的领导层里还存有着一些老派系的主教,导致她的进程经常被无端地阻拦。”
“这无疑是在放缓科技的进步!这无疑是在阻止这个国家的发展!”重云蔽颜显得忿忿不平,“就是因为领导层里还有这些老顽固,这个国家才无法蜕变,我们的瑾瑜陛下才必须得耗费数倍的精力来管理科技的进展!”
“你们不知道!你们根本就不知道瑾瑜陛下为了织星国付出了多少血汗!”重云蔽颜以近乎于嘶喊的语气说道,“在国内征求意见的时候,你们不知道,在万叶地区平定虫灾的时候,你们也不知道!力排众议,费尽千辛万苦建立起伊莉斯发电站的时候,你们同样不知道!你们根本就不了解她!所以我之前说我们是自愿为瑾瑜陛下付出生命的,你们肯定也不愿意相信!认为这是她对我们的蛊惑,对吧!”
的确。
我们心中的瑾瑜和她们心中的瑾瑜肯定是不一样的。
“瑾瑜的确蛊惑了你们。”我淡淡道。
“什么?”重云蔽颜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
“只不过,这种蛊惑,是一种来自于人格魅力的蛊惑。”我笑了笑,“一般来讲,我们更倾向于称呼这东西为‘感召力’,也就是charisma。”
“感召力……吗。”在咀嚼这句话的时候,重云蔽颜出人意料地笑了,虽然那笑容依旧被脸上的异化所扭曲了,但分辨还是没问题的。
“喂,长夜。”这时,谢阑的声音突然有些不对劲,“你难道没注意刚才她话里的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听了这话,我口中的疑问句刚出口便瞬间明白了谢阑的意思。
伊莉斯发电站!
“没错。”谢阑点了点头。
“这……我想应该不是巧合吧。”我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了看一旁沉思的伊莉斯。
“瑾瑜是伊莉斯的生母,我想这不可能是巧合。”谢阑摇了摇头。
“伊莉斯?”我看着伊莉斯,试探性地叫了叫她。
伊莉斯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只是朝着我摆了摆手,“不要管我,我在想事情,你们继续听她说话吧。”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那我除了顺从她的话以外也做不了什么。
毕竟现在的主要目的不是纠结名字的问题,而是尽可能在重云蔽颜的口中获得更多的情报。
比如她会不会对万叶营地下手之类的。
“所以,姑娘。”克拉夫德在沉默了许久后再次开口道,“你们所害怕的,应该是怕那些老顽固知道我的存在以后,会对瑾瑜的统治产生动摇吧。”
“看来你很明白嘛。”重云蔽颜看着克拉夫德,冷哼了一声,“不过看样子这次我们的任务是失败了,没有收到回信的瑾瑜陛下肯定会派出下一批人马来继续追杀你的,这场争斗必须以你的死来结束,不然的话,瑾瑜陛下将会永远得不到安宁。”
“我明白。”克拉夫德叹了口气,“那个小丫头在当年杀死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内心的不安定因子了。”
“她的拳头都是颤抖着的。”克拉夫德缓缓道,“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的话,她也许根本不会对我动手,而我当时也没有看透这一点……现在想想,要是我当年直接退位的话就好了。”
“不,也不对。”克拉夫德苦笑道,“如果我正大光明的活下来了的话,对于她而言想必会更加难做吧,果然正如你之前所说的,我活着这一点,就是最大的错误啊,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看来我这十六年,活的还是跟以前一样糊涂啊。”克拉夫德摇了摇头,“如果可能的话,我还真想回到织星国去看看瑾瑜现在的样子啊。”
“老师,您?”迷雾信者突然觉得克拉夫德的话风不对,便立刻警觉了起来。
“别慌张,别慌张,孩子。”克拉夫德笑了笑,“我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而自杀的。”
“事情不一定非要以某个人的死为落幕的。”
第四百四十八章 亡者的余哀·其一()
事情不一定非要以某个人的死为落幕?
