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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得到圣人的承诺,可杨国忠依然觉得寝食难安。安西都护府本是李林甫的地盘,如今盛王继承相国党泰半势力,但其对安西的掌控却远不及李林甫当年。高仙芝与封常清可谓生死之交,目下高仙芝宣麻拜相、兼领枢密使,封常清则斩获不世功勋,安西双雄一内一外,令杨国忠如芒在背。
“挤走陈希烈,左相的位置就得空出来,某本想将之空悬,以待鲜于向积攒资历后接任。谁知安西军立下如此显赫战功,高仙芝之声望必水涨船高,鲜于向将无法与其抗衡。该如何应对呢?有安西四镇支撑的高仙芝可比陈希烈扎手得多……”愁眉不展的杨国忠正挠头间,蓦然想到剑南和崔圆,拍掌喜道:“就这么定了!”
踌躇满志的杨国忠并未留意到,案几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有卷来自岭南道泷州开阳郡的奏疏,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四月初二,因王焊谋逆案流放至开阳之王准,因暑热烟瘴,不治而亡……”
(本章完)
第一百零二章:旱魃何如人心险(一)()
天云如烧人如炙,蝉喘雷干冰井融。
天宝十三载(754年)六月十八日,巳时将尽(上午近11点),如火骄阳炙烤着华服衮衮、冠盖如云的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广场。
圣人、高翁和右相身份高贵,自可在凉阁中休憩。其他皇室成员、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及藩属使节不得不默默站立在广场上。
飞檐画栋的楼阁虽遮挡了些许滚烫的光线,广场四角也堆积着成桶冰块,可众多身着华丽繁复礼服的朝臣依然热得汗流浃背、面红耳赤。
然祀与戎乃国之大事,献俘礼兼具礼仪与兵戈,更是重中之重,不可有丝毫懈怠。故而在无论是金紫加身的朝堂重臣、还是位卑权轻的青年才俊,均挺腰直背、站立如松。
广场四周布满甲胄鲜明、昂首挺胸的龙武军和飞龙军士卒,平添几分肃穆与庄重。
“算算时间,安西军献俘队伍应从太庙出来了。”站在广场上的王霨眯眼瞥了眼太阳的位置。
献俘礼作为大唐最隆重的庆典之一,流程本就格外繁琐。安西军征讨吐蕃与大勃律的战绩辉煌如斯,圣人特意诏令礼部和兵部,要浓墨重彩、大肆庆祝,以展示大唐之赫赫武功。为此政事堂翻阅典籍、反复更易,才敲定最终流程。
巳时,押送着战俘的安西军在春明门与飞龙禁军汇合,以太常寺鼓吹署的歌工、乐工二十四人为前导,在威武雄壮的秦王破阵乐中先后至太社和太庙,陈设俘虏和敌军旌旗,祭告天地和大唐列祖列宗。
午时,告礼结束后队伍会来到勤政务本楼前,让圣人亲自校阅虎贲、查验战果。
“高、封二人用兵如神,悄无声息中竟策反苏毗部,令人钦佩。若无安史之乱,吐蕃的衰落将无可避免,又怎会出现长安被其攻陷的耻辱呢?”
