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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子,在夏梓瑶脸上轻轻一吻,把被子的边角掖进去,然后轻轻的将纱帘放下来,转身去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唐回果然带着那些字画出门了。晚上回来的时候,他带着两百两银子。
这是前朝有名的宫廷画,至少值五百两的,可是,却贱卖了。
之后的几天,倚月楼的姐妹都看见唐回出去卖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这个名头响亮的大才子,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变卖女人私房钱才能的吃软饭的软蛋,倚月楼的姑娘们,看见他总是带着异样的目光。
可是,唐回却面色如常。
从前羡慕夏梓瑶的人,现在看了她,都忍不住翻着白眼,脸上却带着微笑,说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然后,七拐八拐的说道:
“听说,最近欧阳在变卖你的首饰?”
“梓瑶妹妹,若是有什么难题,不妨说出来,咱们姐妹一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是啊,虽说一百两百两的钱咱们没有,但是借给梓瑶妹妹十两二十两的,这点小钱还是有的。”
“是啊,只是不知道梓瑶妹妹这么着急用钱,因为什么啊?”
“可不是,这欧阳不是咱苏州的大才子吗?家世显赫的,梓瑶啊,他还会缺钱花?”
风言风语数不胜数。夏梓瑶干脆闭门不出。
但山不动,有人却来访山。
“怎么,最近容颜丑陋,躲起来了?”丽瑜嘲弄的声音传来。
夏梓瑶对丽瑜笑了笑,“丽瑜借来了,小曼,上茶。”
丽瑜不等她招呼,自己就坐在铺着纯白貂皮的软塌上,“正好,来尝尝梓瑶妹妹的茶,是不是比我那里的好喝。”
夏梓瑶道:“妹妹这里的茶粗鄙的很,哪里比得上姐姐上好的大红袍,只盼望姐姐不嫌弃就好。”
丽瑜翘起的嘴角勾出嘲弄的弧度:“大红袍粗野,怎么比得上妹妹的雨前龙井?”
上了茶。
丽瑜却不端起,白如葱的指尖捏着茶杯盖子,在上面轻轻地刮着,漫不经心的说道:“你的情郎,可是落魄了?”
夏梓瑶一愣,继而摇头回答:“不曾。姐姐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丽瑜明艳的笑了,“没有落魄怎么到处卖你的东西?什么时候,倚月楼的花魁,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夏梓瑶反问:“花魁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丽瑜似乎没想到夏梓瑶这么一问,愣怔了片刻道:“自然应该是风风光光,锦衣玉食,万人追捧的!”
夏梓瑶淡然一笑:“丽瑜姐姐说的是。”她下眼睑,温婉柔美。
“怎么,梓瑶妹妹另有看法?”丽瑜扬起飞扬的眉头,问道。
夏梓瑶道:“风光无限自然是好,只可惜命如浮萍,丽瑜姐姐,比起无根的富贵,妹妹更向往落地的踏实。”
丽瑜掀起长长的睫毛,看了她一眼:“是吗?那个人,你已经确定好了是吗?”
夏梓瑶道:“是!”
“即使他没钱没势?”
“是!”
“即使以后再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以来张口饭来伸手?”
“是!”
“即使有一天你人老珠黄被人弃若敝履?”
夏梓瑶看着她,却不再点头,坚定的说:“他不会!”
“你这么信他?”
夏梓瑶点点头:“我信!”
“呵!把对一个男人的爱当成你全部的生命,夏梓瑶,不得不说,你可真是蠢啊!”说完这句,丽瑜也不看夏梓瑶的脸色,径自站起来,推门而出,“好自为之。我可不想有一天听见你被人抛弃的消息。”
夏梓瑶还没说什么,小曼已经很不平了:“小姐!你看,这人!”
夏梓瑶道:“无妨,她没坏心的。”
小曼努了努嘴,不情不愿的闭了嘴,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小姐!丽瑜姑娘”小曼惊叫出来,小手不稳的拿着一张淡黄色的交子递到夏梓瑶面前。
“这是”
“一百两!小姐!是一百两哎!丽瑜小姐压在茶杯下的!”小曼激动的语无伦次,“我错怪了丽瑜姑娘了,她真是一个好人!大好人!”
夏梓瑶拿过那张一百两的银票,“这钱”
小曼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急急道:“这钱咱们得收下!小姐,咱们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要是觉得亏欠了丽瑜姑娘,等您赎身了以后,姑爷挣了钱,咱们再还给丽瑜姑娘不就行了?”
夏梓瑶蹙眉思索了片刻,交代道:“小曼,这笔账,咱们可得好好记下了。”
小曼喜不自禁道:“是!”
丽瑜刚走不多时,平兰也来了,什么都没说,将自己积蓄的三百两交到了夏梓瑶手里:“姐姐知道你想做什么,这钱,就当是你们婚礼的贺礼了,梓瑶,你一定收下!”
