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寒的目光瞬间锐利而清晰,带着某种叹息般的了然:“是啊,你觉得这样很正常,因为你生来便是这样的人。从不觉得,面对木仰之那样的‘人’,要保持完全的自我,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所以你敢在c大校园里,直接翻窗进二楼,去见魏将军;所以你可以毫不避讳地直面肖廷声;所以你当着谢怀衣的面,就能理所当然的表达不满。生来便有一颗‘赤子之心’,而且居然从未变过。这样一个人,被某种机缘扯到这个世界。这难道不奇怪吗?”
夜色很黑,但是白羽却仿佛烧红了耳朵,她小声道:“师父你在夸我……不会吧……”
陌寒笑着拍了拍白羽的脑袋,按住了她的挣扎:“我只是想到了‘婴儿’的心法,归结起来只有四个字‘赤子之心’。”
“婴儿?那相当于……元婴?”白羽别过脑袋,脱离陌寒的手掌。
“差不多吧……名词无所谓,你明白就行了。脱胎换骨,则婴儿具足。我看到你,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陌寒遥遥一笑,轻轻一指,扣在白羽的鼻子上。
白羽一霎安静了下来,眼神里是不可思议——
那双明净通透的纯黑色眼眸里,仿佛掠过一道燃至极致的光彩。
仿佛……
天地初开,光芒在从未照彻的世界里绽开第一缕清明。
仿佛……
万载青空下滴沥过一珠纯粹的春雨,那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滴雨,在混沌中折射出无尽瑰丽——
就像——婴儿的眼睛。
“师父!你换骨天劫成功了!”白羽惊呼,一下站了起来!
风从杉树的枝桠间透过,灿然星子在天鹅绒般的黑夜里,侵蚀出钻石般的冷光!陌寒仅仅是宁静地倚在枝杈上,却好像穿透过了浩瀚的星空。
“就在刚刚……”陌寒淡淡一笑,抚着玉清玄明的手格外稳定:“七十二年,总算结束了。”
从他初入金陵地宫的那一刻起,换股天劫,便随形而来,如今堪堪窥破,一切消散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入丹田,顿生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白羽粲然一笑,久悬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陌寒终于恢复道最完美的状态,她却不知为何,觉得这样的陌寒,竟然有些遥远……
“咦?”白羽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凑近陌寒的眼睛,细细分辨。
“怎么了?”陌寒见白羽忽然靠近,怔住未动。
白羽却霍然转身,顾不得是否保持平衡,一脸惊诧地看向天空!
沉寂多日的云山,遮住了一半的星空。明月在云山背后,尚未升起,星斗已催开漫天光辉!
可这漫天光辉中,居然略过一道赤红色的暗影,从西北方遥远的天际中,滑过一道烈烈如火的长尾,居然——直向东海而来!
陌寒仿佛心生感应,暗道:“不好!快去大阵西北!”
话音未落!
那道纤长的赤影,越发明亮。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白羽就看到头顶无尽的天空中,划过一块瓷盆大小的明亮火焰,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入千重云山之中!
顿时!
无形的震动,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
烈火瞬间烧透了云山背后的世界,仿佛那重重云雾,在顷刻间透明如薄纸,映出了云层背后,一块无可比拟的巨大黑影,仿佛鲲鹏展开的翅膀,将炽烈的火焰瞬间吞没!
白羽尚处于天地异象的震惊之中。
森罗阵中,无数高大的冷杉,从西北方向,一路倒伏向东海,就像一只无形的车轮,滚滚碾过插天巨木!
——那道痕迹,正是飞星的轨迹!