作为历史爱好者,王霨了解历史发展的大趋势,却不可能熟悉所有细节。他对苏毗部一无所知,自然也不记得《资治通鉴》里有这么一条记载:“(755年)春,正月,苏毗王子悉诺逻去吐蕃来降。”
念及安史之乱,王霨略微有些懊恼,未能抓住安禄山入朝的良机,致使横亘在大唐天空上的战乱阴云迟迟不散。
“按史书记载,明年冬季将是安禄山反叛之时。时间紧迫,无论如何,要在今年冬日大朝会时彻底削弱安禄山的兵权。”王霨紧攥双拳:“从上次交锋看,李隆基对于节镇权力膨胀已有所提防,只是他耽于享乐、偏听偏信,迟迟不愿将安禄山调回中枢。且朝堂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互相钳制,调安禄山入京触及方方面面的利益和神经,阻力甚大。既然如此,唯有一视同仁,从制度设计上制衡节度使的权力,才能根除因尾大不掉引发的安史之乱和藩镇之祸。”
入京以来,王霨一直在思索如何避免安史之乱。去年年底时,他与阿伊腾格娜和王勇反
(本章未完,请翻页)复讨论后,将思考成果整理成文,密送庭州交由父亲审阅。
数月后,王霨收到父亲的回复:“吾儿此疏正中时弊、深谙帝心,必可得圣人赏识。若诸策推行,四海可安。然忧患生于所忽、祸害兴于细微,谋虑机权不可不密。为天下计,此疏不可不上;为谋身计,此疏不可早上。望吾儿谨言慎行,静待时机。”
对王正见提醒的保密问题,王霨深以为然。既然将决战定在冬至大朝会,他打算在冬至前一个月左右时,通过高力士将奏疏秘密呈交李隆基,作为冬至廷议的杀手锏。
况且,眼下王霨一时也顾不上奏疏,头顶的骄阳和湿透的衣衫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他,应对肆虐的旱灾才是当务之急。
据朝堂邸报和各地素叶居分号汇集来的情报,河南道和京畿道东部的旱情最为严重,部分州县焦金烁石、赤地千里。
苏十三娘的家乡河内怀州灾情极重,放心不下的她将女儿交给王勇照管,独自返乡探亲。
王勇提议她带几名北庭牙兵同行,被苏十三娘冷脸否决;阿史那雯霞欲随师父同去,也遭婉拒。
王霨知苏十三娘剑技高明,但为安王勇之心,还是安排十余名素叶镖师暗中保护。当然,以苏十三娘之机警,估计不出长安城就会发现身后的“尾巴”。到时素叶镖师能否起到“保护”之责,王霨心中也没有底。
其实与去年浊浪滔天的洪灾相比,当前的旱灾波及州县较少,受灾百姓有村社义仓存粮支持和素叶居商肆以工代赈机会,勉强可以度日。部分胆大的灾民更是主动找上素叶居,希望迁居碛西。
王霨与高力士、高仙芝商议后,枢密院以征调长征健儿的名义撤销灾民当地户籍,素叶居则全程负责灾民迁徙事宜。
盛王汲取庄园被烧的教训,虽仍旧放粮救灾,动静却小得多,守卫士卒则翻了个番。太子依然让广平王李俶和建宁王李倓出面赈灾。双方各行其是,暂时并未有任何冲突。
但让王霨愤慨的是,在此节骨眼上,右相杨国忠不仅不操心救灾之事,反而一意孤行,以南诏“不服王化、略抗天兵”为名,意图于七月再次兴兵征讨。
从天宝十载(751年)起,剑南战事一波三折。云南太守张虔陀凌辱南诏王妃,引发阁罗凤起兵反唐,诛张虔陀,攻占剑南三十二个夷州;鲜于向收复失地后曾率军攻至南诏国都太和城下,却被吐蕃和南诏联军杀得丢盔弃甲;南诏军乘胜追击,跨过大渡水再次侵犯唐境,遭遇剑南军的迎头猛击后仓皇后撤;去年夏季,崔圆采用步步为营战术,占领南诏北部部分国土,以深沟壁垒屡次挫败南诏军的反扑;后因杨国忠急于回京,不顾关中和益州北部洪灾强令剑南军主动出击,反而吃了几个败仗,导致剑南战事一度告急;李林甫死前,谏言圣人撤兵守住大渡水沿线,剑南烽烟才逐渐止息。
(本章未完,请翻页)回顾因杨国忠私欲而跌宕起伏的唐诏战争,王霨满腔激愤,却无扭转乾坤之力。太原王氏的根基在河东,王正见的影响力集中在北庭,对剑南鞭长莫及;高力士虽有直达天听之权、左右朝堂之威,然益州被杨国忠视为禁脔,从不容许他人插手。