不等夏梓瑶拒绝,平兰道:“你也知道,我是用不到什么钱的,便是将来赎身,也用不了许多。再说,姐姐这么多年在倚月楼,可有自己的小金库的,给你的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小钱!”
“哭什么,梓瑶,这是好事儿,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多好的事情啊!你可得好好过日子,欧阳对你好,你也要回报他,知道吗?”
夏梓瑶重重的点头,泪水滚滚而下。
“姐姐还想着,到时候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呢,到时候,可别嫌弃我的身份,拦着不让我进门啊!”
夏梓瑶啐道:“兰姐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拦着你不让你进门呢!我都想好了,要是我和一梦以后有孩子,要认你做干娘的,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
第164章 名妓之殇19()
唐回带着两百两的银票回到倚月楼。他心里有数;钱差不多已经够了。他又卖了一幅画,有了卖画得到的两百两;他能带着夏梓瑶在苏州找到一个安身之所,至于其余的;还是以后再说吧。
倚月楼就在不远的巷子里。高挺,秀丽,辉煌;而雅致;像一个美丽的江南女子,但是,她又是可怕的恐怖的;像一株没有独立生存的藤蔓,只有依附强大才能生存;在依附的同时;它又必须保持着自己的生机,这生机;就只有依靠那些美丽又悲哀的女孩子获得。
于是;她们日复一日,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依托一所,却在无形中被这依托之所耗尽了青春和生命力。
这就是青楼。
唐回感慨万千。但以他的能力,他能拯救的;除了梓瑶;就只有他自己。
他迈步进入倚月楼;意外地;却被看门的小厮叫住了。这小厮不是他熟悉的二狗子,是他不是很熟悉的小厮小骆驼,小骆驼见了唐回,笑脸盈盈的打招呼:“欧阳公子回来了!”
唐回点点头。迈步进去。
小骆驼叫住唐回:“公子请留步!”
“何事?”唐回转过头。
“公子,今天早上有一位客人来找您,想见见您,但是您不在,小的就请客人进去坐坐。”小骆驼解释道。
“是吗?”唐回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脚步却不停止。
“公子,您不见一见吗?”小骆驼问。
唐回道:“我为何见他?”
小骆驼:“这客人气势威严,看起来极有身份,您去见一见,没什么坏处吧?”
唐回道:“没兴趣。”
小骆驼急的伸手拦住唐回:“公子,客人早早地在对面的天香楼等您了,已经两个时辰了!”
唐回嗤道:“你收了好处,在这里等我,我却要去见一个不知首尾藏头露面的人?这是何道理?”
这话说的小骆驼浑身一凛,面色大变,“小的,小的小的”
唐回警告道:“以后莫要再做这种无谓的事情。”
小骆驼汗如雨下,抖着嘴唇道:“是是是!小的再不敢了。”他刚来这里没有很长时间,跟师傅学了几手,出了师,就在这倚月楼门口坐引路的小厮,到现在,凭借着乖巧伶俐和一张巧嘴,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做引路的,工作虽然累一些,但是遇见大方的客人,给的赏钱是不少的,因此,小骆驼还是很满意这工作的。
以至于他有些得意忘形了。
今天早上,他收了客人给的赏钱,为的就是带着大才子欧阳珍去对面的天香楼见一个身份高的大人物。这是小事一桩,便是才子,不也还是平头老百姓吗?不也需要向上位者低头吗?
但是从看见唐回开始,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让他害怕了,他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的自以为是和愚蠢无知。
可是,直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他收了钱,与人办事,办不了事,便要受到惩罚
想到这里,小骆驼心里的恐惧更甚,他战战兢兢的开口,“公子,那老人家等您许久,也不容易,要不您还是”
看到唐回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小骆驼后面的话也说不出了,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怯怯不做声了。
唐回却回过头,“老人家?”
小骆驼自告奋勇带着唐回来到那人约好的地方,上了楼,带到了包厢,然后,连忙退着回去了。
唐回信步走到包厢,包厢靠近窗子的地方,摆放着精美的茶几,一个身材瘦削却精神卓硕的老人坐在那里,沉默如山。
唐回走过去,弯下腰:“孙儿见过祖父!”
老人抬起头,淡看了他一眼,“坐。”
唐回于是坐在老人的对面。老人提起茶壶,给他添上了一杯茶,滚烫的水带着腾腾的雾气,飘然冲进了人的眼睛,只感到一阵迷离的热气,昏花了眼睛。茶杯推到唐回面前,老人说道:“我们有多久没有在一起喝过茶了?”
唐回道:“一年。”
“一年,”老人沉吟道:“你已经离家一年了呢!阿珍。”
唐回动了动嘴角,终于只“嗯”了一声。
“阿珍,”老人略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你这一年,你过得好吗?”