这话有理。
但对于现在已经几乎是完全崩毁的局面来说,我想这句话也许并不适用。
织星国,万叶国,凛斯雷特,瑾瑜,克拉夫德,谢阑,齿轮城,伊莉斯。
这些人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以死亡为代价才换来的落幕。
当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发展到不可调和的程度的时候,只有某一方的退场,才能让这矛盾得以消弭。
有时候,这退场可以是消失;但有时候,这退场,只能是人间蒸发。
伊莉斯和凛斯雷特选择了人间蒸发的方式,而克拉夫德则伪装成死亡,悄悄地在邻国生活了十六年。
我不知道瑾瑜是怎么知道克拉夫德的踪迹的,也许她这十六年以来都在寻找他,又或许是从什么地方收到了老教皇依然存活的讯息,总之,既然她的刺杀部队都已经被拍在我们的脸上了,那么她的目的想必也是路人皆知了。
所以,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死人就结束,想必是相当困难的。
“天真。”重云蔽颜对着克拉夫德嗤笑道,看来她的心中所想应该是和我一致的。
她的右手指向了地面上的死音之冠,朝着克拉夫德咆哮,“事情不一定非要以某个人的死为落幕?那你看看这个女孩的尸体,她是什么?她的死难道就不是死了吗?她难道就不是人了吗?”
“想要做成一件大事,不死几个人是不可能的。”重云蔽颜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在笑,有仿佛是在哭泣,“我知道,瑾瑜陛下的末路一定不会太好看,她最终也许也会死在某个人的手下,就像其他人死在她的手下一样,背负了太多血债的人,是一定会用血来偿还的。”
“但是啊,但是啊。”重云蔽颜的双眼里流出泪来,“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瑾瑜陛下可以达成她的野望,达成她的夙愿,这份感情,这份希望,你们是永远不会理解的。”
克拉夫德踏上前一步,想要对重云蔽颜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走了回来。
“所以说啊。”重云蔽颜眼角的泪花如雨般落下,但她的嘴角又挂着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为了达成瑾瑜陛下的伟业,能不能,请你们这几位绊脚石,先去死一死呢?”
“糟了!”迷雾信者瞬间反应了过来,“快跑!”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我还是想说……瑾瑜陛下,她没有错——”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重云蔽颜的胸口处射出,瞬间将整座文献馆照耀得明如白昼。
“这是要……自爆啊。”伊莉斯看着重云蔽颜,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惋惜。
“别跑了,逃是逃不掉的,这好歹是别人用尽生命的最后一击,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你给闪躲了的话,那岂不是很对不起她所付出的生命吗?”伊莉斯背对着重云蔽**出的白光,朝着我耸了耸肩。
随着伊莉斯这句话的话音落下,整个文献馆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迷雾信者慌张的神情以及谢阑和克拉夫德镇定的模样此刻都定格在了我的面前。
然后下一刻,声音再度回归,世界再次鲜艳,樯橹灰飞烟灭。
我的双眼紧闭了起来。
这一天是万叶营地值得纪念的一天。
在这一天,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云在万叶营地的东南角缓缓升起了。
那蘑菇云象征着一个生命的陨灭,也象征着一个无名角色的苍白呐喊。
正如重云蔽颜所说的。
想要做成一件大事,不死几个人是不可能的。
她自己完美的现身说法,为我们展示了一场盛大的演讲。
……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我的眼前不是想象中的灵魂空间,同样也不是复活点。
我还在文献馆中。
当然,如果这片充斥着残垣断壁的废墟还能被称为文献馆的话。
而且,我睁开双眼并不是受我自己的意志影响的,而是我感觉到有某个人在轻轻拍打我的肩膀我才醒来的。
是谁?
我回转过头,只见迷雾信者站在我的身边,对我招了招手。
“怎么……为什么?”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为什么我们都没死?”