王霨虽通过与弘农阁联营火锅店、在益州开设素叶居分号等手段进行渗透,但与植根剑南多年的杨家相比,依然相差甚远。以至于当年帮素叶居掌柜简若兮寻找南征未归的夫君时,王霨不得不请阿史那霄云出面,以贵妃娘子义女的身份动用杨家在剑南的力量。
为阻止杨国忠不顾旱灾再度大兴干戈、征伐南诏,王霨借鉴王忠嗣的征吐蕃策,上疏详论剑南战事,直陈南诏方兴,非一战可定;吐蕃强盛,当联诏制衡。阁罗凤背唐投蕃实属无奈,为彻底削弱吐蕃,当乘其内乱之机,与南诏和谈,许其重归藩属之列。唐诏合兵西进,可徐徐蚕食吐蕃东境、收拢对吐蕃不满之部族,水滴石穿,吐蕃将再无东侵之力。长此以往,以剑南、陇右、安西、河中四镇三面封堵,零敲碎打,数十年后吐蕃必将衰落,不复为大唐强敌。当然,南诏背叛,亦不可不稍作惩戒,应在和谈时割其北部要害之地,防范阁罗凤出尔反尔。
据高力士言,圣人读过王霨的奏疏后,心生犹豫,将奏章留中不下的同时,令政事堂暂缓商议剑南战事。
王霨本以为曙光在前,不料数日后风向忽变,圣人诏令政事堂廷议是否征伐南诏。
廷议之时,太子李亨置身事外;盛王李琦认同杨国忠的主张;左相陈希烈一言不发;张均附议太子,始终不多言。唯有枢密使高仙芝说旱魃肆虐,七月征南过于仓促,犯兵家大忌,建言剑南军先操练兵马、积聚粮秣,明年再南下。
可早有准备的杨国忠却言,吐蕃赞普遇刺是天赐良机,失去吐蕃之助,区区南诏定望风而降。至于旱灾,不过纤芥之疾,一场夏雨即可缓解。
高仙芝与杨国忠争执不下之时,圣人一语定乾坤,赞同出兵。
准许剑南军南征的诏书发出去后,心有不甘的王霨试图劝高力士出面挽回,却遭其婉拒。深谙圣人心性的高力士明确告诉王霨:“圣人开边意为休,右相族中有狐媚,陛下双眼已被蒙蔽,某尚不敢多言,霨郎君切莫再触逆鳞。思天下不顾身固然可嘉,然身若不存万事皆休。”
无奈之下,王霨转而请阿史那霄云借杨玉环之力,可神情委顿、不通政务的贵妃娘子觉得剑南战事无关紧要,王霨所请小题大做,并未放在心上。
见势不可逆,王霨只好修书一封给剑南节度副使、知留后事崔圆,以晚辈名义恳请他谨慎用兵。同时,王霨通过素叶镖局将一百三十多罐猛油火交给剑南牙兵校尉李晟,这是长安素叶居除了必要储备外,能迅速调动的所有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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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旱魃何如人心险(二)()
数日后,阿史那雯霞告诉王霨,圣人之所以态度大变,是因虢国夫人在宫中使出百般媚惑手段,非议王霨用心不纯,竟欲效仿王忠嗣,将根除吐蕃的不世之功留给新皇。 阿史那雯霞还探知,安禄山入朝时,也正是虢国夫人从圣人处套得开设枢密院的消息,致使杨国忠早有防备。
“效仿王忠嗣?”王霨苦笑不已:“虢国夫人何时精通边事?杨国忠亦无此等见识,想来又是吉温的诡计。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只是吉温甚是狡诈,当徐徐图之。”
长缨缚敌豪、戎服献社庙。
慷慨激昂的破阵乐中,身披明光铁甲的封常清骑着一匹通体纯黑、四蹄皆白的骏马昂然而来。在他身后,身高臂长的李嗣业高擎安西军旗,若移动的铁浮屠,令人望之顿生泰山压顶之感。
李嗣业马后,沾沾自喜的安西监军边令诚摇头晃脑、满脸堆笑。两人身后,人马俱甲的席元庆手持告捷露布,带领一百名安西重骑,缓缓而行。铁掌整齐划一地敲打着青石地面,广场四周的气温似乎陡然下降。
威武雄壮的安西重骑后,苏毗王子悉诺逻和大勃律王子弥罗利连辔而行。只是二人一喜一悲,神情颇殊。
队伍最后,五百名乱发如蓬、面生红斑的吐蕃、大勃律战俘双手缚后,在飞龙军的监视下蹒跚而来。安西军出征俘虏甚众,不可能皆押运至长安。故封常清精挑细选五百大小头目进京献俘。