第92章 森罗隙()
申城,临时研究所二楼。
就在西北方,天火将明未明,将坠未坠之前。
薛自雪正半跪在冰冷坚硬的塑料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一片薄薄的银灰色计算机,轻轻接通了电源。
——二楼是一处临时组建的机房。申城里,所有尖端实验仪器,都在大学和研究所中。这几天,谢怀衣协调整个城市的资源,将薛医生开出的清单,置备完毕。却苦于没有电力驱动这些高耗能的仪器。权宜之下,只能闲置一部分。
“爸,你可以用了。这台机器能直接与平京联系。”薛自雪将手从这台薄薄的电子设备上移开,精致而平整的薄面缓缓抬起,半面折成屏幕,半面浮现出一副键盘。
薛自雪立刻取出一块带着小小天线的发射仪,将接口对准。
天时紊乱,远距离无线通讯遭遇前所未有的破坏。并非无线电波不能在空气中传播,而是传播途中,耗能突然增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除非动用特殊工具,否则,已现在的电力水平,完全无法进行超远距离通讯。
当然,薛自雪这枚小小的仪器,并不能直接发送信息。这仅仅是一个近距离传输系统。可以将这台设备上的讯息,通过这几日清理修整出的大型基站,发送至平京。
薛医生站在一片昏黑中,身边,瓷砖上搁着一只火盆,燃着堪堪可供照明的火焰——由于申城全城断电,这处临时成立的研究所,只能依靠这几日搜集来的汽油柴油,用拆卸来的设备自己发电。就算这样,薛惟民也不舍得开灯。只用一只火盆,保证取暖和照明。
烟火飞卷着气流,将深褐色的影子拖曳得千奇百怪,也将火边的仪器照得熠熠生辉。
小巧精致的银色边框,包裹着薄薄一层显示屏,远远比液晶屏幕轻薄。此刻,那微微闪着冷冽的光。那光滑的弧度,如同镜面一般,映出一线扭曲的人影。
“接通了。”薛自雪灵活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键入一串指令。
无声的点阵图掠过黑色的镜面,一串意义莫名的符号,流水般划过薛自雪晶亮的眼睛。
薛医生长长叹了口气,左手在口袋中,无声地捏住了一张纸——那是谢怀衣为了请动薛医生来申城,特地交给他的,写满了化学程式的稿纸。
“出去。”薛医生的语气里,有数日未曾好眠的疲惫。虽然谢怀衣屡次向他提出,可以为薛医生特别增加食物供给。但是,薛惟民都拒绝了。那张原本略瘦而显得严肃的脸,此刻竟有些病态的瘦硬。
薛自雪看着父亲举起的那只消瘦的手,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却不敢表现到脸上,只能悄悄退出,安静地带起大门。
薛惟民缓缓走到仪器前,那脚步是一以贯之的稳定,可他插在口袋中的手,却一直未曾松开。
“哒哒……哒哒……”大约是习惯了处理文书,薛医生单手敲击着薄膜状的键盘,眉峰却越拧越紧,顷刻,他稳定的手,停在了回车键上。
感应键盘被手指点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他仿佛听到了心底一声叹息。
屏幕立刻转为墨蓝,一行8x8点阵图,在墨蓝的底色上跳跃,那是发送讯息的等待界面,却似乎被熠熠火光,染成一片跃动的明黄。
薛医生一手撑住桌面,缓缓将笔直的肩背倾斜——那光可鉴人的屏幕上,就倒影出一张疲惫、肃然、沉吟不决的面容。
忽然,界面有了反应,几乎是瞬间,发出去的讯息,立刻有了回馈,快得出人意料。就好像有人专门在等着这里的报告一般!
薛医生的神色也陡然一跳,按照加密程序逐渐解密——
东海事宜,薛惟民同志不须过问。请密切注意谢怀衣一切动向,随时报告。
没有台头,没有落款。
称他为同志,谢怀衣……却不是……
显示屏里的那张脸,分明看懂了这句话,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薛医生笔直的后背缓缓一弯,倚在坚硬的桌台边缘。那只一直攥着稿纸的手,慢慢从口袋中移出。
明烈的光线从他稳定的手指间隙穿过,落在那双写满了不可置信又不得不相信的眼睛里。
背着光芒的稿纸,显示出一片迷蒙的色泽——仿佛噬人的魔鬼,无声地张开大口。
薛惟民缓缓阖上了眼睛,手下一滑,顿时坐倒在地。
室内“砰”地一声响动,门外立刻想起薛自雪低沉的询问:“爸?”