唐回道:“尚可。”
老人点点头,浅浅啜了一口茶,“你在外一年,也算是有所长进,阿珍,玩够了该回去了。”
唐回笑了笑,“我以为,祖父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了。”
老人的瞳孔眯了眯,没说话。
“离家的时候,我已经说了,我不想科举,不想做官,我对那些不感兴趣。”唐回道,“也不过一年的时间,祖父便忘了。”
老人道:“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他看着唐回,规劝道:“你还年轻,有很多事情,只凭借着自己的感觉,任性而行,等你再大一些,就会明白,祖父是为你考虑的。”
“我考虑的很清楚了。”唐回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了唐回一会儿,然后说:“是吗,你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唐回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忽的绽放轻松的笑意:“我想的,和祖父想的,不是一回事儿。”
“阿珍,”老人叹了一口气,“你想写话本写,祖父也也不是完全不支持你走后,祖父一个人想了很久,既然这是你的兴趣爱好,那么,便是花一些时间去做,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情,阿珍,你明白祖父的意思吗?”
他的意思?他的意思不过是让唐回去考科举,闲暇之余再做着喜欢的事情罢了。
这已经是他难得的让步了。
唐回看着祖父,恭敬中带着一些冷漠和防备,“祖父的想法从未改变过,我也是如此。”
诚然,老人的态度有所改变,但是,他要求他去科考的心从未发生改变;唐回也是一样,他不想去参加科举的心,也从未改变过。
“你!你非要这么气我吗?”老人捂住胸口,喘着粗气,说道。
唐回道:“孙儿不敢。”
说是不敢,但他眼睛里,有赤白白的坚持。
“你有天赋,阿珍,我们欧阳家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你这么有天赋的孩子,只要你去参加科举,你一定能脱颖而出!阿珍!”
“你的父亲欧阳常,你的二伯欧阳留,你的三叔欧阳赫,还有你的哥哥们,哪一个不是辛辛苦苦走这条路,哪一个不是已经把前方的荆棘都铲平了,给你铺路了的,你就这么辜负他们的心血?”
“如今朝廷无能,宦官当政,无所不为,越是如此,越需要有志之士去拯救危难,阿珍,你放弃自己的大好天赋和前程,不顾朝廷的安慰,偏安一隅,你真的能安心吗?”
欧阳家世世代代为官,家风清正,高风亮节,才能养出这样的天才,可是,这个天才却完完全全辜负了他们的心愿,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这让他们如何承受的了?!
可是,这所有的期望在,在唐回看来是可笑的,可悲的。
“祖父怎么知道,我一定能考上?”
老人翘着胡子,却肯定的说:“老夫如何不知道?!老夫阅人无数,从你小的时候,老夫就知道,你是天上地下少有的天生之才!”
“即便孙儿是天才,祖父又如何保证孙儿一定能取得好的名次,一定能受到重用呢?”
老人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愉悦:“自然可以确定!当今圣上,最欣赏喜爱的,就是你这样的有才华且桀骜的人,你焉能不受重用?”
老人的眼睛里放着光芒,“阿珍,圣上自小娇惯,白玉染上了微瑕,才需要一个心思端正的人来辅佐,阿珍,这个人就是你啊!”
唐回的眸子暗了暗,长睫毛垂了下去:“是吗?”
“你不需要担心太多,只要你安心考试,自然有你的叔叔哥哥们给你打点一切,阿珍,你责任重大”
老人慷慨激昂的说着,好似已经能看见唐回成为朝廷重臣,按照自己所思所想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风头无两的场景。
可是,唐回却笑了。
“祖父说的那些,我没有兴趣。”
老人脸上的兴奋,像及寒冷的冬天被泼出的热水,还没落在地上便凝结成霜。
“你说什么?”
唐回道:“我说,我没有兴趣。”
“你!”老人气得站起来,高高的扬起手,巴掌顷刻间就要落在唐回的脸上。老人的迟疑,是给他的机会,但唐回不需要。
“孙儿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祖父,苗子不正,不是旁人的扶佐所能够改变的,孙儿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能量,改变一切。孙儿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画自己想画的东西,走自己想走的路,仅此而已。”
唐回对着老人歉意的说:“辜负了您的期望,对不起!”他仰起脸,对着那手掌,等着那一巴掌的落下。
许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刻钟,老人的手放下了,他颓然的坐下,脸色灰白。
唐回对老人行了一礼,告辞。
秋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老人瘦削的身形,显得更加的单薄,枯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唐回敛了敛眸子,转身。
第165章 名妓之殇20()
秋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老人瘦削的身形,显得更加的单薄;枯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唐回敛了敛眸子;转身。
“阿珍!”老人蓦地叫住他:“你去参加科举,我让那个女人进门。”
唐回回过头。厚重的秋风将单薄的他吹得好似会从风中消散似的,他脸上带着既不是惊讶;也不是惊喜的神情,好似是微笑;又好似是嘲笑,虚浮的看着老人,好似隔着久远的时间长河,在看一段逝去了的往事。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