抵达勤政务本楼的旌门时,封常清翻身下马,枢密使高仙芝早已在此恭候。在高仙芝的引导下,封常清一行步行来到勤政务本楼门洞前。
“高、封乃莫逆之交,但两人的性格却有天壤之别。高仙芝出身将门世家,一路顺风顺水,貌似高傲、心实纯朴;封常清乃流犯之后,足跛目斜,历经坎坷,故心机深沉、难以琢磨。”王霨打量着立下傲人功勋的高仙芝和封常清,感慨万千:“邢縡之死,必是封常清之谋划,而非高仙芝的手笔。”
元日前后,王准潜逃回京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王霨虽淡然视之,但在为安禄山接风洗尘的午宴上还是试探问了李仁之一句。当他发现李仁之并非幕后黑手时,王霨才开始留意此事。
为寻根究底,王霨飞鸽传书扬州博良商行,拜托赵无极派快船走海路载素叶镖师赴岭南打探王准行踪。
去年关中遭遇洪涝灾害,赵无极纡灾解难的诚心和开拓进取的精神打动了王霨,故他将记忆中适用于唐代技术水平的造船知识和沿海航线倾囊相授,并出资与赵无极合伙开设博良商行。
经王霨指点,赵无极抵达扬州后立即组织人手改造两艘海船,加设水密隔舱和披水板、增添罗盘和指南针……数月后,焕然一新的巨舰劈波斩浪,从扬州出发,横渡东海,直抵日本值嘉岛(今之平户岛与五岛列岛),补给后沿海岸北上,经松浦、博多即到筑紫(今北九州一带)。
此条航线之前从未有海商走过,首航之时赵无极战战兢兢。若非深信王霨有点石成金之能,他绝不敢冒如此大险。谁料顺风顺水的海船只花了七天就驶抵值嘉岛,十天之内平安达到筑紫。一趟下来,有如神助的赵无极赚得盆满钵满,对王霨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满足现状的赵无极持续购买、改造船只,独占新航线半年之久的博良商行越做越大,渐而崭露头角,一跃成为扬州数得上的大海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嫉妒博良商行的各路势力明里暗里动作不断。对于暗中做手脚的,跟随赵无极南下的素叶镖师以牙还牙,使出霹雳手段将各路牛鬼蛇神收拾得服服帖帖;对于别有用心、公然索贿的贪官污吏,赵无极按照王霨的嘱托,将杨玉环的大旗高高竖起。一句“为贵妃娘子赚点脂粉钱”和几张盖有杨玉环私印的益州浣花笺,惊得欲伸手捞一笔的太守、县令急忙退避三舍。
原来王霨早料到商场如战场,托阿史那霄云在杨玉环耳边美言几句,为博良商行借了张虎皮。而赵无极每次出海,均会搜罗几件奇珍异宝送入宫中,供贵妃娘子赏玩。王霨还从自己的分红中拿出数成,由阿史那霄云供奉给杨玉环当私房钱,使心情郁郁的贵妃娘子偶绽笑颜。
蓬勃发展的博良商行除了继续经营日本航线,还按照王霨的叮嘱不断南下探索新的海路和商机。岭南与扬州本就有成熟航路,博良商行的船队自然不会放过。乘船前去岭南打探的素叶镖师惊愕地发现,王准从未离开岭南。
得到从扬州传回的消息时,已经是三月上旬。王霨、王勇、阿伊腾格娜、阿史那姐妹和卢杞结合素叶镖局在长安搜集的零星情报,如元日大朝会前,圣人曾密召高仙芝单独入宫;如高仙桂对前北庭牙兵队副陈达过于亲热,似有所图;如安西别将卫伯玉经常带领十余名牙兵无故消失,随后长安城中就会有王准作乱的动静传出……推测出高仙芝极可能是“王准返京”疑云的幕后推手。
至于高仙芝的目的,王霨翻了翻厚厚一摞《金城坊监控日报》,指着数条“龙武将军邢縡称病不出”的记录道:“高相欲报蒙冤之仇,圣人欲更易东宫,肯綮皆在邢縡身上。”
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王霨就无心插手此事。于公而言,王霨不愿卷入夺嫡之争;于私而言,他支持高仙芝报仇。得知邢縡的咽喉被刺客杀死时,王霨唯觉善恶终有报;听闻王准死于岭南暑热,王霨忆起初抵京畿在西郊若兮客栈与他发生冲突,忽