“我没事……”薛医生的声音格外嘶哑,他定了定神,手却依然在微微震颤,仿佛那早已不是一双中年人的手。
事不宜迟。
薛惟民闭了闭眼,试图缓解因为燃烧火盆而干涩的眼睛,看也不看,将手中字纸丢入火中。他的背后,这台机器自带了销毁程序,文件在显示屏上静静停顿了半分钟,就自行被系统粉碎。
幽蓝色的光芒绞入金红色的火光,沸汤沃雪般无影无踪。
薛自雪在门外二楼走廊上,纤细的手扶住了门把,却一直没有推开。此刻,仿佛西北方向一道惊雷般的光亮闪过!
暗赤的流星,从茫茫浩宇中轰然落地。
薛自雪知道,这种速度,早已超过音速。她能看见陨星上的火光,人在音锥之外,却听不到声响。
“爸!”莫名地,仿佛多年生死转瞬的经验,让她悚然一惊,大喊道:“快出来!”
薛医生知道自己的女儿其实很像自己,很少为什么事情流露出真正的惊讶。而此刻,他居然听出了女儿声音里隐藏的一丝恐惧!
“怎么了?”他快步走到门边,终究还是顿了顿,平心静气的拉开大门——
刹那!
火光贯通了半边天幕!
这栋小楼出入口面向北方,东方留着一道阳台的拐角,正对一条开阔的街道。只见幽深的黑暗里陡然燃起夺目的血红。天宇间最后一点残余的火痕消失在重重叠叠的云山之后。纯粹的光芒为黑天鹅绒底子上墨蓝色的云朵,镀上一层炫目的金红镶边。
瞬间,光芒大盛!
仿佛天外陨火砸落在茫茫大海深处,亦仿佛是整个大海被火焰点燃!
薛医生父女二人的视线被夹街对峙的两座高楼阻隔,只看到高楼上,笔直挺立的避雷针,在越来越明亮的火光背景下,从粗道细,逐渐融化成断断续续的黑丝。旋即,整个高楼巨木连绵错落的轮廓,被夺目的光线勾勒而出,几乎能刺得人瞬间落泪!
薛惟民神色大变!
“不好!冲击波!”
什么样的力量对冲,能够造成如此惊人的光能量释放!此刻薛惟民脑海中已经顾不上估算!
冲击波!地震!海啸!这一个个词汇顷刻占据了他的脑海又被骤然扫去——他当机立断,转身冲进内室——这整整一栋楼的精密仪器,将是未来对抗病毒肆虐的最后防线。如果受到强力冲击,后果他根本不愿去想!
“爸!别进去!快跑!”薛自雪瞬间反应过来,横手去栏,可以她的身手居然没拦住!
“别管我!叫上卓阳!快走!”薛医生猛地甩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喊。
薛自雪一跺脚,紧紧跟着冲入楼房。
几乎就在同时!
数日不曾露面的木仰之,抱着一盒统一方便面,惊愕地看向东方!
那双翠绿的眼睛,倒映出一片炽烈的红焰,截然对立的颜色居然迸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瑰丽锋芒!
“去!叫韩子和赶快过来!”木仰之还端着泡面,一手指向挂在树梢上的小山魈。沈馨寻了数日不曾找到的玩伴,此刻居然出现在木仰之身边。
小山魈顶起一颗比自己肩膀还大的脑袋,迷迷糊糊晃了三圈半,猛地一弹,抓住树枝,就向南边荡去。
木仰之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在北边!你走反了!快去!”