“因为有老师啊。”迷雾信者抬手指了指。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克拉夫德正端坐在一片废墟之上,看着这一片狼藉的文献馆叹气。
“虽然老师的异能‘力’无法反射刚才的爆炸,但是别忘了,老师本来的身份是什么。”迷雾信者微笑道。
对啊。
克拉夫德在身为一个异能者之前,他首先是一个教皇啊。
虽然说是前教皇。
但尽管如此,身为前教皇的他,也是有着强大的圣能的,他依旧可以使用那些圣光系的技能。
这样一来的话我就明白了。
他用类似于秋霜月荣耀壁垒一样的技能帮我们挡住了爆炸,把我们救了下来。
“哎。”伊莉斯叹了口气,“好好的两个研究素材,就这么没了。”
重云蔽颜的爆炸几乎摧毁了这一整个街区。
不仅仅是文献馆这一栋小楼,就连文献馆周边的许多棚户和木屋都被这爆炸产生的气浪和波纹给掀翻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想必一会儿议会那边就会有人过来了吧。
“有时候我在想。”克拉夫德静坐在废墟之上,终于开口说道,“我当年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如果我当年保护住了自己的位置,并且兢兢业业的坐到了现在的话,那么这些事情是否就都不会发生了呢?”克拉夫德把头深深地埋在了双膝之中,仿佛在沉思着什么。
“您不需要自怨自艾。”我缓缓地走到了克拉夫德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切不是您的错。”
“承认错误是好事。”我看着克拉夫德说道,“但是过度包揽错误,就是对他人的不负责任,以及对自己的虐待。”
“有时候,当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错误的时候,为何不反过来想想,其他人是否做错了些什么呢?”
人并不是活在自己的错误中成长的。
有时候,他人的错误,会让你明白更多。
第四百四十九章 亡者的余哀·其二()
死音之冠死了。
重云蔽颜也死了。
虽然瑾瑜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当她看见那几个象征着生命力的指示灯熄灭的时候,心中还是不免闪过一丝悲伤。
她并非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
相反,之前她所做出的所有事情都在证明,她是一个有血有肉,也会为他人着想的人。
虽然牺牲总是无法避免的,但是每当瑾瑜面对着他人的牺牲的时候,也总会感到深深的悲哀。
尤其是那些牺牲的人曾经还是她的左膀右臂的时候。
“珠粒子。”瑾瑜坐在指挥大厅的指挥椅上,有些无力地敲了敲一旁的小桌。
“什么事陛下。”珠粒子的身体如同幻影一般在她的身旁浮现出来。
“死音之冠,重云蔽颜。”瑾瑜以手抚面,“她们俩,牺牲了。”
在瑾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能感受到珠粒子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这三个人曾经是在修女庭院里一起长大的朋友,同时也是和瑾瑜同届的学员。
说实话,当死音之冠和重云蔽颜向瑾瑜提出这份刺杀克拉夫德的请求的时候,瑾瑜一开始还不愿意接受。
但是最后禁不住这两个人的再三要求,以及考虑到目前的两台机甲只有这两个人会操作之后,瑾瑜最终还是同意了她们的要求,将这两名少女送上了机甲。
不过,瑾瑜并不知道,她们两人为了防止克拉夫德认出她们,在临行之际背着瑾瑜自毁了容貌,而且为了防止自己成为敌人的俘虏,还将两只恶童魔魅带在了身上。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些手段,都是她们自愿对自己所做的。
瑾瑜把她们两人当作飞行员,而她们两人则把自己当作了神风特攻队。
也许她们一开始的战术就是想让边缘长夜把她们抓回文献馆,不过当然,这一点现在也不会有任何人能知道,也不会有任何人能证明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悲伤。”瑾瑜站起来拍了拍珠粒子的肩膀,“不要勉强自己,在我的面前,你不用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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