说着,他卷起一支树藤,抽皮球一般,将山魈送上半空。那颗绿色的脑袋在火光下掠过一条高高的弧线,倏然坠入重林深处。
夺目的光芒在重重云层背后透出。
原本是一道夺目的光点,此刻仿佛撞上了某种神秘的力量,融化般瞬息拉长。如同一块高温熔融的巨型石蜡,缓慢而令人震惊得化成一滩诡艳的光线。在重重云层之后,断断续续烧成漫天彤云!
木仰之只看了一眼,便确定了什么,不再理会东方的光芒。
正当他神色放松下来。
突然!
西北阵中,星之影投射到的地方泛起诡艳的黑红,树木一线倒伏,如同死神巨笔,划开一道劈裂大地的伤痕!
木仰之神色未变,口中却懊恼地叫了一声,一顿身,竟然化入了整个森罗阵中。
如果萧皓渊再次,恐怕要震惊于他这份斩钉截铁的魄力,一旦此阵再度受损,那么,承受伤害的就是木仰之自身!
开裂的树林,仿佛一道开裂的伤口。
藤蔓骤然弹起,层层包裹住被异象冲开的缺口,却已经来不及阻挡瞬间弥漫入阵中的尸毒!
第93章 定风波()
大地颤抖了一瞬!
惊得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地震”,仿佛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瞬间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在这一刻,没有人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更没有人敢想,在这种时候发生地震,会出现怎样可怕的后果!
恐惧就像满申城乱爬的藤蔓,迅速攫取了人们的意识。
“跑啊!”
尖锐的呼叫声被恐惧扯得变了形。又恰似一声号令,迅速解冻了凝固人群。
一片嘈杂声,旋即伴随着尖叫升起。混着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丈夫寻找妻子的声音、儿女寻找老人的声音,甚至……老师寻找学生的声音。
庞杂地几乎能冲溃人群仅存的理智!
“往哪里跑!”
人们盲目地跟随着眼前的人流向前涌动,任何试图逆着人流穿行的举动,在庞大而混杂的乱局中,都无计可施。
“啊……”一声分贝更高的尖叫,在人群中响起,瞬间吸引了人们下意识的注目。
纯粹的黑暗里,只有星星火光,撑起了一点点可见度。
只见昏暗跳跃的火把下,那个发出尖叫的女子,一脸惊恐得看着自己的手——原本白皙而略显脏腻的手,泛起片片诡异的青紫色——那是尸毒侵入机体的征兆!
剧痛扭曲了她的声音,青紫色却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蔓延上她年轻的脸颊。
“不!不要杀我!”借着火光,她看到了周围人厌恶中带着惊惧的神色,更看到了人们手中缓缓握紧的武器!
“不要杀我!”她仓皇后退,声带已经受到影响,变得嘶哑难听。她大口喘息着,挥舞腐烂溃败的双手,试图吓住同伴们举起的屠刀,却猛然看见,自己的一只眼睛,已经不堪损蚀,掉落在地上!
就是这一刹那的失神。
“噗!”
刀锋入肉,从她背后透出胸前。
那已经无法发出声音的咽喉,溢出几声气流受阻的“嗬嗬”声,随着刀锋在她心脏处猛地一绞,便没了声息。
女人仰面倒下,人群瞬间给她让出空地。
可外围的人群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剧烈的扰动,令这片暂居地沸腾如油锅!
“这林子里哪来的尸毒!?”所有人心底都蹦出这个疑问,可疑心一起,更大的恐惧便漫上心头——
数日来,一直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冷杉丛林……
居然!
消失了!
“快跑啊!跑到有树的地方去!跑……嗬嗬……嗬嗬……”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可声音出口的刹那,便被浮肿的咽喉,堵住了声门。
没有人再敢回头看。重重暗夜里,只有漫天星光下,狰狞如洪荒猛兽的高楼,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浮动的火把,仿佛要吞噬最后的一点光明!
“救命啊!”落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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